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鱼男的圣诞节
根据张雅婷对警察提供的证词,赵心诚几乎可以确定昨天张雅婷来送炸肉丸的时候看见了徐燕的尸体,由此他进一步推断,昨天张雅婷虽然看见他掩埋徐燕的尸体,但她没有报警,恰巧晚上张雅婷在自家楼下意外打死了宋小峰,于是张雅婷为了脱罪,就顺势把打死人的罪名推到了徐燕——一个死人——身上,从而制造出徐燕杀人逃逸的假象,如此一来,不仅罪名甩了出去,就连徐燕的突然失踪也变得合理了,只要警察找不到徐燕,那么宋小峰和徐燕身上的这两件案子就都成了悬案。
赵心诚把他的推理讲给姥爷听,姥爷坐在沙发上缓缓点头,长叹道,“现在街上到处都是摄像头,哪还有破不了的悬案,依我看,警察也快找到咱们家了。”
孟青起身走到门口,赵心诚以为姥爷又要出门,忙问,“姥爷你干啥?”
“换双鞋。”
赵心诚低头见姥爷的布鞋上沾着泥巴,估计是早上出门时踩了积水。
孟青从门口鞋架上取下一个鞋盒,那里面是他平日不舍得穿的皮鞋。只见孟青搬来一个小板凳,他坐在鞋架前,给皮鞋挤上鞋油,用鞋油刷仔仔细细地擦,他说,“万一一会儿警察来了,得干干净净地走。”
赵心诚意识到,也许时间真的不多了,他走到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树影,忽然想起冬天的那个午后,那天张璐璐初到鸡鸣馆,赵心诚抱着她的被褥送她上二楼,一晃都半年了。昨晚张璐璐没回来,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出了那么大的事,张璐璐竟然到现在都没跟赵心诚打个电话,赵心诚觉得蹊跷,他担心张璐璐出什么意外,便走到树影下掏出手机给张璐璐打了过去,接通后,赵心诚故作镇定地说,“喂,你在哪呢?”
“在动物园。”
赵心诚听着手机,虽然手机里百分百是张璐璐的声音,可他总觉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张璐璐,刚才张璐璐说话的声音温柔极了。
“你今天没去摇奶茶?”
“请假了。”
赵心诚顿了顿,小声说,“昨晚宋小峰死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你在家吗?”
“在,在家。”
“想来动物园走走吗?”
赵心诚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快十一点了,他说,“好。”
“那我在猴山等你。”
赵心诚从未听到过张璐璐如此温柔地讲话,这是不寻常的。赵心诚心想,假如昨晚的命案真如他推理的那样,那么张璐璐极有可能知道姐姐杀了人,所以刚才她的声音也许并非温柔,而是难过。
赵心诚回屋跟姥爷说了一声,他立刻蹬上自行车以最快的速度骑去了城东动物园,到动物园门口时已经大汗淋漓。动物园检票阿姨认识赵心诚,知道他和张雅婷的关系,于是抬抬手就放他进去了。
赵心诚三步并作两步,沿着园内柏树的树荫疾走,直奔动物园里的猴山。猴山虽然名字里带“山”,但其实只是一座人造假山,假山矗立在一个圆形深坑内,坑深数米,坑沿围一圈铁栏杆,游客凭栏而立,猕猴栖居山上,彼此遥望,深坑的墙壁垂直且光滑,所以猴子一生一世也翻不出这方小小天地。
赵心诚远远看见张璐璐斜靠着猴山周围的栏杆,站在一棵榉树深绿色的树荫里,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无袖针织衫,以及黑色牛仔长裙,头发没有扎起来,直直地垂在肩上,她独自藏在绿色的阴影里,像一颗红色的种子。仅仅一夜未见,赵心诚却无端地感到仿佛与张璐璐分别了数年,好像她的头发都长长了。
猴山上的老猴子一如往常安静,淡然,似乎很知足,但也可能是寂寞的。年幼的小猴在假山上来回跳跃,不知疲倦,偶尔手贱挑衅老猴,却得不到回应,也是寂寞的。张璐璐回头见赵心诚来了,她笑着冲他招招手。
“今天怎么想逛动物园了?”赵心诚走到张璐璐身边,他抓住光滑的铁栏杆,见张璐璐正凝望猴山下一只孤零零的小猴子。
“好看吗?”张璐璐后退两步,她面对赵心诚展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
“这是谁的衣服?没见过。”赵心诚看着瘦瘦的张璐璐,发现她面容格外憔悴,眼睛却依然是明亮的。
“我姐以前的衣服。”张璐璐叉着腰,说,“我穿着挺合身的吧?”
