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那是宋灵第一次进邵家。
十几分钟前,宋灵自己一个人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里玩,没有小孩儿能抗拒院墙边那棵横着长的歪脖子柳树,宋灵穿着她的红色小袄,骑跨在柳树上,嘴里喊着“驾驾”,把柳树当马骑。
赵怀民已经吃过午饭上班去了,张雅婷到修鞋的摊子上去修一双断底的皮鞋,她让宋灵先在院子里自己玩一会儿,等她修完皮鞋回来再带宋灵去动物园上班——宋灵尚未开学,张雅婷不放心她自己在家,因此每天都带她到动物园去。
宋灵正“骑马”骑得上瘾,听见有人喊她。
“小灵。”
宋灵回头一瞧,是住在一楼的大姐姐。
邵思嘉刚在门前街上的烩面馆子吃完饭回来,她走到柳树旁扶住宋灵,说,“你怎么自己在这玩?”
“我等妈妈呢,妈妈去修鞋了。”宋灵做出甩鞭子抽马屁股的动作,说,“驾驾,姐姐我在骑马呢!”
邵思嘉扶着宋灵,笑说,“你知道这棵树叫什么名字吗?”
“我知道,这是柳树。”
“它还有个自己的名字,是我给它起的。”邵思嘉神秘兮兮地说。
“叫什么?”
“叫睡柳,你来,你站这儿看。”邵思嘉说着,帮宋灵从树上跳下来,带她退后几步,站在邵家窗前的位置,指着柳树,说,“你看它像不像一个侧躺着睡觉的人,他还用胳膊撑着脑袋。”
“像!”宋灵喊道。
“所以它叫睡柳。”邵思嘉说着,见宋灵很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邵思嘉低头说,“你想不想去姐姐家玩儿?”
“想!”宋灵高兴地拉着邵思嘉往楼门里走,一点都不客气。
进屋后,宋灵好奇地到处看,见屋子里布置得很温馨,沙发是白色的,天花板上还有漂亮的吊灯,像迪士尼城堡一样,到处都香喷喷。
“你知道妈妈的电话号码吗?”邵思嘉拿来一个手机。
“知道。”宋灵说。
邵思嘉把手机交给宋灵,说,“你先给妈妈打个电话,说你在楼下的姐姐家玩。”
宋灵乖乖地给妈妈打电话。邵思嘉进厨房,洗了一盒蓝莓,装在漂亮的小碗里。等她端着蓝莓从厨房出来时,见宋灵正站在她房间门口好奇地往里看,眼睛盯着屋内满柜子的漫画书。
“进来啊,你喜不喜欢看漫画?”邵思嘉推着宋灵进房间。
“我没有看过漫画,我喜欢看动画片。”宋灵站在书柜前,看着花花绿绿的书脊出神。
邵思嘉把蓝莓放在桌子上,问,“那你喜欢看什么动画片?”
“我最喜欢看《叮当猫》啦!”宋灵在小小的房间里转圈,看什么都新鲜,她说,“我要是《叮当猫》里的美琪就好了,姐姐你喜欢看什么动画片?”
“我最喜欢《夏目友人帐》。”
宋灵歪着头,说,“那是什么?我没看过。”
“是一个讲妖怪和他们名字的动画片,一会儿我给你看。”邵思嘉把装蓝莓的小碗放到宋灵手心,说,“先吃蓝莓。”
宋灵还是头一次见到蓝莓这种水果,她用小手捧着碗仔细瞧,说,“谢谢姐姐。”
邵思嘉打开电脑,在播放器里找她下载的《夏目友人帐》,邵思嘉已经看完了前三季,去年出了第四季《夏目友人帐》,可徐燕严格控制她看动漫的时间,一切娱乐都要给学习让路,因此邵思嘉一直没空看第四季,她打算先攒着,等高考完了再看。
宋灵趴在邵思嘉腿上吃蓝莓,抬头看邵思嘉操作电脑,这时听见有人敲门。
宋灵站直说,“是我妈妈吗?”
“我去看看。”邵思嘉跑去开门。
宋灵把小碗放下,也跟着跑出去,刚出卧室房门,竟看到爸爸宋小峰站在大门口,正张开双臂,宋灵惊讶极了,以为爸爸是要抱自己,她兴奋地喊,“爸爸!”
