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白猫 正文 18.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18.遇到百分之百的男孩
邵思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全班同学孤立的？具体时间难以求证，但可以肯定的是，自从去年邵思嘉第一次报名新概念作文大赛，同学们看她的目光就已经悄然变化了。
去年，邵思嘉刚上高一，徐燕已经早早地开始布局高考事业，她给邵思嘉报了一个新概念作文大赛训练班，寄希望于通过参加作文大赛获取直通985名校的捷径。然而折腾了半年，邵思嘉连初赛都没能通过，当时邵思嘉班上已经出现一些嘲讽的声音，不过不成气候，邵思嘉依然是班级里正常的一员，有朋友，也有快乐。
转折点发生在半年前，徐燕给邵思嘉办妥了“高考移民”，将她从河南高考的大油锅里捞出来，把学籍塞进了邻省陕西的省会西安。这件事被邵思嘉的同班学生知道后，邵思嘉明显察觉到大家对她的疏远，起初还能听到些羡慕的声音，可没过多久，羡慕发酵成为嫉妒，进而酿成敌意，邵思嘉被孤立了起来。好比百米赛跑，原本大家都好好地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邵思嘉的妈妈突然调用特权把她往前挪了二十米，其他同学只能望着她优越的背影，哪怕付出更多的努力也弥补不了这二十米的差距，因此邵思嘉成为众矢之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徐燕对邵思嘉向来严格管理，不许她乱交朋友，以免近墨者黑。邵思嘉被全班孤立，徐燕倒觉得未尝不是好事，因为这样邵思嘉便可以心无旁骛地全身心投入进学习。
邵思嘉从来都不是一个自信的女孩，她因胖而自卑，性格也天生内向脆弱，上初中时曾一度陷入抑郁，她是靠看漫画一步步走出抑郁的，二次元的世界令她感到安全。可自从上高中之后，徐燕就把她看漫画和动画片的自由给掐断了，原本邵思嘉可以通过逃进二次元的世界来躲避被全班同学孤立的痛苦，可现在这扇门被锁死，于是宋小峰像蛇一样不失时机地钻进了邵思嘉的心。
宋小峰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女生心事了如指掌，他非常清楚邵思嘉最脆弱的地方在哪，他也格外知道邵思嘉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在宋小峰第一次给邵思嘉上课时，他就以近乎残暴的直白语言毫不留情地撕开邵思嘉内心最敏感脆弱的伤疤，任由邵思嘉的情绪血流成河，当他故意将邵思嘉惹得泣不成声时，也就意味着时机成熟，宋小峰突然披上圣父、圣子、圣灵一般的外衣，恰到好处地向邵思嘉给予宽慰与关怀，让邵思嘉在混混沌沌中相信全世界就只剩下宋老师一个人关心她，理解她。
宋小峰以极大的耐心在邵思嘉的心上一层一层地打孔，一寸一寸往里钻，邵思嘉也越来越依赖他。宋小峰故意给邵思嘉推荐了几本涉及到性描写的小说，并鼓励邵思嘉在写作中大胆尝试，宋小峰不断在言语上试探边界，以文学之名让邵思嘉慢慢对涉及到性的话题脱敏。直到春节前的倒数第二节课上，宋小峰向邵思嘉当面表白。当时的邵思嘉自然是恐慌、惊惧，并且抗拒的，然而宋小峰十分讲究分寸，他在面对邵思嘉的拒绝时，表现得比邵思嘉还要惶恐与紧张，他像个卑微的小丑一般对邵思嘉道歉，又如罪人向上帝告解，忏悔自己不伦的爱欲。如此一来，邵思嘉反倒觉得自己的拒绝成了某种错，是她的拒绝深深伤害到了宋老师。自那以后，邵思嘉虽然没有同意宋小峰的追求，但也没敢再明确拒绝，如同温水煮青蛙，她正在逐渐接受这样的关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邵思嘉按照约定来到广播站，她知道宋小峰作为广播站的指导老师，偶尔会来指导一下，可她不知道今天的广播站只有宋小峰一人。宋小峰特意给值班的广播员同学放了假，他独自负责广播，这样就能与邵思嘉独享二人世界。
