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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白猫 正文 45.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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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自从患上尿毒症,赵怀民时常想起他的第一任妻子孟鲤恩。十三年前孟鲤恩死在徐燕手上,而徐燕仅仅用十万元就封了赵怀民的口,如今赵怀民追悔莫及,他很难不相信自己身上的病不是一种报应。

    中午十二点,赵怀民在豫大第一附属医院做完透析,他形单影只地从血透中心走出来,九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是人间好时节,赵怀民眼看着其他病号都有家人陪同,唯独他孤零零一人,心中难免悲苦。每当这种时候,赵怀民就愤懑,他承认自己在孟鲤恩的事情上有错,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儿子赵心诚依旧不肯原谅他,赵怀民觉得自己罪不至此,他常常半夜起来站在家中的窗口凝望黑夜,为赵心诚的冷漠与不孝感到寒心。

    明天就是十月一号国庆节了,今天还没放假,仍是工作日,所以开市街上的游客不算多,赵怀民在医院门口搭上回家的公交车,他一路上在心中盘算着寥寥无几的存款,以及微薄的退休工资。赵怀民今年五十二岁,查出尿毒症后由于没办法正常上班,于是办了病退,每周来医院做三次透析,此后的人生便只能在医院和琉璃塔西街一号院之间循环往复。

    公交车停在琉璃塔西街街口,赵怀民跟几个穿着汉服的小姑娘一起下车,小姑娘们嬉闹着跑进琉璃塔公园,赵怀民望着那些青春的背影,他反观自己未老先衰的身体,默默叹了口气,随后缓慢地过马路回家。

    快走到一号院门口时,一辆挂着郑州车牌的黑色SUV从赵怀民身旁驶过,车子在前面不远处急刹,随后停在了一号院门外马路边。赵怀民知道这款车,理想L8,他记得这车卖三十多万,能充电也能加油,模样挺大气。赵怀民正要拐进一号院时,他见邵禾阳从刚才那辆车上下来,邵禾阳斯斯文文,戴着无框眼镜,皮肤比以前白了不少,赵怀民不禁心说,这小子出息了。

    “赵叔,不忙了?”邵禾阳拎着一个黑色小背包,主动跟赵怀民打招呼。

    赵怀民笑笑,说,“阳阳啊,你这是从郑州回来了?”

    “嗯,明天不是国庆节了吗?回来看看。”邵禾阳说着,跟赵怀民一前一后走进一号院。

    自从邵禾阳高中毕业以后,赵怀民就很少见他回来,只知道他大学学的法律,后来在郑州当了律师,如今看他这副派头,估计没少挣钱,赵怀民随口问道,“在家待几天?”

    “待个两三天吧,回来考察考察民宿。”邵禾阳走到一楼家门口,他回头说,“对了赵叔,留个电话吧,我还没你电话呢,北郊那边你要是有熟人,帮我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要卖院子的,要是有,你给我打电话,我打算在那边投资个民宿。”

