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张璐璐和赵心诚离开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后,他们各自的自行车后座都拉着书,因此只能推行。张璐璐的手冻得生疼,她走两步就得停下来用哈气暖暖手,赵心诚瞧见她这副样子,不声不响地脱了自己的毛线手套,扔进张璐璐的车筐,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张璐璐憋着笑,跑两步追上赵心诚,喊道,“小伙子何必这么冷酷嘛,明明是做好事献爱心,多说一句’手套给你戴’又不会死,谢谢你。”
“手套给你戴,不客气。”赵心诚说着,回头瞥了眼张璐璐,说,“不是冷酷,是冷!我想快点儿回家,咱走快点儿行吗大姐?”
“你等等我,我要先戴上手套嘛!”张璐璐原地站定,戴上赵心诚大大的毛线手套,手套内余温尚存,张璐璐冻僵的双手顿时化开了,她抬头一看,赵心诚已经迈着大长腿走到了琉璃塔西街街口,张璐璐忙推上自行车追过去。
开市北面临着黄河,经年累月的泥沙将黄河河床抬得越来越高,因此黄河大堤也越修越高,黄河流经开市的这一段被称为“地上悬河”,其河床远高于市区海拔,因此出了开市老城墙北大门再往北走,一直到黄河边,尽是上坡路,开车费油,走路费腿。
赵心诚和张璐璐从琉璃塔西街左转向北,很快就出了北城门,地势抬高,两人越走越慢,都开始喘白气。北郊的路灯明显变少,路人也零零星星,似乎气温都变得更低了,空气中开始浮现草木与稭秆的气息。
张璐璐此前极少到北郊这边,晚上就更没来过了,这还是她第一次顶着夜色出北城门,张璐璐回头望了一眼,见灯火璀璨的小城远远地铺在她脚下,像俯瞰一般,她这才发觉,出城后一直在走上坡路,难怪累得像爬山。
张璐璐跟在赵心诚身后,喘着粗气喊他,说,“刚才那个女生叫什么?”
“邵思嘉。”赵心诚也累了,慢慢走着。
“你们从小就认识吗?”
“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了。”
由于赵心诚走在前面,所以张璐璐看不到他的脸,但从他刚才说话的声音能听出语气里的某种欣然。
张璐璐用力跑了两步,与赵心诚并排,问他说,“那你们是青梅竹马喽?”
“就是从小玩到大的嘛,跟自己家妹妹一样。”
赵心诚说话时,张璐璐有意无意地瞄了他一眼,又问,“她上高一?”
“她也是高二,只比我小两个月,跟你一样是文科班的。”赵心诚喘口气,又说,“今年夏天过完暑假,她就得去西安上高三了。”
“去西安?”张璐璐起初很意外,但略一思索,明白过来,说,“高考移民吗?”
“对,她妈帮她把路全安排妥了,不光转了学籍,还给她请了作文家教,准备让她参加今年的新概念作文比赛。”赵心诚说着,由大街转进小路,终于不用再爬坡,他接着说,“听说要是在新概念作文比赛上拿奖,能走自主招生,说不定还能走提前批录取,北大、清华、复旦、浙大,好多985都认这个比赛。”
张璐璐当然晓得新概念作文大赛对于一个高中生的分量,她没跟赵心诚提自己入围过复赛的光辉历史,因为她更关心刚才赵心诚提到的那个“作文家教”,张璐璐回想起宋小峰和邵思嘉在办公室里热烈讨论的画面,她忙问赵心诚,说,“邵思嘉的作文家教是宋小峰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她妈请了个语文老师给她当作文家教,每周一、三、五中午午休到她家里给她辅导写作。”赵心诚说完,看一眼张璐璐,问,“宋小峰到底是谁啊?你今天都问过我两次了。”
“没事。”
张璐璐沉默下来,她一想到宋小峰这种人不仅冠冕堂皇地在高中当语文老师,说不定还是邵思嘉的作文家教,张璐璐气得走路都变快了。
两人回到鸡鸣馆时已经十点钟,北郊不比市区里,这边没有夜生活,因此格外安静。孟青还没睡,正在屋里看电视剧,等两个孩子放学回家。
赵心诚和张璐璐一人抱着一箱书进屋,虽说家里没有集体供暖,但开了电热暖气片,总归比外面暖和许多。赵心诚一进屋便放下纸箱,跑去看他的鱼,他下午出门前已经把大水缸推回了屋内,夜里太冷,鱼倒是不怕冻,但水缸里那几株睡莲扛不住室外的气温。
孟青见这俩孩子又冷又累的可怜样,于是放下电视遥控器,起身说,“喝碗热汤面吧?”
