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宋小峰当语文老师的履历要追溯到2001年,那年他25岁,北京名校毕业,毕业后应聘到了开市城东的实验中学当初中语文老师。领导对他格外器重,将毫无经验的宋小峰任命为初一尖子班班主任,当时的宋小峰雄心勃勃,他高举教育公平的大旗,立志要在教育领域大展拳脚,做点不一样的事业,刚上班一个月就因拒绝给副校长家女儿特殊关照而得罪了副校长,说他年少轻狂也好,说他自以为是也罢,总之那时的宋小峰坚信自己的未来大有可为。可不料上任还不足半年,2002年元旦那天,他班上有名女生在学校跳楼自杀,还牵扯出仇杀命案,当时极为轰动,作为班主任的宋小峰因为这件事丢了饭碗,消沉了一段日子。此后他继续深造,读了个研究生,拿了硕士文凭,转而进入豫大附中担任高中语文老师,不过他坚决拒绝再当班主任,大概有了心理阴影。
宋小峰从年轻时就有文学抱负,常以作家自居,不过没写出过什么像样的作品。他跟张雅婷结婚那年,张璐璐十岁,宋小峰知道张璐璐从小爱看书,也喜欢写点东西,不过在他眼里,小女生无非看看言情小说,写点甜腻的爱情小品,所以宋小峰从没把张璐璐的写作当回事,也没兴趣了解。直到去年的某一天,他送宋灵回张雅婷家——当时两人已经离婚——在家中逗留时,宋小峰随手翻看了张璐璐书桌上那个黑色硬皮本,因此读到了张璐璐写的短篇小说《意外到来的朋友》,读完,宋小峰陷入深深的绝望,他恨自己的平庸。想到张璐璐只是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何况还是他瞧不上的小女生,他又陷入深深的嫉妒。当宋小峰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作品时,他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下了张璐璐的小说手稿,于是就有了发表在《萤》杂志上的《另一个朋友》。
宋小峰知道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早晚会被张璐璐发现,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杂志发刊才两天就被张璐璐找上了。宋小峰最担心的是张璐璐除了拥有一份手稿之外,还在其他带有时间戳的地方备份过这篇小说,比如QQ日志,比如各种文学论坛或贴吧,这些网络平台都会显示内容的发布时间,是天然的时间戳,倘若张璐璐在网络上发布过这篇小说,那么网络平台上的时间戳就会成为致命证据。
刚才宋小峰问张璐璐如何证明他剽窃,其实是种试探,结果张璐璐说她有手稿,而且说得底气不足,宋小峰听罢,当即打消了心中忧虑,他八成可以确定张璐璐只有一份手稿,而这构不成指控他剽窃的铁证。
宋小峰系好自己风衣的排扣,对张璐璐说,“有文学梦想是好事,你还年轻,以后有得是机会,千万不要急功近利,更不要动歪心思随随便便污蔑别人剽窃,诬告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再怎么说,咱们从前也算一家人,哪怕现在不是一家了,你是小灵的小姨,我是小灵的爸爸,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走到哪,咱们都是亲戚,沾亲带故,互相要多照应,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这才是亲人。你生活上、学习上有什么困难,你就跟我说,你姐帮不上你的地方,我来。行吧,我该上课去了,你也回教室去吧。”
