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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白猫 正文 36.睡柳与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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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睡柳与亡女

    面对徐燕包里的情书,邵思嘉对此仅仅感到疑惑,却并不害怕,至于为何不怕,连邵思嘉自己也讲不清楚,她曾听说动物在面对极度恐惧时会出现“僵直反应”,比如,老鼠被猫捉到后并不会过分挣扎,也不再逃跑,而是浑身僵直着安静地接受死亡。

    邵思嘉不认为自己出现了僵直反应,因为她此刻心思沉着,头脑清醒,她捧着那页膨胀着爱欲的情书,首先排除了情书是妈妈从抽屉里搜出来的可能性,因为如果妈妈从她书桌抽屉里搜出了这种言辞赤裸的情书,不可能毫无反应。

    邵思嘉回忆起当初情书刚刚丢失的时候,她私下里跟宋小峰讲过,可当时宋小峰丝毫没有表现出紧张,反而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就搪塞过去了,好像早料到情书会丢。如此想来,也许原本藏在抽屉里的情书是被宋小峰偷走的。可假如真是宋小峰拿走了情书,那为何情书如今在妈妈的皮包里?邵思嘉想破脑袋也捋不出头绪,这件事简直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还令人费解。

    大白猫吃了半份金枪鱼罐头,心满意足地舔嘴,它用力甩甩头,耳朵噼里啪啦响,随后信步走到客厅中央坐好,认真舔手洗脸。邵思嘉将情书装回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回皮包夹层,她搁置疑惑,不再费心去想,反正世上琢磨不透的事情如黄河里的沙子一样多,也不差这一件。

    邵思嘉没能从妈妈的包里找到零钱,不过问题不大,她常去的那家蛋糕店已经开了快十年了,妈妈每年都是从那家店订生日蛋糕,平日也常去买小糕点,算得上熟人,所以即便没带钱也是可以预订的。

    邵思嘉铲了猫砂,骑车出门。今日多云微风,有雨酝酿,算不上多凉快,但至少没有烈日暴晒。一号院里的睡柳枝叶繁茂,由于树干是横着长的,所以柳条几乎垂于地面,如帘幕一般。

    美宝蛋糕店在老城区中心的中山路上,邵思嘉骑车过来花了十五分钟。店内空调开得足足的,邵思嘉进店见老板美宝正笑眯眯地在笔记本电脑上聊QQ,电脑滴滴声不断,她身后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盒面膜。邵思嘉之前听妈妈说过,美宝现在不光开蛋糕店,还做面膜代理,掌管着十几个卖面膜的QQ群。

    邵思嘉小声喊,“宝姨。”

    美宝四十岁年纪,打扮时髦,头发盘得一丝不茍,嘴唇红艳艳,金项链上缀着金葫芦,她抬眼看见邵思嘉,手上仍敲着键盘,笑说,“思嘉呀,后天生日了吧。”

    “嗯,宝姨,我想订个巧克力蛋糕,小一点的就行。”邵思嘉站在玻璃柜前,望着各式各样的蛋糕。

    “你妈妈上午订过了,她没跟你说啊?”美宝站起来,挤了点护手霜在手上揉搓,电脑里的QQ依旧滴滴滴响个不停。

    “我想自己再订一个,跟我好朋友一起吃,想要巧克力的。”

    “巧克力的。”美宝翻开蛋糕图册,选了一种蛋糕样式,说,“这个吧,这个还带坚果脆皮,放冰箱里冻一冻更好吃。”

    “嗯,就这个吧。”邵思嘉点点头,说,“宝姨,我没带钱,能不能后天来拿的时候再给钱。”

    “嗨,没事儿。”美宝收起蛋糕图册,随口说,“今年十八岁了吧?”