张璐璐听见热汤面,口水险些淌出来,可她没好意思接话,毕竟第一天寄宿,还是有必要推让一下的。赵心诚却一点都没跟姥爷客气,他舔着嘴说,“我吃,我要吃。”
赵心诚转头看看张璐璐,问,“你也要吧?”
张璐璐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在心里给赵心诚深深鞠一躬,然后点点头,对姥爷说,“我也想吃。”
孟青进厨房下面条的时候,赵心诚和张璐璐一人抱起一箱书上楼。赵心诚走在前面,刚上到二楼中厅,他手里的纸箱脱了底,一箱子书哗啦全漏了出来,横七竖八铺满地。赵心诚托着没底儿的纸箱回头,尴尬地看看张璐璐,他咽一口唾沫,像个犯错的小孩儿。
张璐璐翻个白眼,说,“看在姥爷的面子上,原谅你。”
赵心诚扔了纸箱,蹲下捡书,几乎都是他没看过的各类小说,有的外国小说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
张璐璐也蹲下来一起整理,她问,“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
“作家?”赵心诚想了想,说,“鲁迅。”
“除了课本上的。”张璐璐把掉在地上的书签夹回书里,说,“说一个当代的,还活着的作家。”
赵心诚努力回想他看过的为数不多的课外书,说,“刘慈欣。”
“果然是理工男呢。”张璐璐笑道,她从地上捡起一本村上春树的短篇集《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说,“我最喜欢村上春树,不过我觉得他这辈子都拿不到诺贝尔文学奖。”
赵心诚盯着张璐璐手里的书,说,“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村上春树还写言情小说呢?”
“硬要当言情小说看,也没问题。”张璐璐把那本薄薄的《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塞到赵心诚怀里,说,“这本借给你看,看完跟我讲讲你的百分之百的女孩。”
赵心诚随手翻了几页,问,“好看吗?”
“好不好看要自己判断,别人说了不算。”张璐璐说着,又往赵心诚手里塞了一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说,“这本也借你看。”
赵心诚掂量《挪威的森林》,挺厚的一本书,他说,“你平常没少看课外书啊。”
张璐璐把整理好的一摞摞书搬进自己房间,说,“我以后可是要当作家的,当然得多看书啦。”
“行,我看行,祝你拿诺贝尔文学奖。”
“那我可不敢想。”张璐璐把书都堆在床上,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赵心诚想都没想,回答得很干脆,他说,“动物学家,我小时候最爱看动物世界了。”
张璐璐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赵心诚,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想当动物学家,她刚才听到这个答案时,就好像舔了一口海盐薄荷味的水晶,她回味着清澈的味道,看见一颗水晶般纯真的心,就连前世的记忆仿佛也涌现出来,记忆里的洁白雪原上,有只毛茸茸的雪豹宝宝,正舔破鼻尖上五彩斑斓的鼻涕泡。
赵心诚被张璐璐盯得发毛,他抬手用那本薄薄的《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往张璐璐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你傻了?”
张璐璐回过神,问,“那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鲤鱼。”赵心诚回答得十分干脆笃定。
张璐璐又是一愣,相当意外,鲤鱼在她的印象里从来都是一道菜——炸鲤鱼、红烧鲤鱼、黄焖鲤鱼、鲤鱼焙面——跟最喜欢的动物完全不搭边,张璐璐想起楼下大水缸里那几条青色小鱼,想必就是小鲤鱼。
“为什么最喜欢鲤鱼?”张璐璐好奇地问。
赵心诚没吭声,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不为什么。”
“好吧。”张璐璐看他似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她说,“那以后我就叫你鱼男,不是吃的那个鱼肚腩,是鱼变成的男孩,你就是一个鱼男。”
赵心诚听乐了,他笑说,“你这人真是怪得很,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外号儿。”
“你不喜欢吗?”