    “你还真别说,你跟你爸一样,都有做生意的头脑,北郊武侠城景区那边的民宿可火了,开民宿就跟捡钱一样。”赵怀民说着,留了邵禾阳的电话。

    回到家后,赵怀民闷闷不乐,连午饭都没胃口吃。他不高兴不是冲邵禾阳,而是因为对邵建平的嫉妒之心重新点燃了起来。

    赵怀民对邵建平的嫉妒由来已久。十几年前,邵建平从北郊畜牧站辞职,创办了开市最大的斗鸡养殖基地,摇身一变成为本地有头有脸的企业家,赵怀民心里嫉妒得要死,当时孟鲤恩还在,他私下常在孟鲤恩面前阴阳怪气,说邵建平黑心资本家,挣的都是昧良心的钱,早晚遭报应。后来邵建平妻女双亡,还被戴了绿帽子,赵怀民为此着实痛快了一阵,心说果然报应不爽。再后来,邵建平卖了斗鸡养殖基地,去南方考察果树,相中了贵州的刺梨,刺梨这东西在北方是个稀罕物,利润高,于是他回乡承包果园,将刺梨树引进到了中原。然而种树比养鸡的周期漫长多了,肉鸡一个多月就能出栏,但果树三年才坐果。从前邵建平靠着徐燕在银行的关系,轻轻松松就能拿到贷款,可徐燕死后,贷款出现问题,资金周转困难,最后果园还没盈利就赔钱转让了。再往后,邵建平被几个老板忽悠着投了房地产,折戟沉沙,彻底赔光,还倒欠一屁股债,连他在西郊的那栋别墅都赔了进去,自那以后,邵建平一蹶不振,再没了心气儿,如今一个人住在琉璃塔西街的老房里,日子过得邋里邋遢,成天醉醺醺,除了玩斗鸡之外,没个正经事做。对于现在这样的邵建平,赵怀民十分满意,嫉妒心自然也无处生根,假如邵建平今后一直保持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赵怀民甚至愿意真心与之做朋友,但他万万没想到,邵建平虽然垮了,他的儿子邵禾阳却支棱了起来,这深深地刺痛了赵怀民最敏感脆弱的神经,他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一个如此成器的儿子,哪怕不成器也没关系,只要孝顺听话,懂得嘘寒问暖,赵怀民也知足了,然而他唯一的儿子早在十年前就与他断绝了关系。

    赵怀民自己下了碗面条,他握着筷子却吃不下去,不由得又想起了去年被电诈团伙骗走的那二十万。赵怀民一想起这茬就恨得牙痒,那二十万几乎是他全部积蓄,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如今他人财两空,孤苦伶仃,还得了个尿毒症,他一想到自己才五十岁出头就落到这步田地,竟扶着餐桌哭起来。

    赵怀民扒拉两口面条,实在难以下咽,他扔下筷子走到卧室窗前,望着琉璃塔西街上的梧桐树,回想过去这十年,可谓众叛亲离,没有一个家人愿意留在他身边,问题究竟出在哪,赵怀民说不上来,他向来没有从自身找原因的习惯,最后愤愤不平地归咎于命运不公。赵怀民低头凝视着楼下的一号院,恍惚间觉得过去这十年就像一眨眼。

    当年张璐璐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被判了十年。孟青则是故意杀人罪,判了无期,宣判后不到半年,孟青就心梗去世了。孟青去世时,赵心诚已经考上了大学,他没能完成与张璐璐的约定考上豫南大学,那一年他成绩下滑十分严重,最终报了个开市本地的专科学校,学了兽医,平常还是回家住,与大白猫相伴度日。

    张雅婷因为包庇罪也被判了一年,缓刑一年。缓刑期间,张雅婷整日以泪洗面,她觉得天都要塌了,想到妹妹才刚十八岁就进了监狱,大好青春就这样葬送,等十年后从里面出来,世界会变成个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到时候妹妹能否重新融入社会,张雅婷心里没底。想到这儿,张雅婷忽然下了个决心,她打定主意出去打工赚钱,她要在妹妹出狱前给她存够五十万,好让她出狱后可以衣食无忧,慢慢地适应社会,哪怕几年不工作也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对于张雅婷这样学历不高,又没技术的中年女性而言,想要存够五十万谈何容易?况且她还有个女儿要照顾,小小的宋灵正是最需要妈妈的时候,倘若张雅婷常年在外打工,母女分离,她觉得这样太亏欠女儿,所以张雅婷给自己限定了两年的时限,必须在两年之内存够那笔留给妹妹的钱。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张雅婷打听了一家劳务公司,可以送她去日本打工。说是劳务公司,其实是个黑中介,因为张雅婷身上背着案底,走正常渠道根本办不下签证,所以中介额外收了笔费用,走了些灰色渠道,把张雅婷送到了日本,她离家那年宋灵九岁,上三年级,那是张雅婷见女儿的最后一面。

