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白猫 正文 47.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47.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入狱头两年，张璐璐什么也没想，她的意识如休克一般，稍微动动脑子就干呕，仿佛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强行禁止她反刍忧伤，于是她顺应身体，每日按部就班，饮食、睡眠、劳动、接受教育。直到两年后的一天，她在狱中得知了姐姐客死他乡的噩耗，那一天她的意识恍然苏醒，如鸿蒙初辟，幼童开智，她开始回忆往事，不漏过任何细节，那些记忆就像长篇小说一般在她心底细细密密地编织铺陈，日复一日结成一张庞大的网，竟意外地捕捞出不少记忆的漏网之鱼。
张璐璐在出狱前一年认真思考了出去后如何面对赵心诚和宋灵，起初她找不到答案。
宋灵因为爸爸的死怪罪她，更因妈妈劳累离世而憎恨她，张璐璐没有勇气面对宋灵，何况当年那个小小的灵儿如今已长大成人，自幼扎根在心中的憎恨是会蔓延生长的，宋灵心里那根憎恨的藤蔓现在长成什么模样，张璐璐不敢想。
这些年里，赵心诚无数次申请探视张璐璐，但都因缺乏亲属关系证明文件而跑空。张璐璐和张雅婷的户口因早年严查计划生育，所以不在一处；而赵心诚的户口本在他爸赵怀民手里，赵怀民担心他偷偷改户口与自己断绝关系，于是一直不肯将户口本给他。如此折腾了数年，赵心诚大学毕业后终于凑齐两本户口本以及赵怀民和张雅婷的结婚证，以此证明了他与张璐璐是外甥和姨的关系，从而获得了探视机会，但那次张璐璐没有见他。爱会使人自卑，张璐璐以为自己可以像《老人与海》里那头梦中的狮子一样永远抬头面对世界，然而即便她平视了全世界，却依旧无法面对所爱之人，于是她明白，爱自成宇宙，在那个宇宙里，她是自卑的。所以她决定不见赵心诚，她需要将那些自卑全部抛进黑洞以后，在一颗纯净如水晶的宇宙里与赵心诚重逢。
出狱时，张璐璐没通知家属，她去找了小四哥和小明姐，两人的孩子都已经十岁了，小公园冰菓室也早已转让，如今是家蜜雪冰城。张璐璐托小四哥给赵心诚捎了句话，她说，“别找我，等我想回来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照顾好小灵。”
赵心诚听了小四哥的转告，他点点头，并没有刨根问底地追究张璐璐的去向，他回屋取了张银行卡，让小四哥帮忙转交给张璐璐，卡里面是张雅婷给她留下的五十万。
张璐璐只身去了深圳，因为她记得从前在小公园冰菓室打工时，曾听小四哥的朋友小猫王说过，深圳是一个自由、包容的地方，在那里没人管你是谁，也没人在意你从哪来。对于刚刚出狱的张璐璐而言，她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重新开始，她需要无人问津，她渴望无人在意，她亟需尽快适应社会的节奏，这十年间，世界的变化太大了。张璐璐在深圳的城中村里住下，因为有姐姐留下的钱，所以她并不心慌，她一面学习新知，一面潜心写小说，她心里的那个故事已经在脑海中酝酿了八年，她花了三个月时间写出二十余万字，小说名为《他的鲤，她的白猫》，署名密涅瓦。之后她四处投递书稿，因其身份经历特殊，自带话题性，引起了几位编辑的兴趣，编辑被张璐璐绵密深邃的文字打动，经过半年的沟通和修改，终于在这一年的国庆节前付梓出版。
“他的鲤，她的白猫，密涅瓦。”赵心诚捧着张璐璐带给他的新书，问，“讲的啥故事？”
“咱们以前那些事。”
深夜十二点多的大街上，唯独叮当宠物诊所亮着灯，赵心诚和张璐璐坐在诊所前台叙旧，两人膝盖顶着膝盖，把过去这十年积攒下的话痛痛快快倾吐。
赵心诚小心翼翼地翻开厚厚的新书，说，“咱们以前那些事儿能写这么厚啊，那这个书名的意思就是，我的鲤？你的白猫？”
“你的鲤，和我们的白猫。这个女字她是我，也是邵思嘉，也是小灵儿，是我们三个的白猫。”张璐璐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心诚。
“也是我的白猫。”赵心诚笑着合上书，说，“丸子现在很好，按年龄算是老年猫了，但身体指标都还不错，它也算是等到你回来了。”