“我无所谓,你乐意就行。”赵心诚像看神经病一样瞅着张璐璐,笑说,“莫名其妙。”
张璐璐却很认真,她问,“你打算考哪个大学?”
“豫大吧。”赵心诚把另一箱书也搬进房间,说,“我这成绩,能考上豫南大学就烧高香了。”
张璐璐突然拆开那个完整的书箱,从里面翻出一本书,书名《逃离》,作者爱丽丝门罗,她举着这本书,说,“我们打个赌吧,诺贝尔文学奖每年十月份公布,我猜今年的诺奖会给爱丽丝门罗,如果我预测对了,你就必须考上豫南大学。”
“这怎么赌?”赵心诚嬉皮笑脸,说,“能不能考上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所以这才是打赌的意义。”张璐璐肃然道,“有赌约在,人就会逼自己一把,把极限逼出来。今年十月份,如果我预测得对,你就必须逼自己好好学习,要是到时候能考上比豫大还要好的学校,那样更好。”
“好吧。”赵心诚迟疑地点点头,说,“今年十月,那会儿你都已经考完解放了,我还有一年苦日子,真羡慕你。”
这时听到姥爷在楼下喊,“下来吧!面条儿好了!”
张璐璐与赵心诚冲下楼,见两碗热腾腾的挂面摆在餐桌上,面里放了炸酥肉、白菜叶、芫荽,汤头撒着白胡椒粉,还滴了小磨香油。赵心诚和张璐璐埋头吃面,填饱了肚子,也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吃完各自洗漱,回屋睡觉,于是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五点钟,张璐璐准时起床,她静悄悄下楼,见赵心诚那屋还黑着,张璐璐安静地洗漱完毕,等她推着自行车要出院子大门的时候,这才看见赵心诚的房间亮了灯。
冬季五点的天还是黑的,没有丝毫黎明的迹象。从北郊去学校,一路往南,背风骑车依然冷,好在下坡路骑得轻松,十来分钟便到了学校。
早自习下课的时候张璐璐听说昨晚男生宿舍出了大事,警车都开进学校了,此时她才注意到邵禾阳和那位丢了手机的王同学今早都没来教室。
听同学讲,昨晚深夜,邵禾阳趁宿舍室友都睡着了,悄悄抓着枕头走到王同学床边,突然就用枕头死死压住王同学的脸,企图闷死他,幸亏同寝室的人被王同学蹬腿的动静吵醒,这才制止了邵禾阳,王同学缓过劲儿之后,也杀红了眼,两人在宿舍免不了又是一场恶仗,王同学连夜让宿管给他家长打电话,他家长听说自己儿子差点让人用枕头闷死,直接报了警,所以邵禾阳后半夜是在派出所度过的。至于邵禾阳如何处分,尚无下文。
张璐璐听完,尽管吃惊,却也在意料之中,她还记得昨天晚自习邵禾阳作为偷盗嫌疑人被当众搜查课桌之后的涣散眼神,以及他冷冷地盯着王同学的样子,也许已经预示了昨夜的悲剧。
上午头两节课,邵禾阳和王同学依然没出现,原本这两节是班主任李志的数学课,临时调换成了英语课,估计李志正忙着处理昨晚的事件,身为班主任免不了得担些责任。
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张璐璐先下楼上个厕所,之后跑去食堂门口的小卖部,再次给《萤》杂志拨去电话。听筒里的忙音响了大约十几秒,张璐璐已经不抱希望时,电话接通了。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听声音大概中年以上,她说,“喂。”
“喂您好,是《萤》杂志编辑部吗?”张璐璐尽量克制着情绪,冷静地说。
“是,你找谁?”
“我想反映个情况,是这样的。”张璐璐早打好了腹稿,她说,“《萤》杂志最新那期,也就是2013年第一期,短篇小说板块里有一篇叫《另一个朋友》的小说,作者是宋小峰,您有印象吗?”
“咋了,你说。”
“这篇小说不是宋小峰写的,是他剽窃我的小说,我有手稿,是我去年写的,小说名字叫《意外到来的朋友》。”
对面没立即回应,张璐璐听见听筒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电话听筒被放到了桌子上,过了一会儿,电话听筒重新被拿起,但接电话的人换了,声音变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说,“喂你好。”
张璐璐忙回道,“您好。”
“你刚才说有人剽窃你的小说?”
