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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白猫 正文 44.鱼男的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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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鱼男的圣诞节

    早晨五点的闹钟响了,赵心诚从两层厚被子里伸出胳膊关了闹钟,屋里冷得像冰窟窿,手刚伸出被窝时竟冒着热气。大白猫在两层被子中间夹着,入冬以来,大白猫每天晚上都来找赵心诚睡觉,它已轻车熟路,学会了自己往被子里钻,它通常会钻进外层被子里,紧挨着赵心诚的贴身被窝趴下,与主人抱团取暖。

    赵心诚从被窝里钻出来,他趁身上热乎气儿还没散,赶紧穿好毛衣、保暖裤。从前姥爷在家时,一入冬便会在家中立起烟筒,烧上煤炉,如今赵心诚一个人住,每日上学早出晚归,别说取暖的煤炉,就连厨房的灶火都没点着过。赵心诚坐在床边穿好衣服,他把手探进两层被子中间,摸到一团热乎乎的猫,家里虽然冷,好在猫不傻,会给自己寻安乐窝。

    窗外的天还黑着,赵心诚把电水壶烧上,趁烧水的几分钟时间,他给猫添上猫粮,换一碗干净水,又铲了猫砂,忙完这些,热水壶也刚好跳电,他用热水简单洗漱,戴上手套、帽子便出门上学去了,今天是12月25日,赵心诚出门前特意跑回卧室,他轻轻掀开被子对睡眼惺忪的大白猫小声说,“MerryChristmas大臭猫。”

    去学校的路上,赵心诚一边蹬自行车一边哼着圣诞歌“WewishyouaMerryChristmas……”过城门时,他抬头见天上有一颗星星,空气寒冷,隐约闻到胡辣汤味,路边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已经熬好了今天的第一锅胡辣汤。赵心诚的案子是上周开庭的,他被判“帮助毁灭证据罪”,因未满十八岁,认罪态度良好,且还在上学,所以走了简易程序,判处拘役四个月,缓刑六个月。

    赵心诚在学校门口下车,推着自行车走进学校,自从九月份开学以来,他在学习上比以前用功不少,却因时常走神,心猿意马,成绩反而严重下滑。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赵心诚借着昏黄的灯光寻了个空位把自行车推进车架,他刚锁上车,抬头看见邵禾阳推着自行车走进车棚,邵禾阳手里推着的是邵思嘉从前的自行车。

    邵禾阳复读后,教室被安排在南楼,跟赵心诚的教室在同一楼层,因此两人时常能在教学楼里碰面,但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说过话,在学校遇上了比仇人见面还尴尬,至于原因,还是那封举报信。

    徐燕被杀之前,邵建平曾托法院的朋友找了个警察学院的老师帮忙鉴定举报信上的笔迹,两周后得到了答复,结论非常明确——拙劣的模仿,这位老师在笔迹鉴定方面算得上专业人士,按他的话说,这种水平的伪造,在普通人看来确实挺唬人,但在他们专业人士眼中,简直漏洞百出,举报信上的字迹仅仅模仿了外形,但起笔落笔的轻重,笔画之间的连贯,运笔的力量和速度,这些都完全没有模仿到。

    对于这一结论,邵建平毫不意外,他从来没怀疑过赵心诚,他当初费劲托关系做这个鉴定是为了打消徐燕的疑心。然而排除赵心诚嫌疑的同时,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是谁模仿赵心诚的笔迹写了这封举报信?此人既要栽赃邵思嘉,又要栽赃赵心诚,其阴险恶毒的程度简直匪夷所思,邵建平自诩见过大风大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看遍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可他依然被这封举报信背后深不见底的恶念惊出冷汗,他难以想象学校里这群十几岁的孩子中间竟藏着如此心思缜密的恶人。

    邵建平对女儿学校里的事一无所知,于是他问邵禾阳怎么看,邵禾阳说他怀疑是张璐璐写了举报信,他给的理由是,因为张璐璐喜欢赵心诚,但赵心诚和邵思嘉是青梅竹马,所以张璐璐对邵思嘉产生了嫉妒,于是张璐璐模仿赵心诚的笔迹写了举报信,一来可以栽赃邵思嘉,二来可以挑拨邵思嘉和赵心诚的关系,给两人制造误会。除此之外,张璐璐还拥有最佳的作案条件,因为她和赵心诚住在一起,所以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到赵心诚的字迹样本,从而加以模仿。

    当时邵建平听完,觉得十分有道理,可惜张璐璐已经被抓了,无法当面证实,于是邵建平去问了赵心诚,赵心诚当然不认可邵禾阳的推理,他不仅不认可,还因此与邵禾阳当面吵了一架,也就是从那时起,两人结了梁子。

