14.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如果说最细腻且训练有素的绣女可以将蛛丝般的细线轻而易举地穿进小小针孔,那么张璐璐也拥有这么一双细腻的眼睛,不过她的细腻不在于穿针引线,而在于体察人的情感。
张璐璐作为张爱玲的忠实读者,早早地就被熏陶出了这么一双细腻的眼睛,刚才邵禾阳准确而熟练地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张璐璐脑中冒出一些微妙的想法,她不想自作多情,但她不可能不晓得一个明显的道理——你在班上常常不自觉地看向某位同学,倘若不是因为讨厌他的话,那应该就是因为喜欢了。
张璐璐躲开邵禾阳的目光后,心中一阵尴尬,毕竟刚才是她先看着邵禾阳的。不过也没尴尬太久,张璐璐虽然拥有明察秋毫的眼睛,可并不拥有林黛玉般多愁善感的心,张璐璐心大,她算出一道数列题之后便把邵禾阳忘了。
晚自习课间,张璐璐原计划去找一趟宋小峰,可一想到要跑下四楼再跑回来,光想想都累,于是便放弃了计划,她走出教室站在四楼走廊上,扒着栏杆远眺南面的教学楼,两座楼中间隔着空荡的大操场,南楼的一层层走廊上也站着不少课间吹风的学生,在教室明亮窗户的逆光映照下,走廊上的学生就像一个个移动的小黑点儿,如果从南楼眺望北楼这边,张璐璐大概也是个小黑点儿吧,张璐璐不由自主地想到赵心诚,也不晓得赵心诚的教室在几层,这会儿他是否也站在走廊上像个小黑点儿一样。
第二节晚自习,张璐璐又写了半张数学卷子,写得眼冒金星,下课铃一响,她立马收拾了课桌,跑去学校西北角的老办公楼寻宋小峰。
这次宋小峰虽然人在办公室,可他身边已经有同学了。张璐璐靠在办公室窗外,透过玻璃窗看进去,见宋小峰正跟一名女同学聊天,宋小峰手里托着几页A4纸,对纸页圈圈画画,似乎在讲题,张璐璐觉得宋小峰身旁那名女同学眼熟,前段日子见过。
年前张璐璐一家搬进琉璃塔西街一号院之后,张璐璐曾在一号院里跟这名女同学打过几次照面,女生也住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家在一楼西户。张璐璐不认识她,只记得她胖胖的,很白,头发披肩,相貌齐整,虽不了解性格,但单单从打照面时的眼神不难猜出她颇为温和内敛,眼眸是柔软的。
女生端正地坐在宋小峰身侧,认真听宋小峰滔滔不绝,她一直点头,时而会心一笑。张璐璐没进办公室,她立在窗外等候,不愿闯进去强行打断他们。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张璐璐看他们还在认真讨论,不仅没有结束的意思,反而欢声笑语,越聊越热烈起来。
张璐璐不等了,她放弃宋小峰,转身下楼,朝自行车棚奔过去,因为她跟赵心诚约好了放学之后校门口见,张璐璐不想让赵心诚孤零零等着。
白天阳光好,给人温暖的错觉,可到了晚上气温骤降,说话带哈气,张璐璐下午出门时忘记戴手套,这会儿只能咬咬牙握住冰凉的车把,指尖冻得发疼。张璐璐把耳朵缩进领子里,夹在一群走读生中间,从学校大门挤出来,她一边走一边到处张望,寻找赵心诚。
赵心诚一只脚踩着自行车脚蹬子,另一只脚搭在路边隔离桩上,也正举着头寻张璐璐,赵心诚眼尖,远远瞧见张璐璐缩着脖子堵在学校大门口,左顾右盼的,赵心诚朝她喊了一嗓子。
“这儿呢!”
张璐璐循声望去,见马路边有人挥胳膊,正是赵心诚。张璐璐高兴地蹦起来,也挥了挥胳膊,她横冲直撞地推着自行车挤过去。
“走吧!”张璐璐说着,用自行车前轮撞上赵心诚的后轮。
赵心诚两只脚没踩地,被这么一撞,踉跄着险些仰过去,他稳住身子回头抱怨道,“有意思吗?”
张璐璐笑眯眯地拍拍赵心诚的后背,跨上车说,“有意思有意思,跟我走!”
“去哪儿啊?你不是有事儿跟我说吗?有什么事不能回家了再说,非让我放学等你。”赵心诚唠唠叨叨地蹬上车,与张璐璐并排骑上马路。
“跟我回一趟你家。”张璐璐说。
赵心诚瞥了眼张璐璐,问,“哪儿?琉璃塔西街?我不去。”
“又不是让你去见你爸。”张璐璐重新缩起脖子,又说,“等会儿你在楼下等着我就行,不用你上去。”
“行吧。”赵心诚这才放松一些,问说,“那我跟着干嘛去?”