宋小峰说完便走了,张璐璐没追,也没再说什么。刚才宋小峰虽然嘴上硬,可还是担忧的,毕竟自己剽窃是事实,张璐璐也心知肚明,如果他一味掩耳盗铃,死不认账,反而容易适得其反,万一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所以方才他有意无意地放下身段,跟张璐璐套近乎,打感情牌,话里话外承认自己确实得了张璐璐的好处,安慰张璐璐说你还年轻,未来机会多多,不要跟我计较了,并暗示可以在经济上给张璐璐一些补偿。
宋小峰走出不远,他偷偷回头看,见张璐璐偃旗息鼓,低着头回教室去了,宋小峰以为刚才恩威并施的策略起了效果,于是略微松一口气。
然而张璐璐根本没吃他那套,她暂时熄火仅仅是因为没弹药了,在这种情况下死缠烂打毫无意义,她得赶紧回去想办法,直击宋小峰的命门。
张璐璐踩着上课铃回到教室,发现邵禾阳和丢手机的王同学已经回来了,各自脸上都挂了彩。听同学讲,邵禾阳因为半夜拿枕头闷室友的行为过于恶劣,王同学家长要求派出所立案,并让学校开除其学籍。邵禾阳这边是他叔出面的,他叔是开市最大的斗鸡养殖基地老板,在市里有点能量,他叔打了几个电话,托人拆洗,跟王同学家长交涉了一早上,最后给王同学家赔了笔钱,以私了告终,没立案,也保住了邵禾阳的学籍。虽然不用被开除,但条件是必须搬出学校宿舍,不能再住校。
于邵禾阳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可接下来的问题同样难办——不让住校,那就意味着得在校外租房。邵禾阳是从农村考进市里的,他家所在的垣坊乡位于市区东北方向二十多公里的黄河边,从那里搭城乡公交进一趟市区,一路过村子、穿县城,少说两个小时。邵禾阳不是独生子,另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父亲邵建设是农民,偶尔也进城务工,老实巴交,字认得不多,供邵禾阳进市里读书已耗费了家庭开支的大头,若还要在市区租房子,对邵禾阳家来讲简直天方夜谭。因此最后还是得依靠邵禾阳他叔邵建平。
邵建平一整个早上都在副校长办公室跟王同学的家长交涉,摆平了麻烦后,他顺道去高二八班看了眼女儿邵思嘉。
邵思嘉正趁课间休息的时间坐在自己座位上阅读宋小峰给她推荐的书,突然听见她爸爸洪亮又沙哑的声音喊她,邵思嘉慌张抬头,见爸爸邵建平站在班级门口,嘴上还叼着烟。
邵思嘉的脸刷一下红透,她听见班里同学都在笑,于是急忙低头跑出教室,将她爸爸邵建平拖到走廊里。
“爸你别吸烟!丢死人了!”邵思嘉急得快哭出来,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学生们都瞧着邵思嘉和她爸,邵思嘉羞得根本不敢抬头。
邵建平穿一件大毛领夹克,手上戴大金戒指,红光满面,腰里挂着的奥迪车钥匙晃来晃去,这副派头在社会上吃香,打眼就是老板,可在学校里就显得格格不入,况且他还抽着烟。
邵建平最听女儿的话,赶紧笑呵呵地丢了烟头,抬脚踩灭。
邵思嘉问爸爸怎么突然来学校,邵建平将她堂哥邵禾阳在学校闯祸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说中午就开车过来接邵禾阳回家,以后邵禾阳要寄宿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
一听说阳阳哥要寄宿在自己家,邵思嘉高兴得直拍手,忙问说,“阳阳哥住哪屋?住客厅吗?”
邵家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的房子跟赵怀民家格局相同,都是两居室,目前邵思嘉的妈妈徐燕住主卧,邵思嘉住在次卧,假如邵禾阳搬进来住,确实要面临如何安排房间的问题。
邵建平说,“让你妈搬出来,回西郊住,你阳阳哥住大屋。”
邵思嘉闻言,抓住爸爸的手激动地原地蹦了两下,她欢喜地送走爸爸,蹲下捡起地上的烟头,跑回教室丢进垃圾篓。此后的两节课,邵思嘉心猿意马,完全没心思听课,脑子里幻想出无数欢乐的画面。
