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白猫 正文 28.睡柳与亡女
28.睡柳与亡女
这是赵心诚第一次来小公园冰菓室，他进门前抬头仔细瞧了眼招牌，“小公园冰菓室”几个字是由红色霓虹灯条拼成的，下方还镶嵌着一排小字“始于2006”，如此算来，这家店已经开了七年了。店门前还立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妇女节特别活动女生享8折优惠”，赵心诚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三月八号妇女节。
赵心诚推门进店，见张璐璐占着一张小圆桌，正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东西，此时店内客人不多，除张璐璐外，大概只有四五个人，赵心诚走到张璐璐旁边，往椅子里重重地一坐，先叹了口气。
“邵思嘉呢？”张璐璐伸脖子往店门外张望。
“她得在家上作文课，刚才宋小峰去了。”
“你碰见宋小峰了？”张璐璐合上小本子。
“我跟你说，那张假通告百分之百就是宋小峰贴的。”赵心诚坐直，笃定地说，“刚才我故意试试他，我跟他说‘我知道通告是你贴的’，他明显心虚了，差点儿跟我急。”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装惨，说那个通告污蔑他，说他不可能自己造自己的谣。”赵心诚抱起膀子，往椅背上一靠，说，“跟我推理的一样，他就是故意把自己也弄得像个受害者，这样就可以洗脱嫌疑，但其实你仔细想想，谣言传开以后，他根本就没受到任何影响，他贴那个通告的根本目的，是怕你告他剽窃，所以他先下手为强，让别人都以为你是为了逼他替你写作文，才故意诬告他剽窃，你说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他知道你没有证据证明他剽窃，你能靠的只有舆论，但只要他先占领了舆论高地，你就彻底没招儿了。而且，老师办公室里有打印机，他也不用去打印店打印通告。”
“嗯，有道理，一开始我也被他骗了。”张璐璐点点头，她咬着手里的笔帽，若有所思。
就在刚刚赵心诚分析的时候，张璐璐似乎想明白了另一件事——她起初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通告上要写她和宋小峰有不正当关系，因为这与剽窃事件毫不相干。假如宋小峰的根本目的只是为了搅浑剽窃事件的舆论场，他完全可以编造其他理由。由此，张璐璐猜测宋小峰写那张通告的根本目的可能不止一个，也许他还有另一层目的，那就是通过献祭张璐璐的名誉来掩盖他与邵思嘉的关系。宋小峰十分清楚邵思嘉的家庭背景，一旦邵思嘉的父母知道宋小峰引诱他们的女儿，那宋小峰将死无葬身之地。宋小峰可能意识到自己与邵思嘉的关系被人察觉了，于是他故意主动散布自己与张璐璐有不正当关系的谣言，于是大众的视线就全部投向了张璐璐，从而掩盖了真正与宋小峰暧昧不清的邵思嘉。宋小峰惹不起邵思嘉的父母，可他惹得起张璐璐，张璐璐背后无人撑腰，宋小峰可以放心大胆地欺侮，况且他与张璐璐之间本来就不存在任何所谓的不正当关系，所以他不怕被调查，越查越清白。
赵心诚看张璐璐愣怔住了，他抽出张璐璐手中的笔，问，“想什么呢？”
张璐璐回过神，说，“宋小峰好聪明啊，一箭双雕。”
“啥一箭双雕？”
“没事。”张璐璐摆摆手，她差点不小心把刚才的推理讲出来。关于邵思嘉的秘密，她答应过不跟任何人说。
“可惜没有证据。”赵心诚长吁短叹，说，“光推理没用啊，没有证据也白搭，宋小峰这人太精了，刚才他还跟我套近乎，我要不是看小灵的面儿，我啪啪抽他。”
赵心诚说着，对面前的空气抡巴掌。
“行了行了，不管他了。”张璐璐站起来，说，“你喝什么奶茶？”