赵心诚点点头,说,“挺好看的,小灵儿还发烧吗?好点儿了吗?”
“昨天晚上去诊所输了一瓶水,好多了。”张璐璐重新靠在铁栏杆上。
关于宋小峰的死,两人都没提,也没人问起徐燕,他们似乎心照不宣地回避着关于宋小峰和徐燕的话题。有猴子刚刚打了一架,发出刺耳的鸣叫,落败的猴子无权享受半山腰的阴凉,只能退回到山脚下的潮湿石头上。
“去年冬天,我跟我姐还有小灵儿,在这儿拍过一张照片。”张璐璐指着赵心诚站的位置,说,“那天小灵儿一直哭,怎么逗她都没用,照相师傅拍照的时候哭得最厉害,嗓子都哭哑了。”
“为啥哭?”
张璐璐望着铁栏杆,没回答,沉默片刻后,她说,“你读过《罪与罚》吗?”
“没有,是俄国那个陀什么写的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
“俄国人名儿真难记。”赵心诚笑笑,说,“讲的啥故事?”
“故事很简单,就是书名那三个字,罪,与罚。”张璐璐撩起头发,顺于耳后,有微风吹来,风里带着食草动物粪便的气味,并不臭,阳光普照,张璐璐和赵心诚站在树影下,她数着赵心诚身上的点点光斑,说,“有个年轻人杀人了,但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他觉得他杀的是个大恶人。”
赵心诚闻言,心惊不已,他不禁猜测张璐璐是在用《罪与罚》的故事喻他,也许昨天张雅婷在门外看到赵心诚埋尸体时,误以为徐燕是赵心诚杀死的,然后张雅婷把这事告诉了张璐璐,如果真是这样,此时此刻在张璐璐眼里,赵心诚就是个杀人犯。思及此处,赵心诚如芒在背,冷汗不由得浮出来,但他不能辩解,他要守口如瓶。
张璐璐见赵心诚撇着头往猴山上看,她往他身边挪了挪,紧紧挨着赵心诚,张璐璐把自己的头轻轻靠在赵心诚肩膀上,继续讲,“可是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这样算不算有罪,他想过自首,又不敢自首,每天都活在煎熬里,精神痛苦,肉体也痛苦,一辈子都在受罚。”
“最后呢?”赵心诚故作轻描淡写地问,“最后破案了吗?”
“最后他自首了,流放八年,有个叫索尼娅的女孩儿一直陪着他,陪他忏悔,陪他寻找希望。”
“是个好的结局。”
“算是吧,可是他们的人生能不能从头开始,没有人知道。”张璐璐离开铁栏杆,她走到榉树下的长椅旁独自坐下。
赵心诚不敢回头看张璐璐,他仍面对着猴山,正午的太阳晒得猴子们纷纷躲进山洞或背阴处。此时的赵心诚并不晓得刚才张璐璐讲《罪与罚》的故事并非喻他,而是喻己,他是很久以后回想起今天在猴山旁的谈话,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刚才依靠在他肩膀上的张璐璐正承受着怎样的绝望和悔恨,可张璐璐仍是笑着的。
“今年圣诞节,你能帮我祈祷吗?”张璐璐望着赵心诚的背影,说,“你过来嘛,坐下。”
赵心诚捏着一片榉树叶子,用指尖摩擦着叶边的锯齿,他低头走到张璐璐身旁坐下,说,“当然可以了,其实我每天的祷告里都有你。”
“你都跟上帝说什么?”张璐璐笑着问。
“你高考之前,祈祷你考上北大。”赵心诚也憨笑了一下,说,“你考试完,祈祷你变成大作家,拿诺贝尔文学奖。”
“我可谢谢你了。”张璐璐把腿伸直,勾着脚尖,她扭头看着赵心诚,说,“你都给自己祈祷什么?”
