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翌日早上九点半,张璐璐守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附近的公交站,她仍穿着那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套装,头发稍微挽了一下,戴着淡蓝色一次性口罩,手上故意拎了一袋绿油油的菠菜,像极了出门买菜的街坊,立在街边的公交站牌旁边很不显眼。
张璐璐从早上九点就已经在琉璃塔西街上等待邵禾阳出现,她每隔十分钟换一个位置,在琉璃塔西街上打游击,直到九点半左右,终于看见那辆挂着郑州车牌的理想L8开进琉璃塔西街。
车子在一号院门外路旁停好后,张璐璐以一棵粗壮的梧桐树为遮挡,暗中窥视,只见邵禾阳从车上下来后,他微微弯着腰,夹紧双腿,迈着小碎步急匆匆跑进一号院。
邵禾阳回家后直奔厕所,一泻千里,他昨天与朋友在夜市大排档喝酒,吃了不新鲜的毛豆花生,昨夜在洗浴中心过夜时就已经感到腹中冒泡。刚才邵禾阳回来时,没在家中看到他爸邵建平,邵建平一大早就出去了,他搭车去了开市南边的朱仙镇,因为他听闻有一位玩斗鸡的老弟繁育出了疑似纯种的东京皂羽,邵建平得知消息后如获至宝,自从孟青那只名为豹子头的东京皂羽死后,邵建平已经许多年没见识过纯种东京皂羽的英姿,所以他必须亲自去瞧瞧。
邵禾阳坐在马桶上直出虚汗,感觉肠子都要滑出来,他暗暗咒骂着昨晚的无良地摊儿,一边擦汗一边随手划拉手机。早上有个陌生人加他微信,头像是一条紫檀手串,微信名为“人间正道是沧桑”,对方说是经人介绍找邵禾阳咨询诉讼代理,但微信加上之后,这位“人间正道是沧桑”没主动说话,邵禾阳便也没理会。他长久地坐在马桶上,冷静回想昨天赵怀民对他的威胁和勒索,经过一天的深思熟虑,邵禾阳得出结论——此事无需担忧。
邵禾阳倒也不是不怕赵怀民捅出此事,但他认为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仅凭赵怀民一张嘴,不足以掀起风浪,而且赵怀民有三处致命的漏洞。
第一,既然赵怀民言之凿凿地说他亲眼目睹了邵禾阳回过家,那他为什么当初不说?十年后突然提起这茬,其目的不言自明,分明就是编谎话勒索;
第二,赵心诚可以证明那天邵禾阳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老家返城后直接去了鸡鸣馆。当时邵禾阳担心自己冷不丁跑去找赵心诚缺乏合理性,还特意到中药铺买了两包喂鸡用的虫子干,谎称是自己暑假在老家挖的虫子,如此一来,邵禾阳返城后不回家而是先来鸡鸣馆就显得合理许多,因为他给赵心诚捎了土特产;
第三,赵怀民的名声早就烂大街了,当年他明知自己妻子孟鲤恩是被徐燕暗中使坏害死,却为了十万块钱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在当年孟青接受庭审时就已经公之于众,所以赵怀民的信用早已崩塌,他的指控不足为惧。
基于以上考量,邵禾阳认为最佳的应对措施是不予理睬,呈现出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自信态度,一旦邵禾阳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拉稀时最怕的是你以为拉干净了,刚打算站起来,肛门又开始酸溜溜地紧缩,邵禾阳老老实实坐在马桶上,并不着急起身,他肛门一阵阵酸楚,浑身起鸡皮疙瘩,狼狈极了。他是前天从郑州开车回来的,回想这两日在开市发生的事,邵禾阳总感到隐隐的不踏实,先是赵怀民突然旧事重提,之后又因为堵车偶然看到了李志,邵禾阳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好像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使他惴惴不安,似乎老天故意翻他旧账,强迫他直面当年那个阴暗自卑的自己。
卫生间里弥漫着恶臭,邵禾阳像挤牙膏一样一滴一滴排出稀便,他不由得想起高三那年寄宿在这个家里的时候,每次他上完厕所总会打开窗户,拼命用毛巾扇风,驱散气味,生怕被婶婶徐燕闻见臭气,他永远忘不了徐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嫌弃的眼神,尽管已经过去十余年,邵禾阳每每回忆起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依旧尴尬得浑身发寒。