    张雅婷一走,宋灵就只能跟继父赵怀民一起生活,起初赵怀民照顾宋灵还算尽职尽责,可他发现张雅婷在东京稳定下来后,并没有把挣到的钱全部汇到他手上,而是将大头都汇给了赵心诚。说白了,张雅婷不信任赵怀民会老老实实把这笔钱存着留给她妹妹,相比起来,张雅婷更信任赵心诚。为此赵怀民在电话里与张雅婷大吵一架,他对宋灵的态度自然也可想而知,一天宋灵放学后自己跑去了鸡鸣馆,留在了哥哥身边,自此再也没回过赵怀民的家。

    张雅婷在东京打工的地方是一家中华料理店,老板对中国员工还算照顾,老板不是日本人,也算不上中国人,两边各占一半,是当年留在中国东北的战争遗孤。他出生于吉林,11岁之前生活在东北,名字叫张龙福,11岁之后来到日本,改名三上隆夫,在日本人眼里他是个外人,在中国人眼里他是侵略者后裔,因此两边不是人,走到哪都受尽白眼,为了不受欺负,他年轻时混过帮派,当过黑道组织“怒罗权”的小头目,如今年迈,退出了打打杀杀的江湖,成为开饭店的生意人。

    2015年年末的那个春节,张雅婷没回家过年,她在日本是黑户,出了海关再想进来就难了,年三十的晚上,她与赵心诚打视频拜年,当时赵心诚正带着宋灵包饺子,宋灵举着自己包的饺子给妈妈看,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张雅婷的眼泪像撒豆子一样止不住地掉,那天宋灵迟迟不肯挂断视频,所以张雅婷跟宋灵讲了许多自己身边有趣的事,她说她的邻居是个打扫公共厕所的独居大叔,这位邻居大叔每天开着小面包车,装满清扫工具,穿梭在东京的大街小巷,把每一个公共厕所擦洗干净,大叔喜欢从公园的古树下挖取野生小树苗,那些小树苗还没巴掌大,邻居大叔挖了树苗带回家养,日后再栽去没有树木的地方。邻居大叔还送给过张雅婷一棵小树苗,那棵小树苗被张雅婷种在了家附近的一个小神社里。张雅婷还说日本的和歌山上有一座斗鸡神社,她打算等放假了去斗鸡神社给姥爷拜拜,再给赵心诚求个护身符。最后她还问了璐璐的情况,赵心诚宽慰她说璐璐挺好,但其实赵心诚并不晓得张璐璐过得怎么样,他与张璐璐非直系亲属,因此两人根本见不着面。

    张雅婷突然离世是在2016年夏天,她因为两天没去打工,工友到她的住处寻她,这才发现张雅婷已经死在了屋里。她因长期过度劳累,心肌炎猝死了,赵心诚后来才知道,张雅婷一直都打两份工,她白天在饭店干后厨,晚上去华人老板开的酒吧陪酒。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她把所有钱都寄给了赵心诚,自己的生活极其俭省,由于没有医疗保险,生病了就扛着,直到死去。那年宋灵十岁,在她小小的心里,妈妈是因为小姨才累死的。

    赵怀民长久地盯着楼下的一号院,每每回想起过去的事,他总忍不住抱怨老天对他不公,竟让他两任妻子死于非命,偶尔他也怀疑是有人暗地里运作鬼神给他使坏,比如邵建平请风水大师移除了楼下院子里的那棵柳树,这在赵怀民看来十分可疑,他不禁揣测邵建平的动机,从而认定那棵柳树其实是他老赵家的运势命脉,自从柳树被邵建平连根拔起,赵家的大运就彻底断了,属实恶毒至极。

    透析带来的疲惫令赵怀民难以久站,他低头望着楼下院墙,追忆歪柳树当年风姿,突然就累了,他刚打算扶着窗台坐下,见邵禾阳拎着他的黑色小背包从楼里走出来,赵怀民隔窗望着邵禾阳走出一号院,坐上街边那辆气派的SUV,扬长而去。

    赵怀民坐下后,他想起一件往事,这件事在他心里藏了十年有余,跟酿酒似的,当年这件事埋在心底时,他没觉得这事儿对自己有啥好处,自然也品不出酒香,只嗅得到酒糟的臭气,可如今经历时间的发酵,那件事竟忽然散发出诱人的陈香。赵怀民倚靠窗台沉思,他觉得是时候启开这坛老酒了。