“帮我搬一箱书,我自己搬不动。”
当天下午张璐璐原本是要把自己那一架子书一起带去姥爷家的,可赵怀民借来的电三轮太小,只装得下被褥和行李,所以几十本书就暂时留在了赵怀民家。张璐璐喜欢睡前翻几页闲书,常年如此,已然养成习惯,倘若睡前想翻书的时候手边没书可看,其痛苦不亚于老烟枪半夜烟瘾犯了没烟抽。
赵心诚跟着张璐璐回到他熟悉的琉璃塔西街,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再熟悉不过。原本赵心诚和张璐璐并排骑车,可一拐进琉璃塔西街,赵心诚不自觉地放慢了车子,跟在张璐璐身后。街上的路灯穿插在老梧桐树之间,这个季节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密集,锋利的树影张牙舞爪地落下来,赵心诚在后面看着张璐璐穿梭在这蛛网一样的树影里,他自己也置身其中。
骑进琉璃塔西街一号院,赵心诚抬头看看自家窗户,亮着灯,他从自行车上下来,对张璐璐说,“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张璐璐上楼以后,赵心诚独自在昏暗的小院子里踱步,他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一摸那棵横着长的歪脖子柳树,欠身坐上去,他小时候没少往上爬,常常踩着柳树爬上墙头,顺墙头一直走下去,爬上其他单位家属院的院墙,蹲在墙头偷摘一颗别人家石榴树上的大石榴,又攀上附近试剂厂的厂房,高高地坐在房檐,一边剥石榴吃,一边闻试剂厂飘出来的醋精和糖精味,直到石榴吃完,两手被染得焦黑,再拍拍屁股原路回家,那个时候赵心诚的妈妈还在世,那是赵心诚最幸福的时光。
张璐璐上到二楼,她敲敲门,贴着门轻轻喊了声,“姐,是我。”
张雅婷开门见张璐璐回来了,有点意外,心也跟着紧了一下,她以为妹妹在北郊的姥爷家住不惯,抑或受欺负了,所以才大晚上跑回来,张雅婷忙把张璐璐拉进屋,小声问,“咋了?咋回来了?住不惯?”
“不是,姐,我回来拿我的书。”张璐璐赶紧笑着解释。
张雅婷这才摸着胸口顺顺气,放心下来,她朝主卧看了一眼,门虚掩着,赵怀民正在屋里看电视,张雅婷走过去隔着主卧门缝跟赵怀民说了两句,随手关上主卧房门。
宋灵刚洗完脸和脚,正在次卧的小床上坐着,等妈妈安排她钻被窝睡觉,她听见小姨回来了,光脚跳下床,踩着冰凉的瓷砖跑出卧室。
“小姨,你怎么回来了?”宋灵拉住张璐璐的手,把她拽进次卧,说,“你是不是想我了?”
张雅婷一把掬起宋灵,把她放回床上,用手掌搓搓宋灵脚底板,训斥道,“鞋也不穿,地上多凉啊,脚刚洗热乎了,赶紧进被窝,小姨回来拿书,一会儿就走了。”
“妈妈我不想睡觉,我也想看书。”宋灵盘腿坐在被子上,从床头拿来她的绘本,装模作样翻起来。
张雅婷去厨房拆了一箱白象方便面,腾出个空纸箱,拿来给张璐璐装书。张璐璐从小书架上把书一本一本取下,整整齐齐码放进纸箱。方便面箱子塞满了,还剩一半书没装,张雅婷又腾出一个白酒箱子,这才把张璐璐的书打包完毕,一共满满当当两纸箱。
张璐璐没跟姐姐说宋小峰剽窃她小说的事,她不想让姐姐操心,打算自己解决,而且姐姐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已经跟宋小峰离婚了,假如再让姐姐因为这件事跟宋小峰扯上瓜葛,对姐姐现在的生活也没好处。
小书架子清空后,张璐璐想起姥爷家的房间里没有书架,于是决定把书架也带走,这个竹制的四层小书架是很多年前姐姐给她买的,十分轻便耐用,一只手就能轻松拎起来。
张璐璐和姐姐张雅婷一人抱一箱沉甸甸的书下楼,宋灵见妈妈走了,她连忙穿上自己的小棉袄,蹬上棉拖鞋,用力抱起比自己还高的小书架,也跟着出了门。
楼道里灯光昏黄,张璐璐走在前面,小心翼翼下楼梯,出楼门时本想大声呼唤赵心诚,让他赶紧过来接手沉重的纸箱,可她却看见赵心诚正坐在歪脖子柳树上跟一名女生说话,赵心诚有说有笑,荡着双腿,目测心情极佳。
而那名女生也穿着豫大附中校服,张璐璐定睛一看,居然又是刚才在宋小峰办公室里见到的那名白白胖胖的女生,张璐璐只知道她也住在这栋楼上,可不知道她名字叫邵思嘉。
赵心诚见张璐璐抱着纸箱从楼门出来了,他还挺自觉,忙跟邵思嘉说了一声,然后麻利地从柳树上跳下来,跑过去接住纸箱,放到自己自行车后座上,他随后转头想介绍邵思嘉和张璐璐认识,却见张雅婷也抱着纸箱出来了,赵心诚立马拘谨起来,没再说话。邵思嘉和张璐璐虽不认识,但打过几次照面,于是两人互相微笑着点点头。
张雅婷把纸箱放到张璐璐的自行车后座上,客客气气地对赵心诚说,“辛苦你了,心诚。”
赵心诚也礼貌回道,“没事,姨。”
“还有个书架,我上去拿。”张雅婷说着,听见身后楼门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在撞铁栏杆。
只见宋灵抱着书架从楼门里走出来,她气喘吁吁地放下书架,说,“小姨,我帮你拿下来了!”