邵禾阳不爱回忆卑贱日子里的屈辱,尤其是在市里上高中的那几年,他几乎要被自卑吞噬,他记得自己从前也曾是个阳光的孩子,可自从考进市里的高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越来越自卑,越来越阴暗,越来越渺小,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长出了像老鼠一样光秃秃的尾巴,那是魔鬼的尾巴,从那以后,邵禾阳再也没有见过阳光,他迷恋上阴湿之地,于是时常夜间出没,邵禾阳至今仍记得那年三月的一个晚上,晚自习下课后,他低着头走出校门,绕开一切灯光,走在任何人都注意不到的漆黑的暗影里,他没有回家,而是出校门往西,走了五分钟后,邵禾阳转身拐进一条漆黑的小胡同,他静静地站在黑影里,像埋伏猎物。
直到宋小峰裹着风衣从胡同口经过时,邵禾阳忽然从暗处探出头来,叫了声,“宋老师。”
宋小峰被吓了一激灵,他扭头定睛细看,见邵禾阳站在路旁漆黑的小胡同里冲他笑。宋小峰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笑容,上周他与徐燕在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幽会,那天邵禾阳撞破了他与徐燕的奸情,宋小峰清楚地记得,当天他十分窘迫地离开徐燕家,正打算走进路边的烩面馆吃碗烩面,竟看到邵禾阳坐在店里冲他笑,那笑容仿佛在说,“小宋,表现不错,好好干。”
宋小峰再次看到这个笑容,他感到恶心,也感到畏葸,犹如遇到下水道里猛然蹿出的硕鼠,宋小峰不愿与之纠缠,便匆匆点点头,说,“还没回家啊,快回去吧。”
“宋老师,借一步说话。”邵禾阳退回到黑胡同里。
宋小峰十分不情愿地走过去,黑暗中,他见邵禾阳依旧保持着那副微笑,宋小峰心里膈应,却不敢表现出来,因为邵禾阳手里握着可以置他于死地的秘密。
“宋老师,有个事儿需要你帮忙。”邵禾阳小声说。
“什么事?”宋小峰冷着脸,简短回道。
“我这儿有封举报信,你帮我放到李志办公桌上。”邵禾阳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硬皮小本儿,本子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白纸,他把那页白纸交给宋小峰,说,“匿名举报信,所以你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是你放的,包括李志。”
“啥意思?啥举报信?”宋小峰明显慌了神,他急忙展开那页白纸,用手机屏幕打着光,勉强看清举报信上的字,读完后大惊失色,他盯着邵禾阳问,“这谁写的?”
“你不用知道是谁写的,你就按我说的,趁你们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偷偷往李志桌上一放,你的任务就完成了。”邵禾阳再次强调,“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你啥意思?你为啥栽赃你妹?”宋小峰紧盯着黑暗里的邵禾阳,他隐约窥见眼前这个人身体里深不可测的恶念。
邵禾阳笑笑,说,“你咋知道是栽赃?你咋知道一定不是她?”
宋小峰把举报信递给邵禾阳,说,“你要真亲眼看见是她贴的通告,你就光明正大实名举报,别搞这些见不得人的。”
邵禾阳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封举报信,他冷笑一声,说,“通告是你贴的吧?”
宋小峰骤然色变,他脸上难以自控地抖动着,说,“你再敢胡说一句?”
“在我面前就别装了,我能找你帮忙,就没把你当外人,你在我这儿装模作样有啥意思?通告就是你贴的,对吧?”
“你咋知道的?”宋小峰沉声问。
“我刚知道,本来我没想过是你贴的。”邵禾阳笑说,“刚才我一说到举报信,你立马就慌了,一般人看见这信上举报邵思嘉,正常反应应该是惊讶,啊?竟然是邵思嘉。刚才你第一反应是问我为啥栽赃邵思嘉,你的第一反应说明一个问题,你非常确定通告不是邵思嘉贴的,所以你才说我栽赃,说明你大概率知道贴通告那人是谁,再加上你刚才那么紧张,所以我猜就是你贴的。”
宋小峰缄默不言,他缓了一会儿,说,“你想怎么着?你想干啥?”