    “十七周岁,虚岁十八。”

    “多快啊,连你都长成小大人儿了。”美宝笑说,“上午你妈过来的时候,我看她现在气色好得很,越活越年轻了,咋保养的呢?一点儿不见老。”

    邵思嘉闻言一怔,方才美宝说徐燕今天上午已经订过蛋糕,她以为妈妈是打电话预订的,可刚刚又分明听见美宝说“上午你妈过来的时候”,邵思嘉以为自己听错,于是追问道,“我妈上午来了?”

    “是啊,你妈过来找我拿几盒面膜,几个月没见,感觉你妈年轻好几岁,还瘦了,哪像四十的人?”

    邵思嘉恍恍惚惚,觉得世界颠三倒四,全乱套了,她上午才跟妈妈通过电话,妈妈明明在南阳市出差,明天晚上五点才到家,怎么可能来订蛋糕?也许妈妈偷偷提前回来是打算给她个惊喜?抑或提前回来突击检查作业?邵思嘉心中一团乱麻,她没再多问,谢过宝姨之后便离开了蛋糕店。

    回家后,邵思嘉给爸爸打电话,说自己身上没钱了。此刻的邵建平正在朋友家的麻将桌上鏖战,刚输了几百块,正铆着劲儿翻盘,他让邵思嘉先回西郊别墅,等他忙完了再回家给她拿钱。邵思嘉本想在电话里问问爸爸知不知道妈妈提前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她也不晓得为何选择沉默,邵思嘉不由得想起自己那篇探讨生死意义的作文,那个农村老家的远房婶娘喝农药自杀后,几乎每个大人都对此三缄其口,讳莫如深。邵思嘉大概明白了自己沉默的原因,就像美宝说的那样,邵思嘉已经是个小大人儿了。

    大白猫侧躺在客厅沙发上睡午觉,邵思嘉没惊动它,她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把那篇关于人与植物通感的作文又润色了一遍,宋小峰最终选定这一篇作为新概念作文大赛初赛投稿作品,他认为探讨生死意义的那篇文章在主题上过于灰暗悲观,不够积极向上。按照徐燕的规划,今天邵思嘉要改出最终稿,明天晚上给宋老师最后审一遍,后天邮寄给大赛组委会。

    邵思嘉改作文时,大白猫静悄悄地走进房间,它蹲在书桌旁仰头看邵思嘉。邵思嘉往自己大腿上拍一拍,大白猫原地打个哈欠,随后跳上邵思嘉的膝盖,伸出雪白圆润的爪子在她腿上踩奶,并像摩托车一样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临近下午四点钟,邵思嘉带上手机和耳机,揣着兜里仅剩的五块钱出门。她在琉璃塔公园门口坐上开往西郊的公交车,从琉璃塔公园到西郊将近一小时车程,一路上邵思嘉用手机听歌,倒也没觉得漫长。

    回到别墅,邵思嘉先洗了个澡,她洗完澡吹头发时,邵建平打麻将回来了,邵思嘉看爸爸的脸色就知道今天没赢钱,如果赢了钱,邵建平回来时是会哼着歌的。邵建平给邵思嘉拿了两百块零花钱,说,“晚上跟我去吃饭。”

    “去哪?”邵思嘉把钱塞进钱包。

    “福达楼,你郭伯伯请客。”

    晚上的饭局有男有女,算上邵思嘉一共十一个人,这里面有邵思嘉认识的叔叔阿姨,也有头一回见的,邵思嘉不喜欢跟爸爸参加此类饭局,好在今天的菜很合胃口,有花雕鸡,炖甲鱼,东星斑,这些可不是平日能吃得着的,邵思嘉自顾自吃菜、喝可乐,大人们觥筹交错与她不相干。

    饭吃到一半,邵建平接到徐燕打来的电话,他放下酒杯移步到包厢沙发旁接听。邵思嘉正吃着醋泡花生,她扭头见邵建平冲她招手,邵思嘉忙撂下筷子跑过去。

    “你妈问你为啥手机关机。”邵建平把手机递给邵思嘉,说,“你跟她说吧。”

    邵思嘉接过手机,说,“喂,妈,我手机没电了。”

    “作文改完了吗?”徐燕在手机里问。

    “改完了。”

    “今天写了几张卷子?”

