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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白猫 正文 35.睡柳与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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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睡柳与亡女

    没有人比徐燕更懂抑郁症,邵思嘉上初中那年第一次出现抑郁症状,是徐燕带她去的医院,当年徐燕到处求医问药,给女儿请心理医生,为治病花了很大的功夫。

    最近这几个月邵思嘉精神状态出问题,徐燕是第一个发现的,她不可能注意不到。四月份的时候,徐燕带邵思嘉去过一次医院,诊断出抑郁症复发,可这一次徐燕将信将疑,因为她偷偷观察发现,邵思嘉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像个抑郁症病人,只要离了她,照常活蹦乱跳,因此徐燕断定,孩子抑郁症老不好,多半是装的,病根在于吃不了学习的苦,属于大小姐的富贵病。

    晚上邵思嘉请假去看话剧,按说徐燕不应该发现,坏就坏在宋小峰。

    这段日子邵思嘉在徐燕的催促下写出了五篇作文,作为新概念作文大赛的投稿备选作品。邵思嘉上午把五篇作文的打印稿交给宋小峰,请宋老师从五篇作文里筛选出最适合参赛的作品。宋小峰本来说好的明天中午上作文课时给答复,不料他当天下午就看完了五篇作文,并对其中两篇颇为满意,于是晚自习时,宋小峰到邵思嘉班上找她,想让她晚上回家后把那两篇作文分别润色一下,明天中午上课时再从这两篇里二选一,敲定最终参赛作品。结果宋小峰发现邵思嘉不在学校,他给徐燕打去电话,徐燕这才震惊地得知邵思嘉竟然偷偷请假逃课,她想当然地认为邵思嘉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干,所以刚才徐燕才发这么大的火,打了邵思嘉一巴掌。

    徐燕让邵思嘉先回卧室反省,她去厨房盛了一碗桂圆红枣莲子羹,汤羹温热,不烫嘴,是徐燕精心熬制并提前放凉的。两个月以来,徐燕每晚都给邵思嘉熬桂圆红枣莲子羹,医生说这个食补配方可以补充气血,安神助眠。

    徐燕端着汤羹给邵思嘉送进房间,她见邵思嘉像块木头一样坐在书桌前,冷冰冰地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徐燕放下汤碗,说,“就着汤把鱼油也吃了。”

    邵思嘉乖乖拧开鱼油胶囊瓶子,倒出一颗,用汤羹送下,像做任务。

    徐燕拖来椅子,在邵思嘉身旁坐下,说,“为什么跟妈妈撒谎?要不是宋老师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还会逃课了,第几次了?”

    “第一次。”邵思嘉两手平放在腿上,低头说。

    “真是第一次?就这么巧?第一次就被发现了?”徐燕抱着膀子问。

    “真是第一次。”

    “看的什么话剧?”

    “油漆未干。”

    “逃课去看话剧,玩心怎么这么大?你又不是走艺考的艺术生,你看什么话剧?这不是浪费时间吗?”徐燕训斥道。

    “我想积累写作素材,语文课选读里有《雷雨》、《茶馆》、《麦克白》,我想看看话剧长什么样。”

    徐燕闻言,心中宽慰一些,虽说逃课不对,但至少邵思嘉干的事与学习相关,跟那些逃课上网打游戏的小混子不属于一类,徐燕态度缓和下来,说,“那也不能逃课,你要想看话剧,放假了妈妈带你去看。”

    “嗯。”邵思嘉点点头。

    “喝汤吧,赶紧喝完,把作文再改改。”

    邵思嘉捏起汤勺,低头喝汤。

    “宋老师今天还夸你了。”徐燕满意地说,“说你写的那几篇里,有两篇不错,都挺适合参赛的,他也选不出来,说让你再改改,明天定。反正你去西安之前,必须得给我把初赛稿子交了,等你一到西安,宋老师就不在身边了,到时候就没时间再折腾作文了。”

    “什么时候去西安?”邵思嘉问。

    “过完暑假吧,去太早了也没用,开学前几天过去就行。暑假这俩月在家还能上上补习班,省的到了西安光想着玩儿,心浮气躁。”

    徐燕盯着邵思嘉喝完桂圆红枣莲子羹,她收走汤碗,又让邵思嘉吃了叶黄素片,最后叮嘱说,“以后再让我发现你逃课,你放假就别想出门。”

    徐燕走后,邵思嘉打了个饱嗝,忽然眼皮子打架,犯困,但她很清楚即使现在躺下也睡不着。她失眠的问题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不光失眠,还做噩梦,反反复复梦见自己赤身裸体站在众人面前,有时候穿一条内裤或秋裤,但依然羞耻尴尬,在梦中煎熬出满身虚汗,惊醒后精疲力竭。

    邵思嘉掀开刘海,用发箍拢了头发,往太阳xue点上两滴风油精,提提精神,随后打开电脑,修改作文。宋小峰选出来的那两篇作文都属于务虚的一类,按他的话说,是意识流。

    其中一篇是写人与植物之间的通感,人是否可以感应树木的生命,能否听见植物的喜怒哀惧,其灵感来自于一项神经学研究,称叶脉之走向与人的神经和血管的形态几乎同源,并有不少历史记载提到过有些人类可以感应到植物的情绪,所谓“梅妻鹤子”也许并非比兴之辞。