“明天我想回家看看它。”
“干嘛等明天啊？现在就回去啊。”赵心诚抓住张璐璐的手起身。
张璐璐把他按下来，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还有事没做完。”
“啥事？”
“举报信。”
张璐璐把她上午见李志的经过细细讲了一遍，赵心诚这才明白李志今天为何突然来找他闲聊。
赵心诚听张璐璐讲完，他猛拍大腿说，“我早就怀疑宋小峰，肯定就是他写的举报信，这么多年小灵儿经常问我举报信的事，我都不敢跟她讲，我怕她知道了她爸是个什么人，她又该不高兴了，小灵儿对她爸还是挺有感情的，所以我一直没跟她讲过宋小峰干的那些缺德事。”
“我也怀疑过宋小峰，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张璐璐扶着赵心诚的膝盖，说，“他有什么理由栽赃邵思嘉？他是邵思嘉的家教，靠邵思嘉挣钱，邵思嘉的妈妈还是他情人，他没有任何理由栽赃邵思嘉，而且他跟你也无冤无仇的，他为啥要模仿你的字？”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赵心诚低头思索，他把玩着刚才门口纸箱里的那条塑料玩具蛇，说，“但宋小峰那人心里咋想的，咱们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人心理扭曲很正常。”
“任何人，只要不是疯子或傻子，他做一件事的时候一定是有理由的。”张璐璐冷静道，“宋小峰不是疯子，也不是傻子，所以举报信绝对不是他写的。”
“可我觉得李志的怀疑很有道理啊，他也不是胡扯的，他的推理相当硬核啊。”赵心诚撂下玩具蛇，说，“当然了，前提是李志没撒谎。”
“我倒是不怀疑李志的话里有假，不过今天我见过李志之后，我忽然有一个想法，我们可能都忽略了一件事。”张璐璐托着下巴，顿了顿，说，“你说有没有可能，宋小峰只是个跑腿儿送信的，但其实写信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幕后主使。”
赵心诚仰头咂摸了一会儿，说，“对啊，有这个可能，写信的和送信的未必就是同一个人。宋小峰的办公桌就在李志对面，所以让他送信可以确保完全不被人发现。那个写信的人一定是觉得自己亲自去送信太有风险了，会被人看见或者被监控拍到，所以才找宋小峰帮忙。你可太聪明了！我从来都没想过写信和送信这两件事儿还能拆开！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我也有一个怀疑的人，但不是宋小峰。”张璐璐目光锐利，她说，“李志怀疑宋小峰有充足的理由，我怀疑那个人也有充足的理由，只要把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整件事就通了。”
“你怀疑谁？”
张璐璐定定地看着赵心诚的眼睛，她冷静地说，“邵禾阳。”
赵心诚皱起眉头，他愣了很长时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张璐璐见他久久不语，便说，“很意外吧？我也很意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在里面的时候。”张璐璐看了眼赵心诚手里那本《他的鲤，她的白猫》，说，“那时候我为了构思这本小说，每天在脑子里回忆以前的事，越回忆越发现当初漏掉了那么多蛛丝马迹，很多小事当时觉得再正常不过，但是回过头看才发现原来当时离真相那么近。”
“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
“没错，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张璐璐叹口气，说，“人是后知后觉的动物，总是看不清眼前的事，只有很多年以后尘埃落定，往回看的时候才能明白一些道理，看清一些真相。”
“所以你为什么怀疑他？”赵心诚满脸茫然，他抓抓头发，说，“我到现在都还没后知后觉呢，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邵禾阳他这么多年一直在调查举报信，连我都放弃了他还在查，他每年一到邵思嘉忌日，必定会发一条朋友圈儿，说什么查不出举报信黑手，他就永远卡在那儿出不来之类的，所以他是贼喊捉贼？”