宋灵跑过去扑到宋小峰身上,欢呼雀跃地抱着爸爸,说,“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宋小峰却不似宋灵这般喜悦,倒不是他不想见女儿,只是他从没想过会在这儿碰上宋灵,突如其来的偶遇令他十分尴尬。
邵思嘉也惊得睁大了眼,忘了关门,她听见宋灵喊宋小峰爸爸时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宋小峰就是张雅婷的前夫,而宋灵是宋小峰的女儿。此前宋小峰跟她聊过自己的家事,但只说了自己离婚,有个女儿跟妈妈,仅此而已。徐燕也是在前不久张雅婷一家搬进二楼之后才听说了宋小峰的这层关系,不过她没跟邵思嘉讲过,无关学习的话题,徐燕很少跟邵思嘉讲。
宋小峰和邵思嘉都一时语塞,唯独宋灵沉浸在幸福里,她抱着爸爸说,“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在姐姐家?爸爸我好想你呀,你怎么都不来看我?”
宋小峰尴尬地蹲下,说,“爸爸这不是来看你了。”
宋灵见宋小峰手中的纸袋子里装着小蛋糕,她愈加欢喜,跳着说,“爸爸这是给我买的吗?”
“是啊。”宋小峰说着,眼珠子瞟了眼邵思嘉,然后把纸袋子交给宋灵。
“我要跟姐姐一起吃!”宋灵一手提着纸袋子,一手拉着邵思嘉的手,抬头对宋小峰说,“刚才姐姐给我吃蓝莓了,姐姐还给我看动画片,我最喜欢姐姐了!”
宋灵正高兴着,突然看见妈妈出现在门外,她赶紧提着纸袋子跑过去说,“妈妈,爸爸来看我了,你看,爸爸还给我买蛋糕了。”
张雅婷看见宋小峰,挺意外,她冷着脸问,“你怎么今天来了?今天不是星期一吗?”
自从两人离婚后,宋小峰通常只在周末来看宋灵,把宋灵接出去玩半天再送回来。星期一来看宋灵,确实出乎张雅婷的意料。
张雅婷见邵思嘉也在屋里站着,她忙越过宋小峰跟邵思嘉笑着打招呼,说,“嘉嘉,不好意思啊。”
张雅婷低头对宋灵说,“跟姐姐再见吧,咱们该上班去了。”
说完,张雅婷又瞪着屋里的宋小峰,催促道,“走啊,你还站人家里干啥?赶紧出来。”
邵思嘉赶忙上前一步,她刚想解释说宋老师是来上课的,却见宋小峰使劲给她使眼色,邵思嘉还没明白是何用意,只见宋小峰匆匆走出门,并回头冲她说,“不好意思啊,打扰了,我们走了,再见,关门吧。”
邵思嘉被宋小峰搞得一头雾水,她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门口。宋小峰刚要关上门,被宋灵喊住。
“爸爸等一下。”宋灵说着,从纸袋子里拿出一个奥利奥口味的纸杯蛋糕自己留着,然后进屋把纸袋子交给邵思嘉,说,“姐姐这两个给你吃。”
“谢谢你,姐姐不吃,你都留着吧。”邵思嘉刚想推让,宋灵放下纸袋就跑了出去,回头喊,“姐姐再见,下次我再找你玩儿!”
邵思嘉还没来得及说再见,门就被宋小峰从外面关上了。
刚刚一切发生得太快,邵思嘉站在门口玄关琢磨了几分钟,这才慢慢回过味儿来,明白了宋小峰为什么跟她使眼色——因为假如方才她跟张雅婷解释说宋小峰是来给她上课的,那么宋灵就会知道爸爸并不是来看自己的,进而也会明白蛋糕也不是给她买的,这样一来,宋灵就会伤心。想到这儿,邵思嘉庆幸刚才没有解释清楚,对宋灵来说,这算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邵思嘉看看手里的纸袋子,是学校门口蛋糕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抹茶味小蛋糕和一个紫薯味小蛋糕。邵思嘉刚才在烩面馆子吃太饱,肚子已经装不下,她把小蛋糕放进冰箱,刚关上冰箱门,听到敲门声。
宋小峰又回来了。
邵思嘉打开门看着门口的宋小峰,以为他会抱歉地解释一番,岂料宋小峰平静地走进家门,仿佛刚才的事不曾发生,宋小峰脱下风衣挂在门口衣架上,一如往常那样微笑着说,“来上课吧。”
宋小峰的平和反倒令邵思嘉不知所措,她也只好“哦”了一声,关上门,从客厅搬了把椅子跟着宋小峰进入她的小房间。
“昨晚给你批注的那些地方都改了吗?”宋小峰从邵思嘉手里接过椅子,在书桌旁坐下。
邵思嘉没想到宋小峰直接就进入了上课状态,没有半句废话或寒暄,她原本期待着宋小峰对刚才的事情解释一下,哪怕聊一聊宋灵也好,可宋小峰就像失忆了一样,毫无反应。
“改了一点,还没改完。”邵思嘉坐到电脑前面,打开她那篇文章的word文档。
文章是为新概念作文大赛初赛准备的稿件,修改部分均以红字显示。宋小峰从邵思嘉手里拿过鼠标,俯身向前,他伸着脖子在电脑屏幕上阅读。
邵思嘉见他姿势不舒服,便摁亮旁边的打印机,说,“我还是打印出来吧。”
“没事,不用浪费纸。”宋小峰说着,把电脑屏幕转向他自己,继续阅读。
邵思嘉稍稍往后挪了挪,给宋小峰腾出点地方,她长久地盯着宋小峰的侧脸,欲言又止。