    另一篇作文则是探讨生之意义与死之意义,灵感源于邵思嘉幼年时在农村老家的经历,当年老家同村有个婶娘,上午到田里撒了化肥,还割了草回来喂羊,中午吃完一碗荆芥捞面后竟毫无预兆地喝农药自杀了,同村没人知道原因,家人也说不清楚缘由,可当时小小的邵思嘉总觉得那些大人们其实什么都明白,但就是没人说破。作文中还提到了窗外那棵睡柳,邵思嘉在文中坚称自己的灵魂其实藏于睡柳当中,而这具肉身的“邵思嘉”只是可怜的影子。尽管文章语焉不详,却能读出深深的厌世情绪,充满悲观主义基调,这在宋小峰看来是复杂与深刻的表现。

    临近深夜十一点时,徐燕见邵思嘉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瞧,见邵思嘉趴在桌子上看漫画,徐燕一把推开门,邵思嘉吓得赶紧把漫画藏进键盘底下。

    徐燕不声不响地走过去,朝邵思嘉伸出手。邵思嘉也很自觉,她不加辩解,从键盘下面抽出那本漫画《NANA》,交到徐燕手上。

    徐燕将漫画卷成筒攥在手里,说,“伸手。”

    邵思嘉向徐燕摊开手掌,徐燕用漫画书往邵思嘉手心重重地打了三下,说,“打你亏不亏?”

    “不亏。”邵思嘉木然道。

    “没出息,一会儿不盯着你就不自觉,你啥时候能让我省省心?以后再看漫画,我全给你烧了。”徐燕把漫画书塞回书柜里,呵斥道,“去洗澡,赶紧睡觉。”

    是夜,邵思嘉依旧失眠,不过今晚失眠的人大概不止邵思嘉,因为凌晨十二点公布高考成绩,今夜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璐璐考了五百四,超过一本线二十分,报豫南大学不在话下。邵禾阳将将过五百分,没上一本线,因此打定主意复读一年,计划明年仍在叔叔婶婶家寄宿,等过完暑假便从老家回琉璃塔西街来,这次徐燕倒没什么意见,一来因为邵思嘉过完暑假就转到西安去了,房子正好也空了出来;二来因为徐燕有把柄在邵禾阳手上,她不敢有意见。

    暑假伊始,邵思嘉被徐燕送进了名师补习班,虽然每天都得上课,但省去了早晚自习,比日常上学轻松不少。8月19号那天是星期一,补习班还剩下最后一周课,这天上午上数学课时,邵思嘉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会儿,她没敢接,只偷偷低头看了眼手机屏,是赵心诚打来的。下课后,邵思嘉赶紧掏出手机查看,见赵心诚发来一条短信,写着“今天小鸡要破壳,中午来看!”

    前段日子,孟青从北派同门老万那里选了四颗斗鸡蛋,带回家放进保温箱里孵化,今天是孵化的第二十一天,按日子算,该出壳了。

    中午放学后,邵思嘉马不停蹄赶到鸡鸣馆,她见大门敞开着,便直接进了院子。邵思嘉在桑树下停好自行车,还没进屋就已经听到小鸡的叫声,以及大白猫笨蛋丸子的嚎叫。

    邵思嘉进门,见孟青、赵心诚、张璐璐、宋灵都在家,几个人正聚在保温箱周围低头往里看,宋灵抬头看见了邵思嘉,忙喊道,“姐姐你快来!”

    邵思嘉凑过去,见保温箱内已经有两只小斗鸡出了壳,一只黑不溜秋,另一只棕色带花纹,都毛茸茸的,颤颤巍巍地站在箱子里,唧唧唧叫个不停,可爱至极。另外两只还在鸡蛋里,蛋壳都已开口,里面的小鸡正努力用稚嫩的小喙啄开蛋壳。

    “你是不是也是第一次看小鸡出壳?”张璐璐问邵思嘉。

    “嗯。”邵思嘉点点头,轻声说,“好神奇啊。”

    “我也是第一次。”宋灵伸手摸摸毛茸茸的小斗鸡,说,“它们好厉害啊。”

    邵思嘉循着猫叫声回头看去,发现赵心诚房间的门关着,猫应该就在里面,她问,“丸子怎么了?怎么一直叫?”