    翌日国庆,赵怀民照常六点钟起床,他含了一小口水在嘴里,完全浸润口腔之后才慢慢咽下。清晨的琉璃塔西街尤其凉爽,梧桐树如天然伞盖,树与树之间枝叶交错,给琉璃塔西街搭出一条绿道。

    赵怀民沿着梧桐树下的人行道散步,眼睛却在街边到处踅摸,他在找邵禾阳的汽车。昨天中午邵禾阳出门后,赵怀民一直在家等他回来,打算找他聊一聊,可等到天黑也没能等来邵禾阳。昨晚邵禾阳确实没回家,他与朋友聚会之后睡在了西郊的洗浴中心,此刻还没醒来。

    上午十点钟,赵怀民坐在自家窗边,他一边刷抖音一边留意着楼下的动静,耐心等待邵禾阳出现。最近赵怀民格外关切特朗普枪击事件的调查进展,他从刚刚刷到的一条抖音视频里获知了一个惊人内幕,特朗普枪击事件背后其实有庞大的阴谋,牵扯出美国民主党诸多政客和资本家,包括奥巴马,比尔盖茨等等,而最为隐秘的幕后黑手是一个叫光明会的西方组织。赵怀民对此深信不疑,他正暗暗感叹着西方社会的肮脏阴暗,余光忽然扫到有人进了一号院,赵怀民忙起身打开纱窗,见邵禾阳拎着他的小背包回来了,赵怀民冲楼下喊道,“阳阳,回来了?”

    邵禾阳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从楼上喊他,他颇为意外,抬头眯着眼睛看向二楼东户窗口,见赵怀民从窗内探头出来,他笑说,“赵叔,没出去玩儿啊?”

    “街上人忒多,不凑热闹了,来家坐会儿?”

    “改天吧赵叔,一会儿还得出去办点事。”

    赵怀民见他要进楼门,忙喊,“我有个要紧事跟你说,就几句话,不耽误你时间。”

    邵禾阳停步,眼角忽然垂了下来,他轻轻咬着嘴唇上的死皮,举头望向赵怀民,笑笑说,“行吧,我上来。”

    这是邵禾阳第一次进赵家,他进来后隐隐约约闻见股尿骚味,家中相当简陋,门口地上堆着些快递盒子,邵禾阳瞥了眼次卧,见屋里堆满杂乱的旧物,显然已经许多年没人住过。

    “坐,你先坐。”赵怀民热情地招呼,他进厨房给电热水壶坐上水。

    “别忙了赵叔,我等会儿还得走,你直接说吧,找我啥事?”邵禾阳没往沙发上坐,他看沙发坐垫脏兮兮的,不知多久没换洗过。

    赵怀民搬了个塑料凳子给邵禾阳,说,“坐,坐下说,别站着,家里乱,平常也就我一个人。”

    邵禾阳只好坐到凳子上,他与赵怀民几乎没有过往来,从前上高中的时候也只在楼下院子里打过照面,他猜不到赵怀民有什么事找他,也许是有官司要打,所以想向他咨询咨询,但邵禾阳又觉得不像,因为赵怀民喊他上来时说的是“有个要紧事跟你说”,这可不像求人办事的态度。

    赵怀民在沙发上坐下,他尴尬地笑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只见他支支吾吾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阳阳啊,你也看见了,我家现在就这个条件,啥都没了,凑合过日子,我现在是尿毒症,身子不行了,隔一天就得去透析一回,花钱如流水啊,去年还让人骗了,骗走二十万,别说养老了,能不能活到明年都难说。”

    邵禾阳听他这话,心说八成是想借钱,邵禾阳没吭声,继续听他讲。

    赵怀民哭丧着脸,他抬手往眼睛上擦一擦,却并没有眼泪,缓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阳阳你别误会,赵叔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我现在挺不容易,赵心诚你也知道,他不管我,我也没办法,我那二十万要是不让人骗走,日子其实还过得去,不至于沦落成现在这一步。”

    邵禾阳忽然开口,说,“你是想打官司把钱追回来?”