“别紧张,宋老师,我对你没兴趣。”邵禾阳扭头看了眼胡同外街灯下来来去去的行人,说,“咱俩现在在一条船上,所以我会替你保密,放心吧,我也希望你能替我保密,帮我把这封信送到位,你要是敢出卖我,我就让我叔知道你们奸夫淫妇的事儿,到时候我叔怎么收拾你,那我就不知道了,卸胳膊卸腿儿的,搞不好把你那玩意儿剁了都有可能,所以啊宋老师,你好好想想吧。”
宋小峰胃里恶心,他感到乏力,好似发高烧,脸上滚烫,口干气短,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封举报信,默默揣进了风衣口袋,他沉默片刻,问,“那你为啥栽赃邵思嘉?他可是你妹啊。”
“宋老师,你被人瞧不起过吗?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瞧不起你的眼神是什么样?”邵禾阳说话时眼睛里是空的,如同浑浊的深潭,但他也是微笑着的,他微笑着说,“是无视。”
“你说邵思嘉瞧不起你?那你肯定误会了,邵思嘉不是那样的人,我还是比较了解她的。”宋小峰摸着兜里的举报信,说,“我劝你再好好想想。”
“站在你的立场上,你当然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人人看猫都觉得可爱,但你换到老鼠的视角试试?你还觉得猫可爱吗?”邵禾阳跺了跺脚,瞅着自己脚尖,说,“我是开学那天搬进我叔家的,你知道那天晚上我经历了什么吗?那天晚上一放学我就回去了,我到家的时候,邵思嘉还没回来,我婶一个人在家,她表面上跟我挺客气,但我知道她瞧不起我,我最恨的就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知道我单独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有多煎熬吗?比顶着大太阳割麦子都难受,度秒如年,我就盼着邵思嘉赶紧回来,缓解一下尴尬,可是你知道那天邵思嘉回来的时候怎么对我的吗?”
宋小峰默默听他讲,没搭腔。
邵禾阳的脸忽然阴沉下来,他冷冷地说,“我本来指望邵思嘉一回来,她跟她妈聊天儿,我就能解放了,我就不用那么尴尬了,结果她一回家,摆着个臭脸,连理都不理我就回她房间了,我跟她打招呼,她就这么嗯了一声,看都不看我一眼,那是我第一天住到她家,从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寄人篱下你就得当条狗,你就得受着,主子赏你个笑脸儿你得回一百个笑脸儿,主子赏你口饭吃你就得站起来转圈儿。所以你明白了吗宋老师?你明白不了,你没当过耗子,你这辈子都明白不了。”
宋小峰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被邵禾阳这番讲述说服了,但他忘记了一件事,邵禾阳刚才讲述的是开学第一天晚上的事,就在那天下午,宋小峰在广播站试图亲吻邵思嘉,被张璐璐意外撞见,那天邵思嘉吓得一整个晚自习都魂不守舍,晚上放学时就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了高烧,因此她晚上回到家时的状态才会像邵禾阳说的那样,她不是冷漠,也并非无视和瞧不起邵禾阳,当时她已经被恐惧和高烧折磨糊涂了。
但邵禾阳永远不会明白这些,他只会将那一晚所谓的屈辱深深刻进心底,他发誓永不原谅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宋小峰听完邵禾阳的话,他冷静想了想,说,“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住在你叔家,你也知道你叔的脾气,你写举报信这事儿要是让你叔知道了咋办?你想想后果,你也别光拿你叔吓唬我,你想想你自己的后果。”
“只要你按我说的办,别让任何人看见是你放的举报信,我叔就不可能知道。”邵禾阳幽幽地注视着宋小峰,说,“除非你告密,反正我不怕你告密,我说了咱俩是一条船上的,要死也是一块儿死。”
“我知道你对你婶婶有意见,你婶婶这个人确实有点儿那啥,你说她势利也行,说她嫌贫爱富也行,都没问题,但邵思嘉还是个小孩儿,她是你妹,你这么栽赃邵思嘉,她以后在学校怎么办?”宋小峰好言相劝。
“这会儿你又装好人了?那你贴通告造谣张璐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张璐璐以后在学校怎么抬头见人?你比我更过分吧?你造谣张璐璐跟你有不正当关系,你要不要脸?”