邵思嘉的整个家族中,跟她同辈的这些兄弟姐妹里,她最喜欢堂哥邵禾阳,他俩年龄最近,是同岁人,邵禾阳生月大一些。邵思嘉小时候每逢暑假,就会被爸爸送去农村的大伯家住几天,感受一下大自然,邵禾阳每天领着妹妹邵思嘉去黄河边钓鱼,下池塘摸田螺、河蚌,夜里举着手电筒捉爬叉,田里有吃不完的大西瓜,这些记忆是独属于邵思嘉的珍贵宝藏,而这份美好的回忆里总有阳阳哥走在她前面的身影。
当然,除了因为喜欢阳阳哥之外,邵思嘉如此激动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妈妈徐燕要搬出去,她终于不用每天被妈妈盯着,想到这,邵思嘉像卸下沉重的枷。
中午放学后,邵思嘉如往常一样骑自行车回家,到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大门外时,她瞧见爸爸的奥迪车停在马路边,心知阳阳哥已经被接过来了。
邵思嘉猛蹬两下,冲进一号院,刚进院子就看到爸爸邵建平和妈妈徐燕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旁小声吵架。徐燕抱着膀子,怒目圆睁,瞪得邵建平仿佛矮上三分。邵思嘉见状,没敢插话,她安安静静地在楼门口停好自行车,回头瞄了眼正发火的徐燕,随即慌忙跑回家里。
邵禾阳正在客厅茶几旁局促地等待,脚边堆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和铺盖卷,屋内干净整洁,被徐燕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空气闻起来都带着奶香。邵禾阳不敢乱动,就这么直直地杵在那,这时候听见门开,他以为是叔和婶回来了,忙在裤子上蹭蹭手心,挤出点笑意,没想到进门的是邵思嘉,邵禾阳大松一口气。
“哥!太好了!以后我们天天都能在一起玩儿了!”邵思嘉一进屋就大喊大叫。
徐燕在院子里听见邵思嘉的欢笑声,当即狠狠地喘了口粗气,怒视面前的邵建平,没好气儿地说,“你听,你听听,这能不影响学习吗?我天天陪嘉嘉住在这破房子,我图啥呢?我不就是想监督她学习吗?”
徐燕说这是破房子,是因为他们家在西郊开发区还有栋别墅,目前夫妻二人分开住,邵建平在西郊的别墅住着,而徐燕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陪读,一号院这个老房子离豫大附中很近,一直留着没卖就是专门给邵思嘉上学用的,等邵思嘉高中毕业了,这房子也就该转手了。
邵建平咳嗽一声,吐了口痰,安慰说,“哎呀,又不影响你监督学习,你中午来看一眼,晚上再来看一眼,又不耽误啥,不就是换个地儿睡觉吗?”
“你说得轻巧!”徐燕咬牙道,“你咋不天天两头跑呢?本来我们娘儿俩住得好好的,安安静静,嘉嘉也能踏实学习,现在呢?我白天得上班儿,中午过来给她做饭,晚上过来看一眼,我还得再跑回西郊住,你倒是不嫌折腾!你哪怕给他租个房呢?就非往家里招?”
“租房不得花钱吗?花钱你就乐意了?我要是出钱给阳阳租个房,你又得因为花钱的事儿跟我吵。”邵建平点上根烟,说,“别ji巴吵吵了,人都已经在这儿了,我还能再送走吗?你让阳阳心里咋想?”
“那你把人带过来之前怎么不跟我商量?”徐燕恼火,说话声音都变大了。
邵建平忙把她拉到一边,担心被屋里的邵禾阳听见,邵建平小声说,“怨我,都怨我,我也没想那么多,你消消气儿,阳阳也不是一直在这住,六月份他就高考了,也就住这四个月,按天算都不到四个月,耽误不了啥事。”
徐燕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但也没松口,依旧冷着脸,抱着膀子。
邵建平又说,“阳阳学习比嘉嘉好,说不定人家还能帮咱闺女辅导辅导学习,是吧?你说你天天守在这儿有ji巴用?你是会做语文题,还是会做算术题?你在这儿盯着也是白费劲。闺女跟我说好几次了,她不想让你陪读,她看见你就害怕。我得说你几句,你啊,要求太高,别给闺女太大压力,咱就非上清华、北大吗?”
