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睡柳与亡女
张璐璐抱着纸箱站在赵心诚身后,赵心诚已经敲了一分钟门,无人回应。两人绕到邵家窗外,见邵思嘉房间的窗帘紧闭,看不出家里是否有人。
“不在家。”赵心诚回头对张璐璐说,“等一会儿?还是回去?”
张璐璐低头看看纸箱里的小白猫,小白猫仍团在纸箱一角,紧紧缩着脖子,像个干巴巴的白面馒头。张璐璐望向防盗栏里的窗户,那紧闭的窗帘仿佛是隔开阴阳两界的铁幕,令人不安。从刚才得知邵思嘉有抑郁症开始,张璐璐便隐隐担忧,心底有些不好的预感往上冒,她不敢细想。
“邵思嘉的抑郁症严重吗?”张璐璐问。
赵心诚听出张璐璐话里的深意,他下巴像突然掉了一样张大嘴巴,抓住窗户外的防盗栏说,“你别吓我啊,不至于吧。”
赵心诚说着,把胳膊探进防盗栏里,用力敲了敲窗玻璃,喊道,“邵思嘉,邵思嘉!”
正喊着,突然听见邵思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璐璐姐,心诚哥。”
赵心诚和张璐璐忙回头,见邵思嘉正走进一号院院门,她右手提着一大桶可口可乐,左手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一盒蛋黄派和一盒奥利奥饼干。张璐璐和赵心诚不约而同地大松一口气,都笑了出来。
邵思嘉见他们莫名其妙地笑,她也跟着笑起来,说,“你们笑什么呢?”
“我还以为你……”赵心诚话没说完,被张璐璐瞪了一眼,他忙改口说,“还以为你在家睡着了呢。”
“我刚上完作文课,饿了,出来买东西,你们不是去小公园冰菓室了吗?”邵思嘉气色还是很差,说话也蔫蔫的。
“你看这是什么。”张璐璐说着,把手里的纸箱递到邵思嘉面前。
邵思嘉低头一瞧,脸上立刻有了神采,刚才迷迷瞪瞪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她欢喜地原地踏着小碎步,激动道,“小猫,是小猫咪!好可爱啊,好小啊!是捡的吗?”
“嗯,刚才在豫大西门捡的。”张璐璐说。
“我们快进屋!”邵思嘉跑着去开门。
三人进到邵思嘉家里,屋内暖和多了,张璐璐把纸箱轻轻放到地上。邵思嘉这会儿也忘了肚子饿,她跪在纸箱旁边,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小白猫的脖子,小白猫虽然一副害怕的模样,可还是本能地伸着脖子让邵思嘉挠痒痒。
“它太瘦了,我去给它弄点东西吃。”邵思嘉跑进厨房。
“你自己先吃点东西吧。”张璐璐追着邵思嘉说。
“我不饿。”
邵思嘉用小铝锅烧上水,然后在冰箱下面的冷冻层里翻找,找到一袋子冷冻带鱼段,她捏出三块冻带鱼丢进锅里。
赵心诚在旁边瞅着,说,“这小猫儿刚才还是流浪汉,一眨眼变富二代了,都吃上带鱼了,比我伙食都好。”
“你们是怎么捡到的?”邵思嘉的气色明显好了一些。
张璐璐把刚才如何捡到小白猫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有些难为情地说,“你想养它吗?”
“你们不养吗?”邵思嘉意外道。
“不知道姥爷让不让养,以前家里从来没喂过猫。”赵心诚弯腰看着纸箱里的小白猫,他抬头问邵思嘉说,“你妈允许你养猫吗?她是不是也不让你养?”