赵心诚低头揉着手里的叶片,说,“我希望永远跟家人在一起。”
张璐璐歪着身子,用肩膀往赵心诚胳膊上轻轻撞了一下,说,“今年圣诞节,无论你在哪,无论我在哪,你都要帮我祈祷。”
“咱俩不在一块儿过圣诞节吗?上次去教堂,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过吗?”赵心诚回头瞅瞅张璐璐。
张璐璐鼻子发酸,她强忍着眼泪,颔首说,“真的能一起过吗?”
“为什么不能?”
在赵心诚心里,宋小峰是被张雅婷杀死的,而张璐璐并没有杀人,所以张璐璐不会坐牢,他也不会坐牢,自然可以一起过今年的圣诞节。
“假如没能在一起。”张璐璐抬头,她定定地望着赵心诚的眼睛,说,“无论你在哪,无论我在哪,你都要帮我祈祷,你要以鱼男之名为密涅瓦小姐祈祷,祈祷密涅瓦小姐也永远和家人在一起。”
赵心诚看张璐璐眼睛红红的,以为她是在为姐姐感到伤心,赵心诚点点头,说,“放心吧,密涅瓦。”
“我们回家吧。”
“嗯。”
两人在雨过天晴的小城里缓缓骑着自行车,从城东到城北,再出城墙北大门到北郊,一眨眼,夏天就要过去了。
警车停在鸡鸣馆门外的胡同口,张璐璐和赵心诚都远远看见了警车,却也都没停下,他们彼此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一起骑回了家,到家时,院子里的警察已经挖出了徐燕的尸体。
从案发到破案,仅用了一天时间。昨晚,警察查看琉璃塔西街上的监控,发现徐燕并未在宋小峰死亡的时段里出现在琉璃塔西街,因此张雅婷的证词十分可疑。今天上午,警察通过街道监控发现,徐燕是昨天下午三点半左右从家里出来的,她开车去了北郊畜牧站,在畜牧站附近见了赵怀民,赵怀民上了徐燕的车,两人在车内待了十五分钟左右。赵怀民下车后,徐燕又开车来到北郊税务局,她把车停在税务局门外街边,步行进入了旁边的胡同,之后就没有再出来,她的车在税务局门外停了一夜。
由于徐燕最后见过的人是赵怀民,所以今天上午警察去了赵怀民的单位对他进行询问,赵怀民当场就招了,说徐燕昨天下午从畜牧站离开后去了孟青家。赵怀民还主动坦白说自己怀疑是张璐璐杀了宋小峰,因为昨晚张璐璐从楼下上来时非常紧张,跟丢了魂儿一样。
有了赵怀民的证词,警察立刻赶到鸡鸣馆。警察到时,孟青已换上白衬衫、黑皮鞋,他已等候多时,对自己杀人的事实供认不讳,并指出了徐燕被掩埋的位置。
下午,孟青当场被刑拘,赵心诚、张璐璐、张雅婷也都被带去了刑警队,张雅婷被讯问时试图谎称是她打死的宋小峰,可她不知道张璐璐早已在另一个审讯室里主动自首了。
根据张璐璐的口供,昨天下午五点左右,也就是刚下大雨那会儿,她正在小公园冰菓室打工,突然接到姐姐的电话,让她今晚别回鸡鸣馆,张雅婷在电话里说宋灵发烧了,晚上想跟小姨睡。但其实宋灵只是借口,下午张雅婷去鸡鸣馆送炸肉丸时意外看到了院子里有人躺着,赵心诚手上和身上沾着血迹,于是她辞别之后又返回来透过门缝看到了赵心诚埋徐燕的尸体,她担心张璐璐晚上回去后出意外,所以才不让她回鸡鸣馆。
张璐璐晚上八点下班后去了琉璃塔西街上的诊所,当时宋小峰和张雅婷都在,正守着宋灵输液。宋灵中午还活蹦乱跳的,下午因为在商场里吹空调,且一直抱着她那个冰凉的玻璃奖杯,到晚饭时就发烧了。大约九点钟,宋小峰、张雅婷和张璐璐一起带着病怏怏的宋灵回到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张璐璐让姐姐先抱宋灵上楼,她有话要跟宋小峰讲。张雅婷和宋灵上楼后,张璐璐直言宋小峰要为邵思嘉的死负责,就算不负全责,至少也是元凶之一,张璐璐无法原谅宋小峰的所作所为,她要把宋小峰干过的事都曝光出来。