    赵心诚锁好车,沿着狭窄的过道直直地往外走,他主动迎着邵禾阳的目光看过去,而邵禾阳故意不与他对视,只低头推着自行车迎面往里进。若是两个陌生人在车棚过道里狭路相逢,互相错个身也就过去了,可赵心诚和邵禾阳偏偏谁都不让,赵心诚直勾勾盯着邵禾阳,两人僵持了几秒,最后邵禾阳扶着车子侧过身,主动给赵心诚让出了位置。就在赵心诚侧身走过时,他听到邵禾阳小声说,“你跟张璐璐都逃不掉,杀人犯。”

    赵心诚霎那间火冒三丈,他一把揪住邵禾阳的校服衣领,邵禾阳也抓住了赵心诚的衣服,两人就这么在昏暗狭窄的车棚过道里扭打起来,就在他们互相搂抱着双双倒地时,邵禾阳的眼镜磕在一辆自行车后座上,镜片从镜框里挤压出来,险些划伤眼球,在鼻梁上开了个口子。

    邵禾阳惨叫一声,赵心诚见对方脸上流血了,他倒也没慌,以前打架的时候见惯了,他松开邵禾阳,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上早自习去了。

    赵心诚在教室里念了半小时英语单词,又背了半小时古文,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响着圣诞歌“WewishyouaMerryChristmas……”早自习下课后,赵心诚脑袋空空,一个早上只记住了一句“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早自习下课后,赵心诚去食堂吃了一碗五花肉粉条熬白菜,馒头要了四个,吃得干干净净。就在他舔着嘴,双手插兜独自回教室时,远远看见邵建平站在教学楼门口。

    几个月前,孟青曾担心邵建平会因为徐燕之死而迁怒于赵心诚,如今看来,这担心多余了。邵建平并没有因为自己老婆被孟青杀死而萌生仇恨,倒也不是邵建平大度,原因主要有二,一来因为徐燕作恶在先,恶有恶报,实乃命也;二来因为徐燕给他戴了绿帽子。

    赵心诚远望着邵建平,他不晓得邵叔是来找邵禾阳的,还是来找他的,赵心诚把手从衣兜里掏出来,拉紧上衣拉锁,快步走过去。

    “邵叔。”赵心诚远远喊道。

    邵建平朝他招招手,随后点上根烟,待赵心诚跑至近前时,邵建平又往旁边僻静处走了几步,显然是有话要跟赵心诚讲。

    “吃过饭了?”邵建平笑着问,他虽然笑着,却也严肃。

    “吃了,邵叔。”赵心诚站好。

    “阳阳鼻子上缝了两针,下手咋那么重?”邵建平抽着烟,他语气平和,并非责备。

    赵心诚低头说,“不是故意的。”

    “阿诚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缓刑考验期?要是阳阳报警,你得回去坐牢啊,你知不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

    赵心诚颔首不语。

    “早上阳阳非要报警,我给拦住了。”邵建平深吸了口烟,长长地吐出烟雾,说,“我说你俩啊,咋都那么犟呢?就因为一句话就打成那样?”

    “以后不打了。”赵心诚垂着脑袋。

    “你家现在就剩你自己了,你自己得长点儿心啊阿诚,不能瞎ji巴混了。”邵建平叹气,说,“你现在一个人在北郊住,万一出点儿啥事,你能指望谁?你也不让你爸帮衬,你后妈她自己还取保候审着呢,你说你要是惹出点儿麻烦,谁能管你?”

    赵心诚安静地听着,他想关掉脑子里的圣诞歌,可他越挣扎,那个旋律就越欢快。

    “我说实话阿诚,咱们爷儿俩挺对脾气,我跟你姥爷也对脾气,你从小我就喜欢你,小时候要不是因为徐燕拦着,我都认你当干儿子了。”邵建平抽完一根烟,他随手撇了烟头,说,“后来我一想,当不成干儿子也行,当女婿也好啊,跟儿子一样,哎。”

    邵建平说着,竟流出眼泪,他徒手擤了鼻涕,从身旁的宣传栏上扯下一张教务处通知擦擦手,又说,“阿诚啊,你姥爷的事儿,你不用怕,他在里边儿还行,不遭罪,我肯定帮他拆洗,不能让他遭罪,你就顾好你自己就行了,以后遇着事儿了,打我电话,不会让你没人管。”

    “知道了,邵叔。”赵心诚点点头。

    “我把养殖基地卖了,这事儿你知道吗?”邵建平话题一转,又点上根烟。

    “不知道,为啥卖了?”