“行了行了,别放屁了。”徐燕终于松了口,主要是刚才邵建平那番“帮咱闺女辅导辅导学习”的理论起了作用,徐燕这才勉勉强强接受,答应下午收拾行李腾出主卧。
邵建平在院子里抽完烟,进屋把邵思嘉和邵禾阳喊出来,全家一起在琉璃塔西街上的烩面馆子吃了顿午饭。邵建平本想多炒几个菜安慰安慰邵禾阳,毕竟他昨晚被折腾了一夜,身上还带着伤,但中午时间有限,邵禾阳吃完得回学校,邵思嘉也要回家上作文课,因此就简简单单一人要了一碗烩面,拌了盘三丝,切了半斤酱牛肉。
吃饭的时候,邵禾阳没怎么说话,他在邵建平和邵思嘉面前还算放松,可只要徐燕在场,邵禾阳就十分拘束,他从小到大也没跟这位婶婶说过几句话。
饭毕,邵禾阳上学,邵建平回西郊,徐燕上班,各忙各的,邵思嘉独自回家,等宋小峰来给她辅导作文。
话说宋小峰上午被张璐璐那么一闹,胸口像堵了块石头,始终放心不下。中午放学时,他在办公室接到《萤》杂志编辑部的电话,来电的是跟张璐璐通话的那位年轻女编辑,宋小峰与她是旧相识,关系不错。宋小峰从办公室走出来接电话,电话里,他随口扯谎,说那篇小说的故事原型是他从前听张璐璐讲的一个真事,小说经过他的艺术加工之后,已经与真实事件相去甚远,如今张璐璐非说小说的著作权应该归她,实在无理取闹。女编辑自然是相信宋小峰的,聊完正事,两人在电话里又互相拜了晚年,扯扯闲篇,说了些诸如“改天到编辑部坐坐”,“叫上某某一起吃饭”之类的客套话,此事便翻了篇。
挂断电话之后,宋小峰只觉浑身没力气,仿佛生了场病,他两腿发虚,扶着墙走回办公室,倒了一杯热水捧着,坐下来缓了十分钟才逐渐恢复精神。同办公室的李志也是这副模样,他被邵禾阳和王同学的事闹得精疲力尽,这会儿正没精打采地歪在椅子上。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已经下班回家,只剩他俩还在办公室里枯坐,像一对软脚虾,两人相视苦笑一下,李志先行起身,也下班回家去了。
宋小峰独坐在办公室里发愁,他了解张璐璐的性格,知道这个女孩儿性情刚强,自幼就有一股子疯劲儿,她能给编辑部打电话,就有可能给市作协打电话,甚至教育局、政府办公室,宋小峰不敢多想,越想越反胃。他从办公室出来,忧心忡忡地到教职工食堂晃了一圈,看什么都提不起胃口,便没吃饭。
每周一、三、五的中午,宋小峰要去邵思嘉家里上作文课。今天是周一,宋小峰到校外的蛋糕店买了三个漂亮的纸杯奶油蛋糕,一个抹茶味,一个奥利奥口味,一个紫薯味,他打包了小蛋糕,打算一会儿上作文课的时候跟邵思嘉分享。
宋小峰指导邵思嘉写作的时间并不长,大概是上学期初冬的某一天,徐燕来学校找到他,说是市文联有位领导向她推荐了宋小峰,称宋小峰文学功底深厚,属于本市文艺圈的青年才俊。徐燕不懂文学,但相信领导的眼光,于是诚邀宋小峰帮忙指导邵思嘉的写作,目标只有一个——新概念作文大赛,当然也是有酬劳的。宋小峰欣然应允,当上了邵思嘉的作文指导老师,到今天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
原本心情不佳的宋小峰一想到等会儿能在邵思嘉那间温馨可爱的小屋里舒舒服服地吃小蛋糕,与邵思嘉共度二人世界,他心中的阴霾烟消云散,走路的步子也轻快了。
来到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外,宋小峰站在路边快速整理自己的风衣,他低头瞅瞅纸袋子里的小蛋糕,都还很完整,没被挤坏。宋小峰知道张雅婷带着宋灵嫁给了这个院子里一户姓赵的男人,他不想被张雅婷和宋灵看见自己,于是他低头快速走进院子,一个闪身进入楼内,轻轻叩响邵家的门。
开门的是邵思嘉,宋小峰一见邵思嘉,心情舒畅,他迈步进门,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想要拥抱邵思嘉,可他余光扫见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从邵思嘉房间跑出来,宋小峰心里咯噔一下,见女儿宋灵正站在邵思嘉房间门口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