张雅婷把宋灵送上楼后,又返回了楼下一号院,她担心妹妹和宋小峰起冲突,果然两人正在争吵,张雅婷听了妹妹的控诉后才知道原来宋小峰这半年来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剽窃小说,骚扰女学生,伪造通告造谣等等,宋小峰被说得恼羞成怒,当场掌掴张雅婷,张璐璐见姐姐被打了,她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帆布包甩到了宋小峰脸上,可她忘了自己帆布包里装着宋灵的玻璃奖杯,沉甸甸的玻璃奖杯砸碎了宋小峰太阳xue附近最脆的颅骨,导致脑内大出血,张雅婷急忙打120,可120还没到时,她发觉宋小峰已经断了气,为了不让妹妹背上杀人罪名,她想出了让徐燕顶罪的主意,也是这个时候,张璐璐才从姐姐口中得知徐燕已经死在了鸡鸣馆。
三天后,也就是8月31日,赵心诚被取保候审,是赵怀民领他出来的。
赵怀民把赵心诚送回了鸡鸣馆,一路上,赵心诚一句话都没讲。两人到鸡鸣馆门口时已经正午,赵怀民说,“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赵心诚走进院子,他回身堵住门没让赵怀民进,赵心诚说,“从今以后,我跟你不是一家人。”
赵心诚锁上大门,他身后的院子一片狼藉,张璐璐的自行车还在院子里停着。家里安静极了,人没了,鸡没了,猫也没了,赵心诚在水缸里养的鲤鱼上个月已送入黄河,鱼走后,缸中的睡莲也死了。
赵心诚坐在门廊下的藤椅上,他像姥爷平日里那样静静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他想起姥爷说,你是一家之主了,要学会当家,要扛住责任。赵心诚站起来,他回屋从冰箱里端出前几天剩的炸肉丸,他站在厨房吃了几颗冰凉的肉丸子,稍微填了肚子之后,赵心诚开始收拾家。
晚饭煮了碗挂面,最后三颗炸肉丸就着挂面吃完了。吃晚饭时,赵心诚没开电视,他不想听任何声音,只想静静的,他一边吃面一边望着门外深蓝色的天空,明天就是九月了,天黑得越来越早,今天开市的天色是他见过最大密度的蓝,明天是张璐璐大学开学的日子。
赵心诚夜里睡不着,他爬上二楼,静悄悄来到张璐璐的房间,打算从她书架上挑几本书看,说不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不止书架上有书,张璐璐的书桌和床头也都堆满了书,赵心诚漫无目的地扫过去,他在床头上看见了《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那是张璐璐借给他看的第一本书,他记得张璐璐曾经问过他有没有遇到过百分之百的女孩,赵心诚早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不过现在他心里已有答案。
赵心诚从书架上找到《罪与罚》,书本厚极了,比他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厚实,他拿着书下楼,回到自己房间读起来。他读书本是为了催眠,不料竟越看越精神,清晨五点钟,赵心诚终于眼睛干得吃不住,脑子也开始昏沉。他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又喝了杯凉水,正打算回屋睡觉时,突然听见院子里有猫叫,叫声十分熟悉,赵心诚忙开门跑进院子,只见大白猫笨蛋丸子顺着桑树跳下来,它跑到门廊下,四只爪子脏兮兮的,抬头冲赵心诚大叫一声,此时天空已有微光,是纯净的海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