宋小峰坐在广播站电脑前面，翻开他准备好的两本书，一本是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的《赎罪》，另一本是法国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宋小峰给邵思嘉推荐这两本书的意图不言自明，他要借这两个故事告诉邵思嘉，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女爱恋比自己年长的男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如果因爱生恨伤害了对方，则需要用一生去救赎。
这时听到敲门声，宋小峰起身喊道，“请进。”
只见广播站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邵思嘉怯生生地探头进来。
“进来吧，没别人。”宋小峰晃一晃手里的两本书，说，“来，这是给你的书。”
邵思嘉第一次来广播站，她好奇地四下打量，侧身进门，回头轻轻将门掩上，担心发出声音，进屋后，邵思嘉压着嗓子悄悄问说，“说话的声音不会被播出去吗？”
“当然会了。”宋小峰一本正经说。
邵思嘉忙捂住嘴，定在原地，只见宋小峰坐到电脑前，附身对着麦克风，用播音腔说道，“下面请高二八班的邵思嘉同学为大家朗读英国小说《赎罪》选段。”
邵思嘉慌张地摆手，连连后退，却见宋小峰笑起来，邵思嘉心知被捉弄了，她气呼呼地跺着脚走过去，说，“宋老师你真坏！”
宋小峰忽然将手指贴到唇边，比了个“嘘”，邵思嘉又定在原地不敢出声，宋小峰冲邵思嘉笑笑，接着他打开麦克风，凑近了说，“接下来请欣赏歌曲《夏夕空》。”
邵思嘉惊喜地睁大眼，险些喊出声——《夏夕空》是邵思嘉最喜欢的动漫《夏目友人帐》的片尾曲。
宋小峰为了博得邵思嘉的好感也是煞费苦心，他关闭麦克风，在电脑上播放歌曲《夏夕空》，随后便听到窗外的广播里响起凄婉的音乐。
“这首歌是送给你的。”宋小峰站起来，他揽住邵思嘉的肩膀，让她坐到麦克风前的椅子上，说，“第一次来广播站？”
“嗯。”邵思嘉点点头，她看着面前的电脑和机器，不敢乱动。
宋小峰站在邵思嘉身旁，指着电脑后面的两台机器说，“这是功放，这是广播系统，然后配一台电脑，还有麦克风，就这么简单。”
“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广播员呢？”邵思嘉抬头问。
“我把他们支走了，为了跟你单独待一会儿。”宋小峰一手撑桌子，另一只手搭在邵思嘉身后的椅子靠背上，他见邵思嘉低下头，于是问说，“你还没吃饭吧？”
“没呢，一下课就过来了。”邵思嘉说着，把桌上的两本书拿到手上，站起身。
“着急吃饭吗？不着急的话，我给你讲讲这两本书。”宋小峰挡在邵思嘉面前。
邵思嘉犹豫，说，“我怕一会儿来不及吃饭。”
宋小峰看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说，“还早着呢。”
邵思嘉抱着书，没抬头看宋小峰，也没说话，她静静地听着自己最喜欢的歌从窗外飘进来。
宋小峰将一只手搭在邵思嘉肩膀上，微微弯腰看着她的脸说，“怎么了？还因为中午的事生气呢？”
邵思嘉摇摇头，她依然低垂着脑袋，抿嘴说，“不是。”
“你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宋小峰说着，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邵思嘉肩膀上，他见邵思嘉没躲，便接着说，“要是你觉得不想再跟我上作文课了，也没关系，我去跟你妈妈说一下，以后就不上课了。”
“不是的，不是不想上课。”邵思嘉忙抬头解释，她一抬头，发现宋小峰离自己很近，邵思嘉的脸当场就红了，她看着宋小峰的眼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宋小峰原本没打算做什么，可他见邵思嘉的脸离自己那么近，且眼神没有躲闪，宋小峰脑子一热，低头吻了上去，这时房门突然洞开，宋小峰和邵思嘉惊回头，见张璐璐站在广播站门口。
空气几乎凝滞了一秒钟，三个人都是惶恐的。