“我妈不让养,但是我爸说可以。”邵思嘉说得也没底气,她看看钟表,说,“今天下午我爸要来,到时候我可以求求我爸,让我爸去跟我妈说,我爸什么都听我的。”
“要是你妈妈同意你养就太好了。”张璐璐说。
“我从小就想养小猫,我一定好好养。”邵思嘉蹲下来,摸着纸箱里的小白猫,认真说,“我听说白猫在猫里最容易受欺负了,因为白色太亮,猫的眼睛不喜欢刺眼的东西,所以白猫在猫里是受歧视的,特别容易挨打。”
“我也听说过。”赵心诚说,“白猫算是猫里的鄙视链底层,吃东西都得排在最后面。”
“这样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张璐璐说着,把小白猫从纸箱里捧出来放到地上,小白猫原地匍匐,睁大眼睛四下张望,对陌生环境十分警惕。
厨房里飘出带鱼味,邵思嘉进厨房看了眼锅,带鱼煮得差不多了,她关了火,把带鱼捞出来泡进凉水里降温。邵思嘉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小碗,先接了点水端出来,放到小白猫面前,说,“小猫别害怕,你有家了,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先喝点水吧,一会儿就有鱼吃了。”
小白猫用鼻尖嗅了嗅碗边,没喝,它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试图探索新环境。
“你妈要是不让你养,你再跟我说,我让姥爷问问他朋友们有没有愿意领养的。”赵心诚看了眼厨房,说,“带鱼不是煮好了吗?让它吃吧。”
“太烫了,先凉一凉。”邵思嘉进厨房把煮带鱼从凉水里捞出来,说,“我把鱼刺先挑出来吧。”
“人家可是猫。”赵心诚笑说,“人家吃鱼是专业的。”
“它那么小,万一卡鱼刺怎么办?”邵思嘉用勺子把鱼肉刮下来,装在盘子里。
小白猫似乎闻到了鱼味,它见邵思嘉端着盘子走来,小白猫立刻站直,伸脖子往天上闻一闻,突然冲邵思嘉细细地叫了一声。邵思嘉放下盘子,小白猫先躲了一下,随后慢慢靠近盘子,小心舔了口鱼肉,之后便狼吞虎咽起来。
邵思嘉也饿了,她吃了几个蛋黄派,给赵心诚和张璐璐拿了奥利奥饼干,还泡了热红茶。三人围着小白猫吃吃喝喝,用旧纸盒和旧衣服做了个窝,放在暖气片旁边,小白猫对新窝没兴趣,它吃饱喝足之后便开始到处探索新家。邵思嘉蜡黄的脸色逐渐恢复了气血,犹如久旱的绣球花终于迎来雨水,枝叶饮足水分,凋萎的花瓣重新舒展成了饱满的雪团。
快四点时,赵心诚和张璐璐告辞,临走前张璐璐蹲下跟小白猫说,“在新家要乖哦,再见。”
小白猫没叫,也没躲,它对张璐璐眨眨眼,看着张璐璐和赵心诚消失在门外。
张璐璐与赵心诚走后,邵思嘉打开电脑,搜索科学养猫的文章和视频,认真学习,还做笔记。早上在教务处遭遇的盘问,以及无端的匿名举报,邵思嘉决定暂时不去想,这段时间的焦虑和抑郁也被她抛诸脑后,此刻的邵思嘉只想照顾好小白猫。在此之前,她的生活正在沉入深海,而小白猫像是一个支点,把她的世界重新支撑回了海面之上,她上一次陷入抑郁时,那个支点是动漫。
邵思嘉在本子上用不同颜色的笔记了满满一页养猫经验,从猫粮和猫砂的挑选方法,到打疫苗和驱虫的时间,以及给猫剪指甲和喂药的正确手法,她还在每一段文字旁边画上了猫头、猫爪、药丸之类的小符号,等她写完这些时,已经傍晚五点了,窗外的天空是水泥色,墙头无风,睡柳沉静。
邵思嘉放下笔,起身去客厅看了一眼,发现小白猫没有在它的窝里睡觉,而是盘在沙发角落睡着了。邵思嘉摁开电灯,她悄悄来到沙发旁,跪在地上慢慢将脸贴近小白猫,小白猫微微睁开眼,小小地翻了个身,虽然没袒开肚皮,但把下巴露了出来,这是撒娇的动作。邵思嘉喜极,忍不住用鼻尖蹭了蹭小白猫的头。
这时邵思嘉听见门外的一号院里有熟悉的咳嗽声,只听邵建平在外面大声吐了口痰,邵思嘉起身跑到门口,没等爸爸掏钥匙,她就先把门打开了。
邵建平见女儿未卜先知一般地提前开门,他高兴道,“咦,你咋知道我到门口了?”
邵思嘉忙抬起指头在嘴边比了个“嘘”。
邵建平嗓门大,他进门后小声问,“咋了?”
