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推开院门,张璐璐差点以为走错了家,她没想到鸡鸣馆院子变化如此之大。从前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土地,如今已经整体硬化,铺着碎花石砖,且抬高了不少,再也不用担心雨水从胡同倒灌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老桑树没了,几年前赵心诚翻新院子时,邵建平强烈建议他别留桑树,那些年邵建平沉迷风水学,笃信“前不栽桑,后不栽柳”的老话,他认为一号院里的歪柳树与鸡鸣馆里的老桑树都坏了风水,当年那一连串悲剧跟这两棵树脱不开关系。赵心诚不懂这些,念在邵建平是长辈,便依了他。
张璐璐站在院子中央环顾,见姥爷当年种的茑萝还在,如今茑萝郁郁葱葱铺在墙上,院墙和房子也都粉刷过,洁白一新,真有点度假小别墅的模样。
张璐璐打开房门,见屋里也彻底装修过,白墙、白地砖十分亮堂,大沙发、大电视、大餐桌也都是新换的。张璐璐刚进门就看见三只猫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大橘猫和三花猫站在沙发上,大白猫蹲在赵心诚房间门口,三只猫近乎凝固,目光如炬。
张璐璐轻轻关上门,她小声说,“小猫咪们,丸子。”
三花猫忽然缩紧了身子,它跳下沙发,仿佛贴地滑行一般,匍匐着跑进赵心诚房间藏了起来。大橘猫和大白猫倒是没跑,但也都原地愣住,警觉地观察张璐璐。
张璐璐缓缓走向沙发,大橘猫顺势躲开,它跳下沙发走到一旁,与张璐璐保持安全距离,继续观望。
张璐璐见大白猫坐在赵心诚房间门口一动不动,她喊了一声,“丸子,还认识我吗?”
从大白猫的眼神看得出来,它也是警惕的,当张璐璐走近时,大白猫急忙跑开,它远远地看着张璐璐,眼睛睁得大大的。
张璐璐蹲下,朝大白猫伸出手,说,“丸子,是我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大白猫毫无反应,它与张璐璐保持着距离,眼睛始终追随着她。
张璐璐也不着急,她没有强行靠近大白猫,她站起来往赵心诚房间里瞅了一眼,书桌还是从前那张大桌子,床比以前大了,屋子比上高中时整洁不少。姥爷的卧室变化不大,屋内放置了一些杂物。
张璐璐走到客厅水族箱旁边,她弯腰欣赏水中那条莹白飘逸的蝴蝶鲤,心说,鱼男果然还在养鱼呢。
张璐璐轻轻走上二楼,她没着急回自己房间,而是先去了东屋,东屋电脑桌上摆满了动漫手办,一看便知是宋灵的卧室。在张璐璐的记忆里,宋灵仍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儿,喜欢牵着妈妈和小姨的手唱《叮当猫》里的歌——“美琪和她妈妈到山上去,发现一件事情很稀奇,她们遇到一只黄色的小野猫,跟着她们不离去……”
张璐璐在宋灵的房间站了一会儿,她长长叹了口气,从屋里走出来。时值上午十点半,距离午后暖阳晒进张璐璐的房间还早得很,她慢慢走到西屋门口,这么多年里,她不止一次在梦中回到这个房间,这是张璐璐人生中第一个属于她的屋子。
房间几乎没有变化,连空气中的味道都那么熟悉,她的小书桌,她的小书架,她的木板床,还有她的书,所有关于张璐璐的一切都安然如故,时光在这间屋子里悄然静止,像被施了魔法,这些年里,赵心诚像保护眼睛一样守护着这里的记忆,直到今天,屋子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张璐璐在那张熟悉的木板床上躺下,她闭上眼伸展四肢,从容呼吸,从未感到如此安心,一想到未来就要和赵心诚一起在这个家里生活,张璐璐竟还有些羞赧。
躺了一会儿,她坐起来,余光扫到门外有团白光,张璐璐下床弯腰一瞧,是大白猫蹲在房门外,正贼头贼脑地看着张璐璐,此时大白猫眼神中的警惕已经淡了。
张璐璐盘腿坐在床边,她轻轻拍拍床尾,对大白猫说,“来呀,丸子来,过来。”
大白猫没反应,仍安静地蹲在门外,它长久地望着张璐璐,像在辨认,并不十分笃定。
张璐璐想起从前她呼唤大白猫的语气并非如此温柔,那时的大白猫刚刚半岁,恰是最调皮捣蛋的年纪,整日飞天遁地,常被张璐璐呼来喝去,偶尔还挨揍。于是张璐璐调整了一下状态,她用力拍了拍床,大大咧咧地冲门外的大白猫说,“过来,大臭猫!赶紧的!”