    “追不回来了,人都不在国内,缅甸的,哎,我也是一时糊涂。”赵怀民唉声叹气。

    “哦,电诈,那确实不好办,你要是让咱这儿的人骗了,只要能找到人,都好说,电诈就没招儿了,人都不在国内,你起诉都不知道起诉谁。”

    “我也想明白了,这钱肯定找不回来了,所以我才想着,怎么补上这窟窿,这可是我的救命钱啊,尿毒症说白了,有钱就能活,没钱就拜拜了。我是这么想的,赵叔我也不贪,我就要我那二十万,多了我也不要。我不喜欢欠人家的,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我一分都不贪。”

    邵禾阳没听明白赵怀民究竟何意,但越听越别扭,好像邵禾阳欠他钱似的。

    赵怀民顿了顿,搓着手说,“阳阳啊,赵叔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生气,也别急,我先声明,绝对没有恶意,更不是要讹你,你看我刚才说那么多,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找你的。”

    邵禾阳心下一沉,他暗暗出了身冷汗,但表面上依旧摆出轻松的模样,笑笑说,“啥事儿啊赵叔,看你说的神神秘秘的,我听听是啥事。”

    “也不是啥大事,你千万别误会。”

    “没事,你说。”

    赵怀民在沙发上挪挪屁股,他清清嗓子,说,“那天下午,你是不是回来过一趟?”

    邵禾阳不动声色地沉默片刻,问,“哪天下午?”

    “就那天。”赵怀民紧紧盯着邵禾阳的眼睛,说,“那天下午差不多一两点的时候,我就站在那个窗边儿,我看见你提着行李回来了,没过几分钟,你又提着行李走了,大中午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事儿你爸应该不知道吧?”

    “赵叔,你这是啥意思?”邵禾阳脸色煞白,但他依旧面带微笑,十分平静。

    “你别误会阳阳,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起这事儿了,本来想问问你爸,不过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先跟你聊聊,免得闹误会。”

    邵禾阳冷着脸,说,“赵叔,这不是误会不误会的事,这是恶意栽赃,你知道栽赃陷害、敲诈勒索判几年吗?”

    “阳阳你别着急啊,这怎么叫栽赃陷害呢?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回来了,这我还能说瞎话吗?”赵怀民坐直了说。

    邵禾阳忽然笑了,说,“赵叔,你怎么可能看见我回来?那天中午我刚从老家回市里,我在北郊税务局门口就下公交车了,连北城门都没进,那天我去找赵心诚打篮球了。说实话,这么多年,这事儿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疙瘩,我估计赵心诚也一样,那天要是我俩没去打球,我要是早点儿回家,说不定就能救我妹一命。”

    “我肯定不会看错,那天中午吃罢午饭,我就站在那个窗边儿,我看见你提着两个大包从外面回来,当时我还心说,阳阳不是考完了吗?咋又回来了?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你要复读。”赵怀民往窗口方向看一眼,继续说,“又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你提着俩大包又从楼里出来了,你又走了,我还纳闷儿呢,怎么刚回来又走了呢?我想着应该是你忘带钥匙了,所以才走了。”

    邵禾阳笑笑,说,“赵叔,你肯定记错了,我也希望那天我回来过,我要是回来了,我妹就不会出事了,那天中午我跟赵心诚在一块儿,我俩一直在北郊税务局打球,你可以去问他,他应该还记得,这事儿他肯定忘不了。”

    “阳阳,我真没别的意思,我是亲眼看见的,不会有假,我也不会记错,因为这不是一般的事,那天下午我听说你妹妹自杀了,我真的是一夜没合眼,这事儿太大了,我就反复琢磨,你为啥中午提着行李回来了,又提着行李走了?确实挺耐人寻味,所以我才一直记到今天。”赵心诚见邵禾阳面色阴沉,他小声说,“阳阳,你别生气,刚才我也说了,我是走投无路才找你的,我不贪,我就要我辛辛苦苦存的那二十万,多一分我都不要。你想想,你妹妹是2013年出事的,到现在2024年,这都过去十一年了,十一年我都能守口如瓶,以后我肯定也是烂在肚子里,绝对不会跟你爸提半个字儿,说句不好听的,我能不能再活十一年都另说呢,你就当可怜你赵叔,花钱买个安心,你也不差这点儿钱,你稍微漏个指头缝儿,你赵叔我就能安享晚年了,以后我绝不会再找你,这你可以放心,我不是那贪得无厌的人。”