“对!”张璐璐有些激动,她努力压下情绪,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们收的稿件都是有编辑认真审核的,发稿也都是跟作者本人联系确认过的,跟宋小峰老师也确认过,不存在你说的所谓剽窃的情况,文章如果有部分雷同,那也很正常,不能说是剽窃。”
“不是部分雷同,是几乎一模一样,全文抄袭。”张璐璐终于没压住脾气,讲话激动起来,她说,“我有手稿,我可以把我的手稿寄到你们编辑部,你看了就知道了,宋小峰就是完完全全拿我写的小说投稿了。”
“你这样吧,我们会跟宋老师联系确认一下,你留一下你的姓名、电话、工作单位。”
“我叫张璐璐,王字旁加马路的路,我没手机,我是豫大附中的学生。”
“学生?”电话里的年轻女人反问道。
“是的,我是豫大附中高三十一班的学生。”张璐璐说完,她顿了顿,补充道,“宋小峰是我姐夫,是我前姐夫,所以他能看到我的小说手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那篇《另一个朋友》是你写的?”
“对,是我去年写的,名字不是《另一个朋友》,名字被宋小峰改了,我原小说的标题是《意外到来的朋友》。”
“你这样吧,我回头跟宋老师联系一下,问问怎么回事,另外,我们编辑部的工作都是很严谨的,剽窃抄袭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宋老师我还是了解的,那篇小说是宋老师的正常水准,我相信不存在你说的所谓剽窃抄袭的情况,我们这边还在开会,就先这样吧。”
电话挂断了。张璐璐能听出来,当对方得知她是学生之后,语气中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了质疑与轻视。
打电话花了一块一毛钱,张璐璐心里骂着宋小峰,心说这个钱得找宋小峰报销才行。她憋着一肚子火跑去学校西北角的老办公楼,岂料冤家路窄,宋小峰正巧从办公楼里往外走,被张璐璐逮个正着。
宋小峰是七六年生人,属龙的,今年三十七,正意气风发的年纪,他梳着利落的三七分头,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棕色长风衣,配黑西裤、黑皮鞋,在中年教师群体里算得上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宋小峰远远看见张璐璐朝自己跑来,只见她气势汹汹,身上好似冒着热气,宋小峰一时心虚,无处遁形,就这么攥着自己的教材原地站住了。
张璐璐开门见山,大声喊道,“臭不要脸,剽窃我小说,以为我发现不了吗?”
宋小峰紧张地左右瞧瞧,他紧张不是因为怕张璐璐,而是担心同事看见,毕竟身为一个老师,大白天在校园里被学生指着鼻子骂,简直丢人丢到家。
宋小峰见四下无人,抬手指着张璐璐,摆出师长的架势,严厉道,“张璐璐你有点儿素质!这是学校,不是你家!”
“你什么时候偷看的我手稿?除了《意外到来的朋友》那一篇,你还剽窃我哪一篇了?说!”张璐璐丝毫不惧他,迎着宋小峰的指尖走上前,大声质问。
宋小峰自知理亏,他没针锋相对地辩驳,而是故作深沉,缓缓说,“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你班主任把你领走,学校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说完,宋小峰绕过张璐璐,企图逃离,不料被张璐璐一把揪住他风衣后面的腰带,牵驴一样将他拽了回来。
宋小峰登时恼羞成怒,主要是因为心疼风衣,他连忙整理好自己的风衣腰带,发狠道,“你再碰我一下?”
张璐璐直视他的眼睛,说,“别以为你不承认就没事了,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剽窃我的作品,你等着。”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剽窃?嗯?”宋小峰说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眼镜框往上推了推,意味深长地看着张璐璐。
“我有手稿。”张璐璐其实知道手稿不算铁证,但她暂时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宋小峰轻蔑地笑笑,说,“手稿?依我看,你所谓的手稿是从杂志上抄下来的,再说了,小说里那么多性描写,你是怎么写出来的?你一个高中生,你说是你写的,你觉得有人信吗?”
张璐璐强压住火气,她承认自己开始慌了,因为她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永远无法证明那篇小说是她在宋小峰投稿之前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