大白猫似乎被唤醒了遥远的记忆,竟然真的站起来,蹭着门框走进了屋里,张璐璐喜极,她盘腿坐在床边,继续拍床,笑着喊,“上来!大臭猫,谁是大臭猫啊?是不是你啊?大笨蛋,来!”
在张璐璐反反复复的呼唤下,大白猫终于跳上床,它缓缓靠近张璐璐,用头蹭了一下张璐璐的腿,它想起来了,它终于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冬日,是面前的这个人将它从街边的破纸箱里抱进怀中。大白猫仰头冲张璐璐细细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你终于打猎回来啦。”
张璐璐的鼻子突如其来地酸溜溜,顿时泪流满面,她把大白猫掬起来放在腿上,眼泪止不住地淌下,一滴一滴都落在了大白猫身上。大白猫也不躲,它抬头看看张璐璐,随后在张璐璐腿上原地转了一圈,稳稳地盘成一团,就像它小时候那样。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大白猫的呼噜声,张璐璐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它。不知过了多久,赵心诚打来电话,说宋灵刚刚回家了,让张璐璐快撤。
张璐璐低头宠溺地看着腿上的大白猫,见它舒服地眯着眼,下巴搭在张璐璐脚上,正打呼噜,像个小摩托车。张璐璐不忍起身,她就这么拖着拖着,忽然听见楼下大门响了。
大白猫也听见了院门的动静,它直起身子向门外张望。张璐璐自知已经来不及离开,她把大白猫放到床上,然后静悄悄地拉开床边的衣柜,在衣柜里腾出个空,小心翼翼躲了进去。
大白猫没挪地方,它趴在刚才张璐璐坐的位置,面朝衣柜守着,这时宋灵火急火燎地跑上二楼,直奔她自己的卧室。少顷,只见宋灵换了身行头从卧室出来,她穿着黑色衬衫,深棕色阔腿裤,还戴了顶深蓝色毛线帽,宋灵经过她小姨房门外时瞅了眼屋内床上的大白猫,大白猫也扭头看看她,之后宋灵匆匆下楼去了。
张璐璐在衣柜里听见楼下大铁门咣当一声响,猜测宋灵走了,于是她蹑手蹑脚从衣柜里爬出,见大白猫仍趴在床上等她,她笑着抱起丸子,说,“你以为我跟你躲猫猫呢?”
张璐璐抱着丸子下楼,她看一眼钟表,已经十一点多,她把大白猫放到沙发上,说,“我该走了,等我回来。”
张璐璐戴上口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鸡鸣馆。张璐璐走后,大白猫跳下沙发,它来到门口玄关处,踩着赵心诚的一只拖鞋趴下,揣起小手,面朝大门,静静等待张璐璐回家。
刚才宋灵急匆匆回家更衣打扮是为了去见她阳阳哥,她到邵禾阳家打听了举报信的事,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却意外得知邵禾阳不仅怀疑她哥哥,还怀疑是她小姨写了那封举报信。
中午邵禾阳打发走了宋灵,他出门与朋友见面吃饭,因为要喝酒,所以邵禾阳没开车,他把车留在琉璃塔西街,打车前往西郊的饭店赴约。中午喝完酒,几人随即转移到足疗馆,喝茶保健,聊点赚钱的买卖。将近下午四点钟时,邵禾阳接到他爸邵建平的电话,邵建平说他打听到一个非常合适的院子,院主着急出手,价格可谈,邵建平催他赶紧回家,一起到北郊瞅一眼,免得错过机会。
邵禾阳当即辞了朋友,到足疗馆前台结了帐,出门打车往家赶。邵禾阳坐车不敢玩手机,他一看手机就容易晕车,尤其是坐新能源车。时值国庆假期,城内几乎没有畅通无阻的道路,邵禾阳坐在新能源网约车上,一路走走停停,晃得他直犯恶心,恰恰这时候手机上又来了条微信,他皱着眉头点开手机,快速扫了一眼,看见是早上那个刚加上微信的“人间正道是沧桑”找他,“人间正道是沧桑”给他发来一张照片,邵禾阳觉得莫名其妙,他忍着头晕反胃点开照片一看,登时从座椅靠背上弹起来,他向前倾着身子,掀起眼镜把手机凑到眼前,心脏像装了高压水泵一般猛烈地往脑子里充血,他绝不会认错照片里的人,那是他曾经日夜迷恋的女神,哪怕过去十年,邵禾阳再次看见张璐璐依然有心悸的感觉。