赵心诚扭头看向柜台上贴着的饮品单，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奶茶名字，他眯着眼睛瞅了一会儿，说，“我要那个孟克柔珍珠奶茶。”
赵心诚也不晓得为什么奶茶会叫“孟克柔”，他心说大概是老板娘的名字吧，赵心诚的妈妈也姓孟，所以他觉得这款孟克柔珍珠奶茶一定不差。
今天是张璐璐请客，之前两人说好了，等张璐璐助学金发下来请赵心诚喝奶茶。张璐璐去柜台点单时，赵心诚随手拿来张璐璐留在桌子上的小本子，见上面记着许多前言不搭后语的随笔，他随意翻看，翻到最新的一页时，看到上面写着“张鹿”和“密涅瓦”两个名字。
张璐璐捧着两杯奶茶回来，见赵心诚正看她的本子，她轻轻捶了赵心诚一拳，说，“你这人怎么偷看别人东西呢？”
“你这写的是啥？”赵心诚指着本子上的“张鹿”和“密涅瓦”。
“我刚想出来的笔名。”张璐璐放下热乎乎的奶茶。
“笔名？哪个是你的笔名？”
张璐璐夺过她的本子，说，“两个都是，还没想好，你觉得这两个哪个好？”
“密涅瓦是啥意思？”
张璐璐把吸管戳进奶茶里，说，“密涅瓦是罗马神话里的智慧女神。”
“没听说过。”赵心诚握着他那杯孟克柔珍珠奶茶摇了摇。
“雅典娜总听说过吧？”张璐璐说。
“雅典娜当然知道，圣斗士星矢里的雅典娜。”
“雅典娜是希腊神话里的智慧女神，在罗马神话里，她就叫密涅瓦。”
赵心诚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他假模假式地点点头，说，“哦，原来你是智慧女神，厉害厉害。”
“你再给我阴阳怪气？”张璐璐抬起拳头。
“没有阴阳怪气，没有。”赵心诚求饶道，“密涅瓦很好，就用这个吧。”
张璐璐喝了一口她那杯奶茶，赵心诚见两人的奶茶不一样，于是问，“你那杯是什么味儿的？”
“张士豪珍珠奶茶，香橙海盐味。”张璐璐满足地嚼着弹牙的焦糖芋圆。
“张士豪又是谁？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奶茶？”赵心诚皱着眉头用吸管戳开他那杯奶茶，先捧在手里闭眼祷告了几句，最后轻轻说了声“阿门”，这才美滋滋地喝起来。
张璐璐也安静地享用着奶茶，她抬头看店里的电视，电视上依旧放映着一部没看过的电影，大概是部欧洲片，画面像现当代风格的油画，电影透出童话般的残酷与孤独，张璐璐低头看看电视下面的小黑板，写着“今日放映《薄暮之光》（芬兰）”。
店外的午后街道是明亮的，今天阳光慷慨，午休时间行人稀落，偶尔听见遥远的鸣笛声。在这短暂的静谧里，冬天好像真的已经过完了，张璐璐觉得即使春天的时光不用来读书也是值得浪费的，对未来的事她并不感到慌张。此刻她纯然感受着事物，品尝奶茶之味，看着赵心诚跑去柜台向老板请教关于“孟克柔”与“张士豪”的故事，并厚着脸皮求老板给他添了半勺焦糖芋圆，于是赵心诚满怀丰收的喜悦回到座位上来。只是看着这一切，张璐璐就已经感到足够幸福。
“你真觉得用密涅瓦当笔名可以吗？”张璐璐忽然瞅着赵心诚发问。
“为什么不可以？智慧女神挺好啊。”赵心诚舒服地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电影。
张璐璐注视着自己的小本子，说，“那你知道为什么我想用密涅瓦做笔名吗？”
“因为你想当智慧女神啊。”赵心诚转头冲张璐璐笑笑。
“我才没那么自恋呢。”张璐璐也笑笑，说，“黑格尔说，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赵心诚一聊起动物便来了兴致，他侧过身来，说，“猫头鹰是夜行动物，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当然是黄昏才起飞了。”