    “你嘉嘉妹妹没了之后,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说这人的命啊,咋说没就没了呢?前段时间我找个大师算了一下,是个女道长,姓张,在咱们开市数得上名号的。这个张道长到我家看了一眼,她刚一进嘉嘉那屋就说,窗外那个歪柳树风水不好,得砍了,她说那个歪柳树啊,太像人,你想想,窗户外面天天站着一个人往你屋里瞧,这谁能受得了?哎,我要是早找人看看风水多好。”

    “所以那棵树砍了吗?”赵心诚问。

    “砍了,当天我就找人砍了,你别说,砍完之后,嘉嘉那屋立马就亮堂了。”邵建平抽一口烟,继续讲,“这个张道长还说,我不能干养殖,我这养殖宰杀一条龙,造孽,多少条鸡命死在我手上,命格不够硬的,干不了这行,你可别小看屠夫这一行,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命格都能干的。张道长劝我栽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是积德的事儿,一个宰,一个栽,你别看这俩字儿听着一样,区别大了,这里边儿都有讲究,所以我最近准备去南方考察考察果树,干果园。”

    “邵叔你要去南方?那你还回来吗?”

    “再说吧,出去走走,在家里待着老想嘉嘉,一看见她的东西我就想她,哎。”邵建平说到邵思嘉,又抹了抹眼泪,他抬手瞅一眼手表,说,“没事儿了,我就是过来跟你说说话,以后你自己稳当着点儿,你跟阳阳都是嘉嘉的哥哥,一家人,你俩有啥可打的?阳阳现在过继到我这儿了,给我当儿子,现在阳阳管我叫爸,以后等我死了,好歹也有个人给我摔盆儿、打幡儿,听叔的,你俩以后别斗气了。”

    赵心诚点点头。

    中午放学后,赵心诚没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骑车去了琉璃塔西街一号院,他想看看那棵睡柳,虽然邵建平跟他说已经砍了,可他还是想回来看一眼。

    睡柳没了,连树根都挖得干干净净,原先压在睡柳身上的那堵红砖墙也推倒重砌过,如今墙面刷了白,确实亮堂。赵心诚站在一号院里,他面对着干净的白墙发愣,睡柳这个名字是邵思嘉起的,以后将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个名字,那些发生在睡柳上的童年往事也终将被遗忘。

    “心诚,你在这儿干啥呢?”

    赵心诚闻声回头,见张雅婷推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车篮子里放着几根白萝卜。

    “姨,我没事儿,我回来看看。”

    “吃饭了吗?”

    赵心诚还没吃,但他却说,“吃了,在学校吃过了。”

    张雅婷目前还处于取保候审中,她明显憔悴了许多,她心脏上本来就有老毛病,这几个月心力交瘁,头上多了不少白头发,她说,“这一段我也没去看你,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样?家里冷吗?”

    “我挺好的,反正天天都在学校,晚上回去也就睡觉了,还有个猫儿陪着,不冷。”赵心诚笑笑,说,“姨,你什么时候开庭?定了吗?”

    “下个月,春节前。”

    “璐璐呢?”

    “她还早呢,她跟你姥爷都是命案,再怎么快也得等到明年了。”张雅婷说着,掏钱包拿出两百块钱硬要塞给赵心诚,她说,“你拿着,这钱跟你爸没关系,这是姨给你的,你别嫌少,你一个人好好照顾你自己,你住的是老房,冬天肯定冷,自己买个电暖器,别硬熬。”

    赵心诚坚决没要张雅婷的钱,他知道张雅婷经济不宽裕,赵心诚说,“姨,我不缺钱,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邵叔每个月都往我那个卡上打钱,我不能要你的钱,我走了姨,你上去吧。”

    赵心诚跑出一号院,他跨上自行车向东骑出了琉璃塔西街。今天是圣诞节,赵心诚必然是得去一趟教堂的,他顺解放路往南骑,路过豫南大学时,他想起当初与张璐璐的赌约,张璐璐曾说,如果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给了爱丽丝门罗,那么赵心诚就必须考上豫南大学。张璐璐赢了,她的预测是对的,可惜赵心诚不能亲口告诉她。

    赵心诚饿着肚子骑车来到理事厅街上的天主教堂,教堂院子大门上挂着花环和彩灯,气氛很足,但上午的聚会活动已经结束了,此时的教堂院子里空空荡荡。

    赵心诚从侧门走进教堂内,一棵小小的圣诞树立在门口,他见一排排长椅上挂着许多松果,四处亮着电子蜡烛,虽然教堂里没人,却格外温馨。这时赵心诚听见一位相熟的修女大姨在外面喊他,大姨给他留了个小蛋糕,大姨知道他今天上午得上学,不能来参加聚会活动,所以上午专门留了小蛋糕给他。

    赵心诚在外面吃完蛋糕,他重新回到教堂里,午后十分静谧,他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圣诞歌依旧绵绵不绝,他却感到悦耳,空气中有肉桂的香气,赵心诚在祭坛前坐下,他闭上眼,这天他祈祷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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