照片里的人是张璐璐,尽管拍摄视角明显是偷拍,但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张璐璐的脸,张璐璐穿着黑色运动服,头发垂肩,照片里的她正在面朝镜头上方说话。从偷拍位置判断,偷拍者距离张璐璐很近,两人很可能就坐在一起,偷拍者大概是把手机放在腿上拍摄的照片。
邵禾阳一边激动,一边头晕恶心,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人间正道是沧桑”又发来一段文字,写道,“张璐璐回来了,昨天上午她来找我了,我手上有一段宋小峰留下的录音,是当年你让他送举报信的录音,张璐璐想要录音,但她出价太低,我没给,今晚九点到琉璃塔宾馆三楼洗衣房,咱们聊聊。”
邵禾阳险些呕出来,他立即降下车窗,把头搭在车窗边呼吸外面的空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嫌弃地瞄了他一眼,默默地关上了车内空调。
邵禾阳满身虚汗,脸都白了,车子堵在进城的路上,想必进内城之后更堵,邵禾阳深吸一口气,他强打精神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人间正道是沧桑”发来的文字,随后放下手机,仰躺在后座上,微微眯起眼。他逼自己冷静下来,压制情绪,回归理智,梳理当前的境况,首先他得弄明白这位“人间正道是沧桑”是何许人,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赵怀民,因为赵怀民昨天勒索过他,但很快他就将赵怀民排除了,因为既然赵怀民已经跟他明牌交涉,那就没必要再脱裤子放屁搞出这么一个身份成谜的微信号来敲诈他。
除了赵怀民还能是谁?邵禾阳毫无头绪。此人说他手上有宋小峰的录音,邵禾阳难辨真假,他立刻从脑海中调取出十一年前那个三月七号的晚上,他把宋小峰拖进一条黑黢黢的小胡同,将举报信交给他,并跟他聊了很多,邵禾阳早已记不清当时宋小峰是否掏出过手机,但如今想来,当时宋小峰完全有可能把手揣进兜里用手机偷偷录了音。邵禾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宋小峰,现在回想起来,既然宋小峰这个人有能耐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教学楼里贴假通告,而且还有本事拿下徐燕这种精明强干的女人,说明他有两把刷子,绝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蠢货,像他这样的滑头,偷偷录音给自己留条后路,是极有可能的。
如此分析下来,邵禾阳顿觉胸口憋闷,似有千斤巨石凭空砸下来,他在心里咒骂宋小峰死了都不老实,遗下无穷祸患。当年邵禾阳得知宋小峰死了的时候,他大松一口气,心说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被灭口了,实乃天助。转天又得知徐燕也死了,邵禾阳更是喜出望外,感谢苍天。没想到宋小峰死前还给他留了这一手。
邵禾阳把思路拉回到“人间正道是沧桑”,此人会是谁呢?宋小峰的录音为什么在他手上?他为何时隔多年之后才提起这件事?也许此人与赵怀民的动机一样,都是看见邵禾阳今朝乍富,有油水可榨,所以才翻出旧事勒索他。思及此处,邵禾阳不免后悔自己近来过分高调,频频露富招人嫉妒,忘记了闷声发大财的古训。