“很有可能。”张璐璐点点头，说，“他越积极调查，别人就越不可能怀疑他。”
“动机呢？他和邵思嘉可是亲堂兄妹，他俩感情很好啊。”赵心诚皱着眉头，怎么都想不通。
“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他陷害邵思嘉的动机，不过他模仿你的字迹陷害你的动机，我大概能猜到。”
“是什么？我倒要看看我哪儿惹着他了。”
张璐璐用指尖点一点赵心诚的膝盖，说，“他嫉妒你。”
“嫉妒我？我有啥可嫉妒的？他嫉妒我什么？”
“嫉妒我喜欢你。”
赵心诚忽然脸红了，他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抓起桌子上的塑料玩具蛇，在手里盘来盘去地说，“你啥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你怎么现在才说？挺能忍啊你，你怎么不早说？”
张璐璐翻个白眼，说，“所以我说你是臭傻逼，连邵禾阳都看得出来我喜欢你，你自己看不出来。”
“那我也喜欢你，你看出来了吗？”赵心诚说得很不好意思，玩具蛇都快被他扭断了。
“早看出来了。”张璐璐又送了他一个白眼。
赵心诚还挺意外，他忙问，“啥时候看出来的？”
“书里写了，你自己看吧。”
赵心诚翻开张璐璐的书，说，“在哪儿写的？哪一页？”
张璐璐朝他胸口捶了一拳，说，“正事儿还没说完呢。”
“对。”赵心诚赶紧合上书，他严肃下来，说，“邵禾阳嫉妒你喜欢我，那意思就是，邵禾阳也喜欢你？”
张璐璐点点头。
“他跟你表白过？”赵心诚相当惊讶。
“没有，但我能感觉出来。”
“这个邵禾阳城府挺深啊，我记得他也没怎么找你说过话啊。”
“他这种人就是这样，心思会藏得很深，不会轻易让人看出来，挺可怕的。”张璐璐深吸一口气，说，“所以我觉得他陷害邵思嘉的原因，应该和陷害你的动机是一样的，都是嫉妒。”
“他嫉妒邵思嘉的家庭条件。”
“我觉得是。”张璐璐点点头，说，“而且从结果来看也说得通，我听说邵思嘉去世不久他就过继给他叔当儿子了。”
赵心诚低头琢磨了一会儿，说，“可是光凭这些，并不能断定是他写的举报信，只能说有动机，有嫌疑，但推理不够硬核。”
“当初认出举报信字迹的人是邵禾阳，对吧？”
“对，是他认出来的。”赵心诚认真点点头。
张璐璐忽然坐直了说，“我问你，你跟邵禾阳熟吗？”
“我俩都十年没来往过了。”
“我是说以前，咱们上高中那会儿。”
“那会儿。”赵心诚想了想，说，“那会儿其实也没那么熟。”
“你俩一起写过作业吗？”张璐璐注视着赵心诚。
“没有。”赵心诚干巴巴地笑了笑，说，“我俩怎么会在一块儿写作业。”
“那你俩在一起的时候都干什么？”
赵心诚抬头回忆了一下，说，“你这么一问，我跟他好像也没玩儿过几次，也就打过几次篮球，在学校碰上了互相打个招呼。”
“所以他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你的字迹呢？”张璐璐拍拍桌子，说，“当时我和你在一起住了半年，我们还互相讲过题，还一起写过作业，连我都不能一眼认出你的字，他怎么就认出来了？”
赵心诚恍然大悟一般，他嘴巴微微张着，说了声，“我操。”
张璐璐继续说，“我在里面的时候，每天就在脑子里过我们以前的回忆，过得特别细，就跟看电影回放一样。有一天我突然回忆起一个画面，我记得有一次星期天放假，我出去理发了，理完发回家的时候，我看见邵禾阳一个人在你房间，当时你在上厕所，我依稀记得那天他临走的时候往书包里塞了这么厚一沓卷子，当时我完全没在意，我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卷子，但后来想想实在太可疑了，他那天是找你打篮球的，谁出来打篮球还随身带一沓卷子？难道中场休息的时候还要蹲在场边做题吗？所以那沓卷子应该是你的语文试卷，他为了模仿你的字迹，偷了你的卷子。”
赵心诚惊得说不出话，他只缓缓说了句，“我操。”
“这样的话，动机和作案条件就都成立了，邵禾阳有动机，宋小峰有作案条件，两个人一结合，整个事件就通了。”张璐璐抱着膀子，说，“是邵禾阳模仿你的字迹写了举报信，然后交给宋小峰，让宋小峰把信放到了李志桌子上。”