宋小峰哑口无言,他扭头看着别处,十分尴尬。
邵禾阳笑了,他斜眼瞅着宋小峰,说,“宋老师,要论虚伪,你绝对是第一名,你跟我婶在一块儿太配了,天生一对儿的狗男女。”
宋小峰怒瞪邵禾阳,却不敢说什么,只默默咬牙切齿。
邵禾阳把手揣进兜里,笑笑说,“不好意思,别生气,那天你跟我婶在屋里干啥呢?穿着秋衣秋裤在那搂着,我本来还指望捉奸在床呢,没想到你俩节奏那么慢,进屋都快一个小时了还穿着衣服呢。”
宋小峰羞得面红耳赤,但他忽然听出邵禾阳话里的蹊跷,他一直以为那天邵禾阳是偶然回家,意外撞破,但他琢磨刚才邵禾阳的话,分明是有预谋的捉奸,宋小峰对邵禾阳越发恐惧,他低声问道,“你那天是故意回去的?”
邵禾阳点点头,说,“当然了,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跟踪你了,捉奸之前我都跟踪你好几天了。”邵禾阳说得轻描淡写。
宋小峰脊背发凉,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沦为邵禾阳的猎物,他就像被狮子按住的角马,纵然还有呼吸,纵然还有力气奔跑,但已经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挣扎,安静接受撕咬,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咬成鲜美的肉块,而他只能接受,宋小峰绝望地问,“你为啥跟踪我?我跟你无怨无仇,我到底哪得罪你了?”
“你真不记得了?”邵禾阳瞅着宋小峰无辜的样子,说,“那天我去手机店卖手机的时候,你看见我了,实话跟你说,那手机是我偷的,我怕你告发我,所以才格外关注你,后来出了那个通告,通告上说张璐璐和你有不正当关系,呵呵,张璐璐是我心里的女神,她竟然跟你这种货有不正当关系,你知道当时我多难受吗?我感觉我的女神都没光环了,都是因为你,所以我才跟踪你,我倒要看看张璐璐到底跟你有啥关系。那天晚上我一路跟你到家,雅苑小区,本来我都要撤了,结果我看见我婶的车开过来了,然后我就看见我婶进了你的家,你说巧不巧?送上门的大礼,后来我把你俩偷情的规律摸得透透的,你们是真不避讳人啊,敢在家里搞,我就想知道你们是在我床上搞,还是在邵思嘉床上搞?呵呵,我一想起那天捉奸的时候我婶那个表情,我就想笑,她这辈子都别想在我面前抬头。”
此时,宋小峰已经被彻底啃食殆尽,唯余一副血淋淋的白骨。
邵禾阳终于感觉肚子里排空了,肛门也渐渐舒缓下来,他冲了马桶,闻着卫生间空气中的恶臭,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诚惶诚恐地驱散臭味,他忽然笑笑,想起一个冷知识,他忘了在哪看的,说许多花香味其实和人屎的臭味属于同一种气味因子,这种气味因子浓度较低时,闻起来是花香,比如茉莉,栀子,水仙,橙子花,但如果浓度高了,闻起来就是屎味,这种气味因子叫吲哚。邵禾阳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洗洗手,他看着镜中的邵禾阳,心说,你我都是吲哚,一念花香,一念屎臭,谁也别他妈的瞧不起谁。
张璐璐此时正在一号院门外蹲守,她手机突然震了,是赵心诚打来的,赵心诚跟她说小灵儿现在在宠物诊所,他让张璐璐趁这会儿家里没人回去看看猫。
张璐璐已经十一年没见过大白猫笨蛋丸子了,当年她被刑拘时,大白猫下落不明,她听说大白猫是自己找回家的。
张璐璐时常觉得大白猫和她像极了,他们都曾流离失所,但最终兜兜转转都找回了家。时隔十一年,张璐璐再次站在鸡鸣馆院子门外,她感到安心,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