“爸,你过来看。”邵思嘉兴奋地抱着邵建平的胳膊把他带到沙发旁。
“咦,小猫儿,哪来的小猫儿?”邵建平撂下车钥匙,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一旁的小白猫给震了起来,邵建平用他粗厚的手掌摸了摸小白猫,小白猫警惕地跳下沙发,躲得远远的。
“爸你轻点儿,看你把他它吓的。”邵思嘉赶紧把小白猫放到它的窝里。
“哪来的猫?你买的?还是拾的?”
邵思嘉得意地说,“是心诚哥和璐璐姐给我的。”
“璐璐姐?”邵建平抬眉毛,问,“哪个璐璐?”
“就是心诚哥的新小姨。”
“阿诚的小姨?他后妈的妹妹?那你咋给人家叫姐?这不叫差辈儿了?”
“璐璐姐就比我大一岁,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邵思嘉蹲在猫窝旁,抚摸着小白猫,说,“爸你看它多可爱,多亲人。”
邵建平脱去外套,扔在沙发上,说,“你妈同意你养了?”
邵思嘉赶紧坐到邵建平身边撒娇,说,“爸,你跟我妈说说嘛,让我养小猫吧,我想养,你看它多乖,它吃得也不多,只要每天给它放一次猫粮,铲一次猫砂就行了,不会耽误学习的,爸你跟我妈说说吧,求求你了爸爸。”
“想养就养嘛,我让你养,我同意了。”邵建平爽快道。
“那我妈呢?”
“我做不了你妈的主,她要是不让你养,我也没法。”
“爸!你能做主,你必须给我做主,求求你了爸,你跟我妈好好说说嘛。”邵思嘉跪在沙发上,给她爸又是捏肩,又是捶背,恳求说,“你就说养猫不影响学习,还能督促我学习呢,璐璐姐也说了,全世界的大作家都养猫,没有猫就写不出好作文,你帮我跟我妈说嘛。”
“好好好,我跟你妈说,你妈呢?咋还没回来?”邵建平掏出手机递给邵思嘉,说,“给你妈打电话,让她赶紧回来,咱仨吃羊肉串儿去。”
邵思嘉没接手机,她躲开说,“我不打,你打。”
这时小白猫从窝里跳出来,溜着墙根寻寻觅觅,爪子在地上扒来扒去,像是要刨坑上厕所。邵思嘉弯腰走过去,托起小白猫,说,“是不是想上厕所了?我带你去吧。”
家里还没买猫砂,于是邵思嘉抱着小白猫出门,把它放进一号院墙边的花池里。小白猫低头到处嗅嗅,在光秃秃的花池中转了几圈,最后选定一处,用爪子刨出个小坑,蹲在上面拉出热腾腾的猫屎。邵思嘉在一旁紧紧盯着小白猫,生怕它突然逃跑,只见小白猫大便时神情严肃,胡须也暗暗用力,显得十分滑稽。待小白猫拉完屎,它回头瞅了一眼自己的大便,似在确认成果,随后努力刨土掩埋。
邵思嘉看小白猫已经上完厕所,正打算将它抱起来回家,不料小白猫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忽然兴奋起来,它在花池内左右横跳,随后一跃而出,往院门方向奔跑。邵思嘉一下慌了神,她尖叫着追过去,却见小白猫没往院外跑,而是飞身扑向院墙边的睡柳,它抓着树干爬上去,高高地站在睡柳上,像个骄傲的小老虎。邵思嘉赶忙抓它下来,紧紧捂在怀里跑回了家。
进屋后,邵思嘉放下小白猫,邵建平刚好从厕所里出来,他说,“你妈下班儿去做美容,不跟咱们去吃,不管她了,咱俩去。”
得知妈妈不回来,邵思嘉暂时松了口气,她看小白猫已经比刚来的时候放松了许多,此刻正在邵思嘉的房间里探索领地。邵思嘉把小白猫留在家,她与邵建平出门,父女二人开车去了草市街的烤肉小馆子。
草市街虽然名为街道,却更像一条大胡同,狭窄破旧,邵建平带邵思嘉去的那家小店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卖烤羊肉串和几样凉菜,食客以附近的居民为主,因老板姓刘,所以被街坊唤作老刘烤肉。邵建平年轻时常来,吃惯了这家细铁钎子烤羊肉的味道,邵思嘉也从小被带过来吃,都是熟客。
邵建平照例要上五十串烤羊肉,一盘窝瓜拌洋葱,一盘木耳拌面筋,又去隔壁买回两只麻辣羊蹄,邵建平放下肥美的羊蹄说,“你妈根本不懂美容,吃啥最美容?一个是羊蹄儿,一个是鸡爪,里面全是胶原蛋白。”