    邵思嘉一张卷子都没写,她心虚地说,“写了一张半。”

    “一整天就干这点儿事儿?不在家好好写卷子,怎么跑西郊找你爸了?”

    “没钱吃饭了。”

    “我给你的钱花完了?又乱花钱了吧?买啥了?”

    徐燕在电话里教育了邵思嘉一番,邵思嘉乖乖听着,最后把手机还给邵建平。邵建平又听了一会儿,冲手机说,“你别管了,晚上嘉嘉不回琉璃塔那边了,我俩在西郊,你天天操不完的闲心,明天你几点回来?行吧,挂了。”

    挂掉电话后,邵建平回到桌边继续打圈儿喝酒,邵思嘉吃饱后,自己坐着无聊,手机也没电了,她悄悄跟邵建平说,“爸,我先回家了。”

    “吃饱了吗?”邵建平此时已经半醉,满面红光。

    “吃饱了。”

    “你去吧,自己打个出租。”

    “爸,我回琉璃塔西街,不去西郊了。”

    “咦,回那边儿干啥?那么远,大晚上的别折腾了,今天就在这边住。”

    “不行,家里还有猫呢,我得回去喂猫。”

    “那你去吧。”邵建平掏钱包,又抽出五十块钱给邵思嘉,说,“打个出租,到地儿给我打电话。”

    邵思嘉独自走出酒楼,她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刚才包厢里烟酒的气味实在折磨人。西郊开发区的大街笔直宽阔,路灯彻夜通明,连夜空的云层都泛着光。

    坐出租车回家的路上,邵思嘉降下车窗吹晚风,今夜的晚风与那天看完话剧同璐璐姐和心诚哥在大学校园里吹的晚风有同样的温度与气味,她忽然想在那篇探讨生死意义的文章结尾加一句话——“吹过这样的晚风,人生就值得了,虽然我已经独自走散,但并不感到可惜,我已经吹过这样的晚风。”

    出租车开到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外,邵思嘉付了车费,她独自迈进一号院,抬头竟看到家里亮着灯,窗帘紧闭,灯光从窗帘缝隙溢出来。

    除了爸爸之外,有家门钥匙的人只剩妈妈和堂哥,邵思嘉悄悄走到窗前,窗帘拉得很严,什么也看不到,屋内也没动静。邵思嘉记得邵禾阳是明天才从老家回来,如此推断,此刻家里的人只可能是妈妈,至于妈妈为什么提前回家却谎称自己在外地,邵思嘉已无心揣摩,她蓦地对人感到厌倦和疲惫,而对于自己本身也是人的这一事实,邵思嘉感到万分羞愧与抱歉。

    家里的灯突然灭了,邵思嘉站在窗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楼门里传出开门的动静,以及妈妈与宋老师说话的声音。邵思嘉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浑身紧绷,进而没来由地害怕,她慌忙钻进睡柳的枝叶丛中,隐没在黑暗里,透过密密麻麻的柳条,邵思嘉看见妈妈和宋老师从楼门里出来,两人并肩走出了一号院。

    虫子顺着柳叶爬上邵思嘉的肩膀,她站在柳条当中,几乎与睡柳融为一体。尽管不晓得那封情书为何在妈妈包里,但邵思嘉已经明白了妈妈与宋老师的关系,她回忆起半年前宋小峰对她说过的那些爱慕的情话,忽然笑了。小虫子爬上邵思嘉的脖颈,她挠着脖子从睡柳里钻出来,不停拍打脖子和头发,像在舞蹈,赶走虫子后,邵思嘉笑着喘口气,随后掏出钥匙回家。

    邵思嘉回家后先喂了猫,给猫换上新鲜干净的水,她自己也换了身干爽睡衣,洗了把脸,从冰箱里拿出冰可乐,然后打开电脑,找出她一直没时间看也不舍得看的《夏目友人帐》第四季,她原本是打算高考完再看的。