“等会儿。”赵心诚抬手打断，说，“宋小峰凭什么帮邵禾阳？我记得他俩不认识吧？”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他俩有共同的利益，所以互相合作。要么，宋小峰有把柄在邵禾阳手上，他不敢不听邵禾阳的话。”张璐璐叹气道，“可惜宋小峰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没关系，邵禾阳还活着呢，而且他现在活得可滋润了，他现在是大律师，听说都成合伙人了。”赵心诚沉思片刻，说，“不过问题是，就算我们把刚才这些推理摆到他面前，他也肯定不会认，这些都算不上证据。”
“其实我想了很久，就算他承认了，又能拿他怎么样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法律也不能惩罚他，我们也不能把他怎么着。”张璐璐忽然难过地低下头，她眼眸低垂着，轻轻说，“邵思嘉也回不来了，说什么都晚了。”
“揭开他的真面目，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赵心诚肃然道，“让他身边的人看清楚他的为人，让他以后不能再害人。”
“嗯。”张璐璐点头，她抠一抠赵心诚的手指，问，“你觉得该怎么办？”
“在网上曝光他，都写出来。”
张璐璐有些迟疑，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还是想听他亲口承认，或者想想办法，使个什么计，诈他一下，只要能把他的实话套出来就行，不然无凭无据的，万一他告你诽谤怎么办？他可是律师，我们肯定斗不过他。”
“我想想。”赵心诚仰躺在椅子上思考。
张璐璐忽然说，“我下午想过一个计划，但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你说说，啥妙招？”赵心诚俯身过来，伸着脖子听。
两人把头凑在一起，张璐璐详细讲了她的计划，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为了不打草惊蛇，张璐璐还需要继续隐身，不能被邵禾阳知道她回来了，也不能告诉宋灵，一来是不愿把宋灵卷进漩涡，二来也是担心宋灵因为怨恨小姨，有可能干扰计划。
两人商定了明天执行计划的时间地点，等他们再一抬头，已经快半夜两点了。赵心诚掏出他的家门钥匙，说，“钥匙你拿着，明天要是小灵儿出门了，我给你打电话，你可以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回去看看丸子，家里还有两只猫，一个大橘，一个三花，也都是捡来的。”
张璐璐接过钥匙，说，“那你一会儿回去怎么开门？”
“没事，小灵儿在家呢。”赵心诚咧着嘴笑笑，说，“她就是个夜猫子，这会儿肯定没睡呢。”
提到宋灵，张璐璐轻叹一声，说，“真不知道以后怎么跟小灵儿相处。”
“放心吧，她现在也长大了，成年了，有些事以前不跟她讲，是觉得她还小，怕她接受不了，但总不能瞒她一辈子，等这事儿办完了，我会把事实全部告诉她。”赵心诚握了握张璐璐的手，说，“小灵儿是个好孩子，她跟你很像，她肯定能明白的，你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张璐璐抱住赵心诚，用头蹭蹭他胡子拉碴的下巴，说，“永远和家人在一起，哎呀你胡子真扎，你这个渣男，扎死了。”
“我还没说你呢，你这个神经病。”赵心诚捏起那条塑料玩具蛇甩到张璐璐头上，说，“我差点儿吓尿了，就你能干出这种缺德事儿。”
两人离开宠物诊所前，赵心诚把那本《他的鲤，她的白猫》放进他诊室抽屉，又删除了当晚十二点到两点之间的监控录像。
张璐璐为了方便监视邵禾阳，这两天住在琉璃塔公园附近的琉璃塔宾馆，赵心诚骑电动车送她回去，一路上，张璐璐从后面紧紧抱着赵心诚，他们像是又回到十七八岁那年，肆无忌惮地欢笑，没轻没重地打闹，在熟悉的小城里痛痛快快兜风，十月初的夜晚微凉，空气有桂花香，城墙内外万籁俱寂，大街空无一人，这个夜晚只属于他们两个，夜晚如此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