车窗外温热的风吹着邵禾阳的脸,他闭眼眯了一会儿,恶心的感觉稍稍退去一些,他思来想去,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查明“人间正道是沧桑”的身份。他点开手机,从“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微信主页里瞧不出任何有用信息,于是他再次点开张璐璐的照片,他缓缓放大图片,仔细观察张璐璐身后的背景,隐隐约约在张璐璐身后的墙上看到“金斗棋牌”这几个字。邵禾阳立刻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果然搜出了一家“金斗棋牌室”,棋牌室位于文庙旁边的柴火胡同。
邵禾阳拍拍前排司机座椅靠背,说,“师傅,改个目的地,去文庙。”
内城反而没有邵禾阳预想的那样拥堵,大概游客都集中在了北郊的景区,内城的古旧景点反而无人光顾。到文庙后,邵禾阳下车蹲在路旁缓了缓,他到街边烟酒商店买了瓶水猛灌下去,肠胃终于舒服一些,之后他又买了两盒中华烟揣进口袋,快步走进柴火胡同。
金斗棋牌室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邵禾阳笑脸奉上两盒中华,并表明来意,说想看看昨天上午棋牌室大厅里的监控,老板拿了烟,自然乐意行个方便。邵禾阳在刚才来的路上分析“人间正道是沧桑”发来的话,话里有说“昨天上午她来找我了”,因此邵禾阳判断昨天上午张璐璐和“人间正道是沧桑”就是在这间棋牌室里见的面。
邵禾阳快速浏览昨天上午的监控,当时间轴滚到十一点左右时,画面中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既不打牌也不搓麻将的人,男人提着两兜蔬菜,而女人正是那张照片里的张璐璐,她穿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披肩。两人进门后在门口靠墙位置坐下,聊了很久。
邵禾阳放大监控画面,辨认出这位与张璐璐见面的人竟然是他当年高三班主任李志,邵禾阳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有种微妙的峰回路转、合情合理,他想起昨天上午在路上堵车时曾与李志近在咫尺,仿佛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从监控画面里两人坐的位置判断,邵禾阳收到的那张张璐璐的照片,基本可以确定就是李志偷拍的,可惜棋牌室大厅里十分嘈杂,邵禾阳无法通过监控听到李志和张璐璐的谈话内容。
走出金斗棋牌室,邵禾阳颇为沾沾自喜,他闻着胡同里的桂花香气,感叹自己的聪慧,不费吹灰之力便查明了“人间正道是沧桑”的身份,至于宋小峰的录音为什么在李志手上,邵禾阳暂时没有头绪。不过从李志发来的话不难看出,他无非也是和赵怀民一样想要敲诈勒索,邵禾阳的心情顿时又跌进谷底,他走出柴火胡同,遥望着文庙里古老的飞檐,心说这次注定得破财消灾了,而且以他对人性的了解,这种勒索不会只有一次,人是贪得无厌的,李志一定会留存录音备份,倘若这次让他得了便宜,日后等他缺钱了还会卷土重来,这是个无底洞。
邵禾阳越想越心焦,他暂时还思考不出应对之策,而此刻更令他担忧的是张璐璐。张璐璐出狱后杳无音讯长达一年,如今她突然回到开市,却没有露面,而是暗地里找到了李志,更令邵禾阳惶恐不安的是,张璐璐知道李志手里有录音,这说明张璐璐至今仍在调查举报信事件,她尚未放弃,她正在接近真相,想到这,邵禾阳惊出一身冷汗,他仿佛感到张璐璐此刻就在附近的人群中盯着他。
邵禾阳用汗津津的手掏出手机,他立即给宋灵打去电话,手机忙音拖得长长的,宋灵迟迟没接,就在邵禾阳打算挂断时,电话通了,邵禾阳忙问,“喂,小灵,你在哪呢?”
“在家呢。”宋灵在手机里回道。
“你最近有你小姨的消息吗?”
“没有啊,怎么了阳阳哥?”
“你哥呢?你哥有你小姨的消息吗?”
“没有吧,应该没有,我没听他说过,怎么了阳阳哥?我小姨联系你了吗?”