“这句话是个比喻，黑格尔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很多正在发生的事，在当时当下我们根本看不明白，就像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们身处其中的时候，看不清事情的全貌，更看不到真相，只有在事情结束后，可能要等到很多年以后才会后知后觉地看清一些本质，明白一些道理。”
赵心诚认真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璐璐接着说，“就像猫头鹰一样，白天迷迷糊糊的，直到太阳都快没了，才猛地清醒过来。密涅瓦的猫头鹰是智慧的象征，就连这么有智慧的猫头鹰都看不清眼前的事，要等到尘埃落定之后，细细反思，才恍然大悟，何况我们普通人呢。我经常会有这种感觉，有时候回想起从前的一些事，突然就洞悉真相了，原来那个人当时是那个意思，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原来那件事是他干的，诸如此类。”
“事后诸葛亮。”赵心诚说。
“没错，就是事后诸葛亮，马后炮。”张璐璐用拳头捶着桌子，懊恼地说，“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好想拥有密涅瓦那样的智慧，不要像猫头鹰那样等到黄昏的时候才起飞。”
“原来是这个意思。”赵心诚嚼着塑料吸管，他说，“那你就叫密涅瓦吧，这笔名挺好，你要用这个笔名干嘛？投稿吗？”
“我打算把我写的东西存到网上，这样以后宋小峰再想抄我其他小说，我就有证据了。”
“为什么不直接署你的真名？”
“那多不好意思。”张璐璐歪着脑袋笑笑，脸上浮现出少见的羞涩，她说，“我不想让人知道是我写的。”
赵心诚乐了，笑说，“明白了，写黄书怕被人知道。”
张璐璐忽然坐直，揪住赵心诚衣领子，说，“你别跟别人讲我的笔名啊，听见没有，就你一个人知道，替我保密。”
喝完奶茶，张璐璐带赵心诚去了趟她经常逛的那家二手书屋，她上一次来逛书屋还是寒假返校那天，那天她在书屋里偶然发现了宋小峰剽窃她的小说，如今那本没卖出去的《萤》杂志仍然立在杂志架上。
赵心诚是头一次来这家书屋，他像发现了藏宝的洞xue，相当兴奋，打从一进门他就没闲着，在促狭的书架之间钻来钻去，宛若一条鱼游弋在浩繁的旧书堆里。
张璐璐站着看了会儿书，不知不觉就把赵心诚忘了，等她从书里抬起头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张璐璐赶忙放下旧书，在书架中间寻找赵心诚，她本以为赵心诚已经偷偷溜去了网吧，怎料赵心诚老老实实地蹲在两排书架中间，正捧着一本旧书认真阅读。
张璐璐走过去，她在赵心诚对面蹲下，低头瞧了眼书的封面，是一本叫《和黑猩猩在一起》的旧书，作者是大名鼎鼎的动物学家珍·古道尔。
“要走了吗？”赵心诚见张璐璐过来了，他合上书。
“你想看就继续看嘛，我不着急。”张璐璐说着站起来。
“不看了，腿都蹲麻了。”赵心诚也跟着站起来，他刚直起腰，顿觉两腿不听使唤，如千万只蚂蚁在腿上叮咬，他赶紧小声喊说，“给我扶着点儿，腿麻了！”
张璐璐连忙挽住赵心诚的手臂，将他扶稳，说，“哪条腿麻？”
“两条都麻。”赵心诚咬着牙原地站定，丝毫不敢动弹。
“是吗？”张璐璐幽幽地一笑，伸指头往赵心诚小腿上戳，问说，“是这条腿麻吗？”
“别碰我！”赵心诚撕心裂肺地喊，仿佛有股辛辣的电流从他小腿肚冲向脑壳。
张璐璐乐出了声，她又往赵心诚另一条腿上捏了一下，说，“这条腿呢？”
只见赵心诚深深低下头，默不作声，但张璐璐能感觉到他浑身紧绷，似乎还在颤抖，等他抬起头时，眼睛已经憋红了，赵心诚含泪道，“你给我等着。”
“我偏不等你。”张璐璐说着，突然松开赵心诚，笑嘻嘻地跑了。