“这一段还是太空泛了,缺乏具体的细节。”宋小峰读完,松开鼠标,坐直了说,“比方说你写雨,你要写出雨滴的大小,雨滴的密度,是直着落下还是斜着,如果是斜着,说明有风,多大的风呢?雨落在地面上是否有气味?地面是干净的还是脏兮兮的?你自己心里要有清晰的画面,不能简简单单用两个形容词就一带而过了,你把这一段所有形容词全删掉试一下,看看是不是文字变干净了。”
邵思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看到宋小峰的嘴一张一合,等宋小峰讲完,邵思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她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灵和她妈妈就在楼上住?”
“我知道。”宋小峰讲得十分平静,像随口聊起今天是个大晴天一样,他说,“当然知道。”
“那怎么从来没听你讲过?”邵思嘉略带埋怨地问。
宋小峰方才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门外送走张雅婷和宋灵,他在返回邵家时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邵思嘉,他的策略是不动如山,故意惹得邵思嘉先忍不住开口,之后他再解释,这样看似处于被质问的状态,但其实是对方先着急了,主动权反而在宋小峰手里,假如他一进门就慌慌张张地解释刚才的事,反倒显得被动。而他的策略也确实奏效了。
宋小峰把头低下去,轻轻叹口气,露出苦涩的微笑,说,“之前推荐你读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还记得吗?盖茨比明明只是个农村穷小子,靠违法卖私酒发财,可他却跟别人说自己是富家子弟,祖祖辈辈都在牛津读书,他撒这些慌,不是为了骗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那些人怎么看他,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全世界他只担心一个人知道真相,就是黛西,他不想让黛西知道自己以前的事,因为他自卑,因为他爱她。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明白的吧,我就像盖茨比一样。对不起没早点跟你说,现在你都知道了,小灵是我的女儿,我希望不要因为我们两个的事而影响你对小灵的态度,小灵她很喜欢你。”
“我当然不会对小灵怎么样,我也很喜欢她。”邵思嘉低垂着眼睛,她双手放在腿上,紧握拳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所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再说喜欢我了,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了,我觉得很不好,你要是继续这样,我以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灵,我会觉得我在干坏事,而且是很……很无耻的事。”
“我理解,不着急。”宋小峰说着,用手掌轻轻住握住邵思嘉的拳头,邵思嘉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来,她没敢看宋小峰,宋小峰也很识趣地收回了手,他用温柔的声音说,“我希望你明白,喜欢是一种美好的情感,不羞耻,反正我不会觉得羞耻。而且你也说过,和我在一起很有安全感,可以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你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自由,你也说过你是喜欢我的,我能感觉到。放心吧,我从来不强求,但我也不会轻易放弃,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已经存在了,我骗不了自己。你也别着急,慢慢来,给自己点时间好好想想,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要勇敢面对自己的情感,好吗?”
邵思嘉点点头,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喜欢听宋小峰讲话的,每次听到宋小峰温柔的声音,她便心安,有时感动。
宋小峰突然站起来,笑说,“小蛋糕吃了吗?”
“没有,在冰箱里。”邵思嘉还是没敢抬头看宋小峰,但此时已经轻松许多。
“拿出来吃了吧,我中午没吃饭,这会儿也饿了。”宋小峰说着,进厨房把两个纸杯小蛋糕拿了过来,小蛋糕上分别插着塑料叉勺。
邵思嘉想起刚才宋灵只从袋子里取了小蛋糕,却没有拿塑料叉勺,她忍不住担心,也不知道小灵该怎么吃蛋糕,会不会吃得满脸都是奶油?是不是得狼狈地把纸杯撕开才吃得到里面的面包?