“没事,没事,那个,你要是有你小姨消息了,跟我说一声。”
“好。”
“那行,那先这样。”
邵禾阳挂断电话,他站在文庙外的街边沉思良久,从宋灵的反应基本可以确认,张璐璐暂时还没回家,也就意味着张璐璐确实故意隐在暗处,她正在执行着某个计划,而这个计划很可能是针对他的。
邵禾阳忽然没了力气,他看到举着棉花糖和冰糖葫芦的小情侣从他面前走过,骑电动车的年轻小伙载着欢笑的爱人,文庙前的女孩摆好拍照姿势大喊着男朋友的名字,人们相爱,依偎,无论贫贱或富贵。每当邵禾阳回忆张璐璐,他总忍不住想起那句歌词——“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他承认自己彻彻底底地输了,早在十一年前就输了。他爱上张璐璐的时候,赵心诚尚未出现在张璐璐的世界里,可短短几个月不到,邵禾阳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与赵心诚住在了一起,两人勾肩搭背、互相动手动脚打闹的样子像蘸盐的刀子一般割开邵禾阳的心,他嫉妒赵心诚,进而憎恨,他恨不得赵心诚遭万人唾弃,遗臭万年,于是他以赵心诚之名在琉璃塔上刻下名字,让千千万万后来人咒骂他。邵禾阳爱张璐璐,他爱她爱到生出嫉妒,嫉妒张璐璐高不可攀,嫉妒张璐璐像神灵一样统治着他的心,由是他盼望张璐璐遭遇不幸,从而跌入尘埃。那年邵禾阳读到通告里说张璐璐与宋小峰有不正当关系,他先是感到痛苦,继而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这都是谣言,之后他竟感到兴奋,因为高不可攀的张璐璐被谣言搞脏了,她从神坛落下来了,一朝沦为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可怜人,邵禾阳忽然拥有了靠近她的自信,他可以像个英雄一样伸手拉起脏兮兮的张璐璐,好像在说,你看你都这么不值钱了,我还愿意爱你,你难道不感动吗?你还不快爱我!邵禾阳无比清楚他这些丑陋卑鄙的想法皆是源自内心可怜的自卑,当他直面那可怜的自卑时,他就愈加憎恨赵心诚和张璐璐,他低头看见自己那光秃秃的像老鼠一样的尾巴,不由得脊背冒出冷汗,他扶着文庙旁的垃圾桶猛烈地干呕,那模样好似要将罪恶的灵魂哕出来。
邵禾阳弯着腰朝垃圾桶旁吐了几口痰,他双目通红,终究没能呕出东西,来来往往的行人侧目望着他,像看醉汉。邵禾阳灌了几口水,十分狼狈地缓步往家走,他越想越气,觉得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必须主动出击才有胜算,他记起今天中午宋灵跟他讲过李悦伊的事,邵禾阳忽然有了主意,他忙掏出手机,靠着街边一棵老槐树站定,给“人间正道是沧桑”打字回复道,“李志老师,别来无恙,听说你女儿在武汉上学,昨晚刚放假回家,以后有机会我去武汉拜访一下小李同学,替你关心关心她。”文字最后还加了个坏笑表情。
两分钟后,“人间正道是沧桑”回复道,“你咋知道是我?你威胁我?”
邵禾阳嗅到了对方的恐惧,他笑着回复道,“别紧张李老师,我只是提醒你,人人都有软肋,别太把自己手上的筹码当回事,你好好考虑一下,别因为一时糊涂断送了小李同学的人生。”
不消片刻,“人间正道是沧桑”回复,“你想怎么样?”
“就按你说的,晚上九点见,带上录音,我希望录音只此一份,别跟我耍心眼,否则我会特别关照小李同学。”邵禾阳如是回道。
最后“人间正道是沧桑”回,“好,晚上见面再说。”
邵禾阳微微一笑,他闻到街边店铺里桶子鸡的咸香,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不爱吃桶子鸡,觉得这道传统名菜又干又咸,且鸡肉总是连着鸡骨,须细细地啃,慢慢地嗦,不解馋。而今长大后,他反倒咂摸出这道菜的精髓,有些肉就是得细细地啃、慢慢地嗦才有滋味,唯有反复咀嚼才越发回味无穷。
邵禾阳走到桶子鸡店铺窗口前,他刚打算买只鸡,突然接到邵建平的电话,邵禾阳差点忘了他爸还在家等着他回去一起到北郊看院子,邵禾阳忙接通电话说,“爸,我马上到家,路上太堵了,快到了,几分钟,马上。”
邵禾阳匆匆买了只油纸包的桶子鸡,转身在路旁扫了辆共享电动车赶回家去。张璐璐站在马路对面的槐树后头,她目送邵禾阳走远,随后低头点开手机,用“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微信号给赵心诚发了句,“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