赵心诚手扶书架缓了一会儿，逐渐找回双腿，他原地跺了跺脚，走出书屋，饱含着怨念站在门前左右张望，见张璐璐没跑远，正背对着他蹲在隔壁眼镜店门口。赵心诚垫步上前，打算从张璐璐头顶跨过去，对她施以胯下之辱，可还没等他起跳，只见张璐璐突然转过身，手里捧着一只瘦弱的小白猫。
“你看！”张璐璐将小白猫举起，说，“捡到猫了！”
赵心诚看见小白猫，顿时冰释前嫌，他忙凑过去细看，只见小白猫细长一条，大概已经满月，虽然肚皮圆圆的，但身上很瘦，像菜市场被人挑剩下的又细又小的白萝卜，小白猫还挺乖，在张璐璐手里也不乱动，尾巴夹在两腿中间，看不出性别。
“哪捡的？”赵心诚蹲下，见眼镜店门前台阶上放着一个小纸箱，纸箱里散落着几块碎面包。
“老板说刚才有人扔在这儿的，好像是豫大的学生，说寝室养不了，搁在这儿找领养。”张璐璐把小白猫放到腿上，用胳膊圈着，小白猫顺势盘成一团，把手脚蜷在肚子底下，首尾相接，稳稳当当地趴下了。
这时，眼镜店老板捧着保温杯从店内走出来，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大叔，他喝口热茶，说，“天这么冷，要是没人要，晚上估计得冻死，这猫太小了，自己在外面活不下去。”
张璐璐轻轻摸着小白猫的头，她虽然想带回去养，可毕竟现在是借住在别人家，这种事不好擅自决定。
赵心诚看出张璐璐想领养小猫，他说，“要不咱给它带回去吧。”
张璐璐却犹豫，说，“姥爷同意吗？”
赵心诚也犹豫，他不晓得姥爷是否同意，而且家里养着大斗鸡，搞不好鸡和猫会打架。两人都没了主意，蹲在地上沉默地看着张璐璐怀里的小白猫。大概因为身上忽然暖和了，小白猫眯上了眼睛，安心地趴在张璐璐腿上。
张璐璐忽然问赵心诚，说，“要不去问问邵思嘉愿不愿意养？我记得邵思嘉说过她想养一只小猫。”
赵心诚挠挠头，说，“邵思嘉今天状态不太好。”
“她怎么了？”
“刚才我去找她的时候，感觉她抑郁症又起来了，心情不太好，也没精神，她说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觉得应该就是抑郁症又回来了。”
“邵思嘉有抑郁症？”张璐璐很意外。
“以前有过一段儿，上初中的时候，后来慢慢治好了。”赵心诚伸手摸摸小白猫，说，“也不知道抑郁症会不会反复，反正刚才我看她那个状态，跟以前得抑郁症那会儿挺像的。”
“我们去看看她吧，别让她一个人在家闷着。”张璐璐从腿上轻轻掬起小白猫，把它放进纸箱里，随后抱起纸箱，说，“这会儿宋小峰应该已经走了。”
于是两人把纸箱放在自行车车筐上，张璐璐小心翼翼地扶着纸箱，跨上自行车慢慢地骑去了琉璃塔西街。
路上，张璐璐不停往纸箱里瞧，她见小白猫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纸箱颠簸着，小白猫紧贴纸箱壁，抬头望向井口般的方形天空，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晓得自己将要去哪里，它还太小，是听天由命的年纪。小白猫仰头看着张璐璐，像看命运，它眼神里尽是恐惧，可它仍然紧紧地团住身子，一刻都未曾松懈，它仿佛知道只要用力熬过去，生活总会好起来的，就像张璐璐小时候那样。张璐璐对父母的印象不深，她是五岁那年失去双亲的，她五岁之前与父母相处的时间也不多，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有时去南方，有时去北方，那时的张璐璐也正是听天由命的小小年纪，她尚且年幼时便早早地尝尽了孤独和无力，独自咽下漫长的苦涩，但她一刻未曾松懈，正如眼前的小白猫，她用力熬了过来，于是她弯腰对着纸箱里的小白猫说，“坚持住啊小家伙，生活总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