“想什么呢?”宋小峰把两个小蛋糕都放到邵思嘉面前,问,“你吃哪个?抹茶的?”
邵思嘉摆摆手,说,“我太饱了,我不吃了。”
“那我自己吃。”宋小峰坐下,他拿起紫薯味的小蛋糕,指着电脑屏幕说,“你先把这一段改一下吧,按我说的,去掉形容词,多加细节,一定要在脑海里形成画面。”
邵思嘉往前挪挪椅子,端正坐好,开始修改。
宋小峰则往后坐了一点,享用小蛋糕。他吃完一个之后,见邵思嘉还没改完,便悄悄把抹茶味的小蛋糕也吃了。
中午作文课结束时,宋小峰跟邵思嘉说,“下午我再帮你挑两本书,晚饭的时候你来广播站,我把书给你。”
邵思嘉答应下来,之后便匆匆赶去学校上课。
张璐璐上午被宋小峰将了一军,自知难以仅靠手稿证明宋小峰剽窃,而《萤》杂志的编辑部似乎也靠不住,张璐璐光听那位女编辑的口气便能判断她和宋小峰是站一边的。那么还能找谁维权呢?张璐璐一点头绪都没有。她也只是个学生,涉世未深,思想上的那些早慧仅仅来自于书本,对于真实社会的认知尚浅,她思来想去,最后也只想到了教育局可能管得了这事。
下午的自习课上,张璐璐给教育局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并且誊抄了一份备份。她不打算直接给教育局寄过去,而是计划再找宋小峰交涉一下,当面把举报信甩给他看看,指望他望而生畏,亡羊补牢。张璐璐已经想好了诉求,她需要宋小峰在《开市晚报》上的市民启事板块自费购买登报服务,公开撰文承认剽窃并道歉,另外需要宋小峰主动联系《萤》杂志社协商撤稿事宜。
张璐璐之所以寄希望于宋小峰主动认输,是因为她也不晓得举报信寄到教育局后是否真的有人看,搞不好根本就不会被拆封,最终石沉大海,白白浪费时间苦等。
当日的夕阳出现在下午第四节课上课前,等第四节课结束时,天已经擦黑了。下课后,张璐璐没着急去食堂吃晚饭,她揣上举报信下楼,打算先去老办公楼找宋小峰。
张璐璐跟着下课的人群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校园广播已经开始放今天第一首歌,是一首日语歌,中间夹杂着几句英语,张璐璐不懂日语,但能听出那几句英语唱的是“Lonelydayswecanfly”,“Lonelynightswecanfly”,“I'mjustinlove”,张璐璐边走边听,她很喜欢,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音乐点起了头。
学校里少有认真听校园广播的人,学生们大多只当个背景音,可张璐璐爱听,因为这是在校期间为数不多的能听听流行音乐的机会。张璐璐喜欢站在教学楼高处的走廊上一边看着晚霞,一边听校园广播里的歌,这能令她暂时忘记数学题,忘记高考,忘记冰冷的、钢铁一般的竞争,享受短暂的、虚假的自由。
宋小峰又不在办公室,张璐璐失望地从老办公楼里出来,正不知该去哪寻宋小峰时,忽然听见宋小峰的声音从校园广播里传出来,他正播报下一首歌曲名,以及点歌同学的祝福语。
张璐璐知道宋小峰是广播站的指导老师,但这还是头一次听见他亲自上阵播音。张璐璐像抓住了狐貍尾巴,她准备即刻前往广播站,打宋小峰一个措手不及,如有必要,张璐璐甚至打算从宋小峰手中夺过校园广播的麦克风,大声向全校师生喊出宋小峰剽窃小说的丑恶行径。
广播站在科技楼五楼,整个楼层除了一个小房间作为广播站使用,剩下两个大会议室常年锁着,鲜少开放。平日除了广播员同学会在晚饭时间来五楼广播站值班,其余时间几乎没人费力跑上科技楼五楼来。
张璐璐爬到五楼的时候已经直不起腰,她扶墙喘了一会儿,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打气,随后从裤兜里掏出那封实名举报信,她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广播站,广播站房门紧闭,张璐璐知道宋小峰就在里面,她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就进去了,只见宋小峰正扶着邵思嘉的肩膀吻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