邵思嘉慌乱地背过身，宋小峰面对错愕的张璐璐，抬手指着她大声呵斥道，“你怎么不敲门！”
张璐璐一时也手足无措，她赶紧退出门外，把门关上。
宋小峰见张璐璐出去后，他拍拍邵思嘉的后背，邵思嘉如惊鸟般浑身颤了一下，宋小峰沉声说，“你先回去吧。”
邵思嘉一言不发地跑出广播站，她转身的一瞬，宋小峰瞥见她已经哭了。
门外的张璐璐还在消化刚才目睹的一幕，她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只见邵思嘉从屋里冲出来，抱着两本书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
宋小峰已经无心再主持广播，他歪倒在椅子里，浑身没力气，只见他脸皮煞白，跟低血糖似的，鼻孔里呼出来的气息发烫。宋小峰在心中叫苦连连，觉得自己冤到家了，他从未期待过与邵思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他也没那个胆子，他只是享受被邵思嘉依赖的感觉，从而填补这段时间情感上的空虚。当初与宋小峰有过短暂恋情的女编辑离开他远赴北京之后，宋小峰着实伤心了许久，他亟需一个人来填补心里的空虚，当然这个人并非邵思嘉不可，他只是觉得邵思嘉的出现恰到好处，因此他顺势而为，给人生来一段浪漫插曲。对宋小峰而言，这本该是一段隐秘的游戏，在这场游戏里他占绝对支配权，当他厌倦了，或觉得危险时，随时可以抽身而出，安全着陆，然而张璐璐的意外闯入彻底改变了这件事的性质。
宋小峰稍稍缓过劲儿，他给广播随便切了首歌，起身来到广播站门外，见张璐璐还在门口站着，宋小峰胸口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既怒又怕，怕张璐璐把他和邵思嘉的关系说出去，尤其担心被邵思嘉的父母知道。邵思嘉的母亲徐燕是本地银行里的小领导，邵建平则是大老板，夫妻俩颇有些社会人脉，在当地属于能人。尤其是邵建平，宋小峰曾见过他一面，打眼就不是善茬，能在开发区白手起家办起全市最大的斗鸡养殖基地的人，不可能不是个狠角色，宋小峰根本惹不起。
张璐璐见宋小峰从广播站里出来了，此时的她也已经从惊愕中缓过来，还没等张璐璐开口，宋小峰先威胁道，“你要是敢到处乱说，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刚才那个女生会被你毁了，她要是出个什么意外，你就是罪魁祸首。”
“我是罪魁祸首？”张璐璐反问道，她瞪着宋小峰说，“你要不要脸？你自己怕被人知道就直说，少拿邵思嘉当挡箭牌！”
“你认识她？”宋小峰一愣，随后想到张璐璐跟她姐一起搬进了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就住在邵思嘉家楼上对门，两人互相认识也正常，宋小峰说，“我跟邵思嘉什么关系都没有，刚才那是个误会，我可警告你，别往邵思嘉身上泼脏水，你要是敢到处造谣，邵思嘉会被你害死。”
“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卑鄙无耻？看见你就恶心。”张璐璐骂完，实在不想再面对宋小峰这张脸讲话，于是扭头就走，刚走出两步，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没办，她又折回来，举着手里那封写给教育局的实名举报信，说，“这是我写给教育局的举报信，举报你剽窃我小说，信我还没寄出去，给你一次主动认错的机会。”
宋小峰显然有些慌了，他强装镇定，说，“上午咱俩都白聊了是吗？你又没证据，写举报信有啥用？”
“有没有用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举报你。”张璐璐把举报信收进兜里，说，“我不光要去教育局举报你，我还要联系媒体，给电视台、报社打电话，在贴吧和微博上发帖，反正你别想好。”
“有这个必要吗？”宋小峰的语气中已经带了颓势，他说，“咱们好说好商量，你别冲动，没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对吧？我愿意给你补偿，其实跟你说实话，小说发在《萤》上，一分钱稿费都没有，咱们地方小刊物没钱，不过我个人可以给你补偿，五百，你看行吗？”