“哎呀灵儿真厉害,真是个乖宝宝,让小姨亲亲。”张璐璐蹲下抱住宋灵揉捏一番,往宋灵小脸蛋上亲了几口。
赵心诚拎起书架,把书架横在自行车后座的纸箱上,他左手握车把,右手扶着后面,将车子调了个头。宋灵一直盯着赵心诚看,她白天在北郊的院子里见过赵心诚,知道赵心诚是大哥哥,可白天赵心诚一直板着脸,因此宋灵有点怕他。
张雅婷拉住宋灵的小手,对张璐璐和赵心诚说,“你们快回去吧,别让姥爷等着急了,路上慢点走。”
赵心诚跟张璐璐推上各自的自行车,张雅婷与邵思嘉一起把两人送出院子,双方简单道别。张璐璐与邵思嘉依旧默契地互相点点头。
两人离开后,张雅婷看看邵思嘉,她知道邵思嘉是住在一楼西户的孩子,于是问说,“你跟心诚是同学吧?”
“嗯,我跟心诚哥是一个学校的。”邵思嘉笑着回道,她低头看看宋灵,说,“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灵。”宋灵乖乖答道,她跟着妈妈走进楼门,好奇地抬头望着邵思嘉。
“你几岁了?”邵思嘉说着,来到一楼家门口,她掏出钥匙。
“我七岁了,我上一年级了,我妈妈在动物园上班,我可以带你去看小猴子。”宋灵一边说,一边被妈妈拽着上楼梯。
张雅婷摸摸宋灵的头,说,“跟姐姐说再见吧,姐姐要回家了。”
“姐姐再见。”
“再见。”
邵思嘉目送母女俩上楼,她握着钥匙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站在门前深深叹了口气,情绪转瞬之间低落下来,似乎回家是一件需要鼓足勇气方能完成的艰巨任务。
还没等邵思嘉开门,家门却自动从里面打开了,只见邵思嘉的妈妈徐燕站在门内,正严厉地盯着她,仿佛徐燕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并仔细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徐燕留着顺滑的短发,头发染了暗紫色,戴金边眼镜,她身上穿着舒适且高级的居家睡衣,尚未卸妆,脸上妆容精致,不难看出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邵思嘉低着头进门,屋内不仅有暖气,还开着空调暖风,因此十分温暖,邵思嘉却觉得有点热。
徐燕关上门,说,“跟赵心诚聊什么了?”
邵思嘉一听就知道,刚才妈妈肯定躲在窗帘后面,把院子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邵思嘉放下自己的帆布包,说,“没聊啥。”
“别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事儿上,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去换衣服吧,我给你煮几个饺子,吃完再写作业。”
邵思嘉回房间,脱下校服和里面的棉服,坐在书桌前发呆,刚才她跟赵心诚聊天时了解到张雅婷是赵心诚的继母,而张璐璐是小姨,一想到赵心诚得管同校的女生叫小姨,邵思嘉噗嗤笑出来。
邵思嘉早就听说过张璐璐,知道她是高三文科班的文学才女,入围过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复赛,因此她对张璐璐仰慕已久。年前邵思嘉跟张璐璐在家门口的楼道里打过几次照面,可她没敢主动打招呼,只默默地用看偶像一般的目光多看了张璐璐几眼。刚才听赵心诚说张璐璐是专程回来拿书的,邵思嘉对她的兴趣更深了,很想采访一下张璐璐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的经历,因为这段时间她正在语文老师宋小峰的指导下准备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初赛作品。
邵思嘉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白色信封,信封内夹着一页给她的情书,情书上写着大胆露骨的情话,情话模仿拉美文学的魔幻与浪漫,用夸张而溽热的语言直白地释放着爱欲,情书落款写着“宋小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