邵思嘉捏起羊蹄,笑说,“你现在怎么这么时髦?还知道胶原蛋白能美容呢。”
“你爹我是干啥的?”邵建平点上烟,在黑乎乎的小板凳上坐得四平八稳,他把打火机往油亮的小方桌上一拍,说,“漯河那边的食品厂找我订鸡爪,广告词儿我都给他想好了,斗鸡凤爪,一个顶俩,美容养颜,益寿延年,哈哈哈……”
“太土了!不行!太老土了!尴尬!”邵思嘉直跺脚,她跟邵建平在一起时可以难得的放松下来。
吃饭时,邵建平又问了些学校的事情,邵思嘉只拣好的说,没提那些糟心事。饭毕,天也黑了,邵思嘉吃得饱饱的,邵建平要带她回西郊的别墅过周末,可邵思嘉没答应,她得回琉璃塔西街照顾小白猫。于是邵建平开车带她进城找了家动物诊所,买了猫粮和猫砂,以及驱虫药剂。
回家路上,邵思嘉兴奋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飞回去。邵建平在琉璃塔西街路旁停好车,邵思嘉匆匆跳下来,从后备箱里取了猫粮和猫砂,奔跑回家。她刚进门就觉出不对劲,客厅暖气片旁边的自制猫窝不见了,原本放在厨房门口地上的那碗水也没了,邵思嘉扔下猫粮和猫砂,满屋子找猫,她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瞧,不停喊着,“咪咪,小猫咪……”
邵建平在外面一号院里抽烟,他听见屋里有哭声,于是猛抽了两口,扔下烟头回屋,一进来就看见邵思嘉蹲在沙发旁边哭,哭得很大声,伤心极了。
“咋了?”邵建平忙问。
“猫没了。”邵思嘉泣不成声,坐到地上。
“跑了?”
“不是,猫窝都没了,肯定是我妈扔了。”邵思嘉说完,哭得更大声了,她把脸捂在胳膊里,眼前漆黑,世界也重新黑暗下来。
邵建平赶紧给徐燕打电话,果然,小白猫被徐燕赶出去了。刚才徐燕下班后回来过一趟,她一进门看见沙发上多了只猫,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一只脏兮兮的土猫,徐燕心生厌烦,抬手将小白猫赶下了沙发,她见沙发扶手上有被猫爪子抓挠过的痕迹,顿时火冒三丈,抄起扫帚把猫轰出了门,旧纸盒做的猫窝也被徐燕扔到了一号院外面的垃圾桶旁。
邵建平挂了电话,也只好安慰邵思嘉说,小猫自由了。邵思嘉哭着跑出家门,想找到那个被扔出去的旧纸盒猫窝,说不定小白猫会在猫窝里等她,可是猫窝已经被人捡走了。邵思嘉在街上边哭边走,她看到路边有白色的东西就跑过去检查,她越哭,眼睛越花,看见白色的塑料袋都觉得像小白猫。
邵思嘉不知道该怎么跟璐璐姐和心诚哥说这件事,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两双失望的眼睛,以及比埋怨更令人无地自容的原谅与安慰。她想起下午张璐璐跟她讲过,小白猫是被人丢弃在眼镜店门口的,如今它又一次被丢弃了。
邵思嘉独自站在漆黑的街上回望短暂的人生,她止住了眼泪,忽然不怕妈妈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她上一次对徐燕感到如此陌生还是两年前。两年前深冬的一个上午,邵思嘉听说赵心诚的妈妈孟鲤恩在骑着电动车向北出城时,被一辆货车撞死了,那天恰好是赵心诚妈妈的生日,自那以后,邵思嘉心里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徐燕,但她不敢问出口,最后只剩下陌生。
今天的琉璃塔西街格外冷清,路灯与梧桐树寂寥地立在路两旁,如冥界的哨兵,邵思嘉呼唤着小白猫,在昏暗的街道上游荡,寻找,像寻找一个本就不存在的虚构之物,也像寻找她自己早已走散的游魂。她沿着琉璃塔西街一路寻找,终究没能找到被丢弃的小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