    “不高兴了呗。”赵心诚笑说,“怕它扑小鸡,先关它一会儿。”

    大白猫蹲在赵心诚房门内,一边哀嚎一边挠门,嚎得挺委屈,大概是小鸡的叫声唤醒了它捕猎的本能,登峰造极的捕猎本领难以施展,因此郁郁不得志。

    几个孩子互相抵着脑袋,围在保温箱周围,亲眼目睹一只黑色的小鸡彻底顶开蛋壳,扯断脐带,披着潮湿的绒毛站立起来,向世界喊出第一声,他们共同见证着一个生命的诞生,像见证了一场奇迹。

    保温箱内只剩下最后一只未出壳的小鸡,它迟迟无法将蛋壳上的破口扩大,孟青将鸡蛋轻轻拿起,托在手心用手电筒往蛋壳上一照,说,“胎位有点儿不正,得帮帮它。”

    孟青拿来小镊子,戴上老花镜,他小心翼翼地剥开一点点硬壳,却不去撕扯硬壳下的蛋膜,只在蛋膜上稍稍开了点小口让氧气进入蛋内,待到硬壳剥除一大块之后,他又用手电筒打了一下蛋膜,见蛋膜里隐隐约约还带着血丝,他稳稳地放下鸡蛋,放心道,“问题不大,等膜上的血丝彻底吸收完,就能帮它出来了。”

    “姥爷,猫咋办?”赵心诚发愁道,“也不能天天关着它。”

    张璐璐瞅了眼赵心诚的房门,说,“还是关几天吧,它平常在窗台上看见个小鸟都虎视眈眈的,要是让它看见小鸡,可不得疯了。”

    “要不然把丸子放我家养几天吧,等小鸡能进笼子了,再把它接回来。”邵思嘉说。

    “你妈能同意吗?”赵心诚问。

    “我妈跟单位去外地学习了,要到25号才回来,这几天家里就我自己。”

    “我看行。”张璐璐点点头。

    宋灵有样学样,也点点头,说,“我看也行,这样我每天下楼就能跟丸子玩儿啦。”

    大白猫在赵心诚屋里嚎了两声,似乎接受了提议。

    “对了。”赵心诚忽然想起什么,他问邵思嘉,说,“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你今年是几号生日?我记得是这个月。”

    邵思嘉过阴历生日,所以每年对应的阳历日期不一样,她生于一九九六年阴历七月廿,今年十七周岁。

    邵思嘉说,“26号,今年是8月26号生日,过完生日我就要去西安上学了。”

    赵心诚笑说,“正好,你走之前还能给你过个生日,你生日礼物我都准备好了。”

    “是什么?”邵思嘉疲惫无神的眼睛倏然明亮起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赵心诚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哦!”张璐璐突然恍然大悟,说,“原来那个是给邵思嘉的生日礼物!”

    “嘘!”赵心诚忙捂住张璐璐的嘴,说,“保密。”

    当天中午,四只小斗鸡都顺利破壳后,赵心诚用一块火腿肠作诱饵,将大白猫诱捕进猫笼子,之后由张璐璐和邵思嘉骑自行车将猫带去琉璃塔西街一号院。笨蛋丸子如今已是一只半岁的大公猫,比小时候胖多了,它趴在笼子里,出北郊,穿城门,过琉璃塔公园,进一号院,一路上举着脑袋左瞧右看,胆子还挺大。大白猫重回邵思嘉家,似乎回想起一些幼时记忆,它先钻进邵思嘉床底下躲了一会儿,待屋子安静下来以后才慢慢爬出来。

    大白猫寄住在邵思嘉家的这几天,顿顿吃猫罐头,上午吃金枪鱼味汤汁罐头,下午吃牛肉味肉冻罐头,晚上换扇贝虾仁口味,跟过年似的,好不快活。不光吃得好,每天还有空调吹,宛如流落民间的王子突然被接回宫中,着实享受了几天荣华富贵。

    到了8月24号这天,暑假补习班终于结束,邵思嘉难得睡了个懒觉,上午十点睁开眼,意识尚未清醒,焦虑率先占领脑子。明天徐燕就出差回来了,邵思嘉之所以焦虑,倒不是担心妈妈因为猫而发火,她已经打电话征得了妈妈同意,可以让猫在家住几天,去西安之前送走就行;邵思嘉焦虑的是去西安,她在那边一个朋友都没有,也不晓得当地学生对于她这么一个突然插入的外地人如何看待,她抢占了本属于当地学生的教育资源和高校名额,也许会受到敌视和排挤。一想到这些,邵思嘉匆匆滚下床,跑进卫生间干呕了一会儿。

    中午,邵思嘉喂大白猫吃了罐头,她回屋换上衣服打算出门去蛋糕店给自己订个生日蛋糕,往年的生日蛋糕都是妈妈订,但今年她想自己单独订一个小蛋糕,跟阳阳哥、璐璐姐、心诚哥和小灵儿单独庆祝。

    临出门时,邵思嘉瞅了眼钱包,发现只剩下五块钱,前几日她光顾着给笨蛋丸子买罐头和玩具,竟将徐燕留给她的生活费花光了。邵思嘉见门口衣架上挂着妈妈平日上班常背的两个皮包,她寻思包里应该有些零钱,便打开皮包翻找,正翻着,皮包夹层里一个熟悉的白色信封翘起一角,像蚂蜂的毒刺狠狠刺进邵思嘉视线。

    邵思嘉揪出信封,信封打开后,她重新读到了宋小峰半年前写给她的那封情书——尽管后来宋小峰不承认这是情书,他像哄傻子一样骗邵思嘉说这是一篇写作范文。

    邵思嘉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情书在妈妈包里。她更想不明白的是,妈妈既然发现了情书,为何半年来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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