“一千。”张璐璐说。
宋小峰稍加犹豫，皱着眉头说，“行。”
“除了赔偿我一千块精神损失费，你还要在《开市晚报》上公开承认剽窃我小说，公开道歉，然后让杂志社撤稿，在下一期杂志上发文章道歉。”
“你啥意思？”宋小峰惊得瞪大眼，说，“钱你都拿了，还搞这些？我给你钱就是要跟你私了，私了，明白吗？”
“是私了啊。”张璐璐毫不退让，掷地有声道，“钱是你该赔的，跟公开道歉不冲突，你要是不愿意私了那就算了，我明天就去举报你，然后打电话给全国的媒体，我就不信全中国没有一个记者愿意帮我。”
宋小峰彻底慌了，他近乎哀求道，“璐璐啊，你这是何必呢？好歹我跟你姐是一家人，就非得撕破脸皮吗？你想想你小时候，我还接送过你上学呢，你从小到大的学费、生活费也有我出的一份儿吧？你怎么能把人往死里搞呢？”
张璐璐听他讲这些，心里软了那么一下，但随即又清醒过来，说，“我就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才过来跟你谈的，给你一个主动解决的机会，要不然我早就把你告到教育局去了。”
宋小峰见她态度坚决，于是叹息道，“你先别着急，给我点儿时间，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光我自己认错也不行，对吧？杂志社那边也得承认才行，人家新刊都已经发出去了，也没法再收回，你这样吧，给我几天时间，我去跟杂志社沟通，你先等我消息，千万别冲动，咱们和和气气地解决，你看行吗？”
张璐璐思量片刻，说，“好吧，那就给你三天。”
“三天太短了，他们杂志社编辑部效率没那么高。”宋小峰推了把眼镜，说，“下周一我给你答复。”
张璐璐在心里忖度，今天是周一，一周后给答复也不是不能接受，于是她说，“行吧，但是说好了，下周一要是没结果，我不会再跟你商量了，我会按我自己的方法办，到时候你求我也没用。”
张璐璐走后，宋小峰心乱如麻地回到广播站，再也无心念稿子，于是干脆把广播内容全改成了放音乐，他软趴趴地坐在椅子上，苦着脸思考对策。宋小峰掏出手机，打算给《萤》编辑部的那位女编辑打个电话探探口风，先编个谎话问问有没有可能收回已经发出的刊物，哪怕花点钱宋小峰也认了，可他那个用了一年的华为C8650手机最近出了毛病，开机键老是失灵，能不能摁亮屏幕全靠运气，而今天大概运气不佳，宋小峰反反复复按了十来下都没能点亮屏幕，把他气得两腿一蹬，像只死掉的蛙一样彻底安静下来。
晚自习放学后，宋小峰没回家，他裹紧风衣，将衣领子立起来护着耳朵，一路疾走，赶去豫南大学西门外，那里的小街上有一家维修手机的小店，也回收旧手机，宋小峰寻思着把手机开机键修一下，但如果修手机超过五十块钱，就干脆卖掉算了。
宋小峰也不确定那家手机维修店是否开门了，毕竟豫南大学还没开学，大学西门外的许多小店尚未开张，他紧赶慢赶地来到小街上，确实十分冷清，好在他远远瞧见手机维修店亮着灯，于是加快步伐赶了过去。快到门口时，宋小峰见一个男生从手机维修店里出来，男生穿着豫大附中校服，戴个透明塑料框眼镜，宋小峰瞧他眼熟，跟邵思嘉长得还有那么几分相像，宋小峰忘了在哪见过他，依稀记得好像是李志班上的学生。
男生瞥了眼宋小峰，随即埋下头匆匆离去，跑进漆黑的小街深处，跟做贼似的，宋小峰也没在意，通常学生在校外看见老师都这副德行。
宋小峰进店，把自己的手机交给老板检查，老板报了五十块维修费，刚巧卡在了宋小峰心理价位的顶点，搞得他进退两难，究竟是修一修凑合用，还是干脆卖掉以旧换新，宋小峰琢磨了一会儿，见店里有待售的二手手机，于是问了问价钱。
老板把柜台上的一个魅族MX手机递给他，说，“这个刚收的，几乎全新，原价二九九九，你要是要，给你算两千五。”
“二手还这么贵？”宋小峰拿着那个魅族手机反复瞅瞅，这个价格远超他的预算。
“就跟全新的一样，都没怎么用过。”
“算了，还是修吧，凑合用得了。”宋小峰说着，把那个几乎全新的魅族手机还给了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