    邵思嘉盘腿坐在椅子上看动画片的时候,大白猫跳上她的腿,安静趴下。看完两集,邵思嘉困极了,她简单洗漱后躺上床,只觉耳边有晚风拂柳声。

    半年来,邵思嘉从没睡得这么香过,她是翌日上午十一点醒来的,一夜无梦。今天比昨天还要凉快,邵思嘉骑上自行车出门,她没去吃早饭,也没吃午饭,而是直奔北郊农贸市场,从一家烧烤用品专卖店里买了包最便宜的劣质木炭,以及酒精块。

    回家以后,邵思嘉把整包木炭全部倒进洗菜用的不锈钢盆里,大白猫好奇地往盆里跳,四个爪子当场被染得乌黑,邵思嘉一把将它捞出来,笑说,“你这个大笨蛋!又不是你的猫砂盆,爪子脏了吧,大笨蛋!”

    邵思嘉抱着大白猫,用湿毛巾给它擦爪子,说,“该送你回家了,笨蛋丸子,回去找你的主人吧。”

    大白猫叫了一声,从邵思嘉怀里挣脱,坐在地上舔手舔脚,邵思嘉悄悄打开猫笼子,趁大白猫不留神,一把抱住它,将它放进了笼子里。

    “走吧,送你回家。”邵思嘉提起笼子,正打算出门,却在门口停住了。

    邵思嘉忽然不想见到张璐璐和赵心诚,她说不出缘由。张璐璐和赵心诚的样子在她记忆里十分清晰,以至于她觉得记忆里的这两个人才是真正的璐璐姐和心诚哥,而现在她要去见的那两个人是假的,她无法面对两个假人。不仅张璐璐和赵心诚是假的,此时此刻,门外的所有人都是假的,她不想见任何人。

    邵思嘉提着猫笼子在门口衣架旁站了一会儿,大白猫委屈地叫个不停。等邵思嘉缓过神儿,她赶紧放下笼子,打开笼门,大白猫立刻窜出来躲到沙发后面,暗中盯着邵思嘉。

    邵思嘉把客厅、厨房、卫生间、主卧的所有窗户打开,大白猫看着邵思嘉在家里走来走去,它不敢凑近,担心又被塞回笼子里,所以只远远盯着邵思嘉。

    邵思嘉端着炭盆进厨房,往木炭上洒了点水,她看网上说湿木炭燃烧不充分,更容易产生一氧化碳。木炭弄潮后,邵思嘉从橱柜里翻出半瓶白酒,她抱着炭盆,拎着白酒瓶回自己房间,进屋前,邵思嘉回头看了眼大白猫,大白猫站在沙发上冲邵思嘉眨眨眼,邵思嘉也笑着眨眨眼,小声说,“笨蛋丸子,再见。”

    邵思嘉进屋后,关闭房门,锁紧窗户,拉上窗帘,随后她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简单写下几段文字。

    下午一点钟,邵思嘉在炭盆里点燃了酒精块,她用潮湿的木炭盖在酒精块上,慢慢注视着木炭被点燃,变红。木炭烧起来后,邵思嘉就着酒瓶喝了一大口白酒,她从未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被呛得直咳嗽。

    伴着嘴里的苦味与辣味,以及胸口和胃部的灼烧感,邵思嘉躺上她的床,很快酒劲儿就上来了,邵思嘉觉得脑袋晕乎乎,眼前天旋地转,浑身发热,连鼻孔里喘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邵思嘉对时间已失去感知,不知过了多久,她意识越来越模糊,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一氧化碳已经升起来,恍恍惚惚间,邵思嘉看见睡柳就在眼前,树上坐着两个小孩儿,一个是心诚哥,一个是她自己,小小的赵心诚笑着对小小的她自己说,“嘉嘉妹妹,我还有生日礼物要送给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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