    邵禾阳起身,看上去相当平静,甚至面带微笑,他拍拍屁股,说,“赵叔,我明白你啥意思了,我送你几句话,人啊,不能老动歪心思,害人是要遭报应的。我知道你让人骗钱了,心里着急,可你心里再急也不能胡编乱造害人吧?你看看你现在身体这个样,都尿毒症了还不知悔改,报应都来了还想害人。一个为了十万块钱就能把老婆的命案一笔勾销的人,你觉得你说的话有人信吗?连你亲儿子都不信你,谁能信你的鬼话?”

    邵禾阳说着往外走,赵怀民气得嘴唇发抖,他站起来指着邵禾阳说,“我好言好语跟你商量,你跟我来这套是吧?没人信不要紧,只要你爸相信就行,不对,不是你爸,是你叔,你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坏种,等着吧。”

    “怪不得你儿子跟你断绝关系,嘴里没一句实话,想钱想疯了吧?”邵禾阳说完,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邵禾阳从二楼下来,他停在一楼和二楼中间的转角平台上,扶着栏杆闭上眼,正沉思着,手机响了,邵禾阳接听手机,说,“喂,好,好,我在路上了,马上到。”

    打电话的是房产中介,中介昨天跟邵禾阳约好了看一套北郊的院子,邵禾阳挂断电话后,匆匆下楼回家叫上邵建平,两人驱车赶往北郊。

    今天是国庆节第一天,才早上十点多,出城的路就已经堵死了,邵禾阳开车带着邵建平堵在出城墙北大门的直行道上,五分钟只往前挪动了十米,邵建平坐在副驾骂骂咧咧。

    不光出城的路十分拥堵,进城的路更加水泄不通,邵禾阳降下车窗,心神不宁地望着外面,他忽然在对向车道上看见个熟悉的面孔,他见李志正开车进城,也堵在了路上,邵禾阳忙撇过头,升起了车窗。

    尽管李志的脸只在邵禾阳眼睛里一闪而过,但那一瞬间就像水库大坝的水闸突然打开,顷刻间释放出邵禾阳记忆的洪流,那些久远的高中时的回忆猛烈地淹没了他,令他喘不上气。

    “走了走了。”邵建平在一旁催促。

    邵禾阳回过神,发现前方拥堵的车流已经开动,后方车辆正催命似地鸣喇叭。

    李志没看见邵禾阳,哪怕看见了也未必能一眼认出来。他开车缓缓前行,直到开过豫大附中门口,道路才逐渐通畅。李志之所以一大早从城外回来,是因为他女儿要吃猪蹄。李志的女儿李悦伊在武汉上大学,是今年的大一新生,开学也才刚一个月,国庆节这几天,李志并不想让她回来,可李悦伊不听,自己偷偷买了车票,今晚七点到家,还跟她妈说想吃黄豆炖猪蹄,于是李志一大早就被妻子催促着跑去了北郊农贸市场。

    李志家住在文庙附近的胡同里,他从不把车开进胡同,胡同里虽然勉强能停车,但进去容易出来难。文庙外围的停车位相当紧俏,李志开车绕了几圈,终于寻到个车位把车安顿下来,他提着两大兜肉和菜拐进柴火胡同,胡同里弥漫着桂花香气,李志不禁感慨金秋时节实在好,天气宜人,粮食丰收,又有菊花、桂花飘香,他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好日子》,正喜悦着,忽然听见侧旁有人喊他。

    “李老师。”

    李志循声望去,见一女人站在胡同边的桂花树影里,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秒,犹疑地问,“张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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