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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白猫 正文 50.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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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邵禾阳收到的那张“偷拍”张璐璐的照片并非昨天李志偷拍的,而是今天中午张璐璐特意去金斗棋牌室补拍的。张璐璐中午从鸡鸣馆撤出来后便赶去了柴火胡同,胡同里的桂花香一如昨日,张璐璐在桂树旁摘下口罩,她把挽着的头发也放下来,把自己恢复到昨日见李志时的打扮,随后走进昨天那家棋牌室。

    棋牌室里依旧嘈杂喧闹,空气中浮着薄薄的白雾,张璐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坐下,她单手拿着手机,将手机位置放低,模拟李志的偷拍视角给自己拍了张照,并故意拍到了棋牌室墙壁上“金斗棋牌”四个字。

    对付邵禾阳的计划是昨晚临时定下来的,昨晚深夜,张璐璐和赵心诚在叮当宠物诊所前台促膝长谈,两人皆已认定邵禾阳是举报信事件的始作俑者,但所有猜测都只是基于常识的推理,仍然缺乏直接的证明,事情已经过去十年有余,如今想要拿到证据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行的办法是从邵禾阳嘴里套出一些破绽,于是张璐璐和赵心诚决定诈一诈邵禾阳,昨晚两人把头凑到一块儿研究计策,张璐璐说,“我原先的想法是找李志帮忙,让李志假装手上有一段宋小峰当年留下来的录音,就说录音能证明举报信是邵禾阳给宋小峰的,然后让李志去套邵禾阳的话,但这个方案最大的难点是李志,我觉得他应该不会配合的。”

    “他肯定不配合。”赵心诚摇头,说,“我今天刚跟他吵过一架,小灵儿说李志打电话骂她,我就找他去了,关系可以说是彻底闹掰了。不过你这个思路很好,我记得李志跟宋小峰关系挺近的,宋小峰的录音在李志手上,这事儿听着合情合理。我觉得我们可以冒充李志跟邵禾阳聊,只要能把他的话套出来就行。”

    “怎么冒充?”张璐璐趴在桌子上问。

    “弄个假微信号儿就行了。”赵心诚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说,“我有李志的微信,我知道他头像和昵称,咱们找一个新账号,复刻一个假李志跟邵禾阳聊,怎么样?”

    张璐璐把下巴搭在桌子上沉思良久,她忽然直起腰说,“直接用李志的身份跟他聊太容易露馅儿了,邵禾阳找以前的同学老师稍微查证一下就能查出来是假的,而且万一邵禾阳原本就有李志的微信,那当场就露馅儿了。”

    “有道理。”

    “我有个办法,我们可以用一个身份不明的微信号先加上邵禾阳,以神秘人的身份跟他说手上有一段宋小峰留下的录音证据,这时候邵禾阳肯定特别着急要查明对方的身份,然后我们故意给他喂一点蛛丝马迹,让他通过自己的推理查出神秘人的身份是李志,这样他不仅不会怀疑李志的身份,而且还会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妙,堪称完美。”赵心诚拍拍手,说,“当邵禾阳觉得自己特别聪明的时候,也就离上钩儿不远了,只要他信了李志有那段录音,他就会谈条件,只要他谈条件,就相当于承认了举报信是他交给宋小峰的。”

    张璐璐点点头,说,“嗯,只要有了他跟李志谈条件的聊天记录,就可以约他当面对质了,看他还怎么狡辩。”

    “那具体怎么操作?”赵心诚问,“怎么让他通过蛛丝马迹确定对方是李志?”

    张璐璐忽然坏笑,说,“我有办法。”

    于是今天中午张璐璐重回柴火胡同的金斗棋牌室拍了那张“偷拍照”,她之所以等到下午四点才把照片发给邵禾阳,是因为打算约他晚上九点当面对质,四点到九点之间的时间不长不短,既可以给邵禾阳留足时间调查神秘人的身份,也不至于给他太多思考和应对的时间,毕竟邵禾阳这个人心思缜密,给他太多反应的余地容易节外生枝。

    事实证明邵禾阳确实足够聪明,他收到“人间正道是沧桑”发来的照片后,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来到了金斗棋牌室,当时张璐璐正潜伏在棋牌室附近守株待兔,她没想到邵禾阳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之后张璐璐一路暗中尾随邵禾阳,并远远看着他在文庙门口扶着垃圾桶干呕,张璐璐这辈子都想不到,邵禾阳在干呕时脑子里想的是当年如何疯狂地爱她。

    邵禾阳拎着桶子鸡,骑共享电动车远去了。张璐璐站在马路对面的大槐树下,她已经拿到了邵禾阳和“人间正道是沧桑”的聊天记录,这几句聊天记录充分暴露出邵禾阳的本性,也证明了当年那封举报信确实就是他交给宋小峰的。

    张璐璐忽然觉得好累,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她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在经历漫长的岁月后终于完成十一年前的承诺,尽管她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因为那封举报信,因为邵思嘉的死,这么多年里张璐璐身上始终有块石头,就在刚刚,那块石头落了地,她以为那块石头会轰然落下,但她发觉并非如此,那块石头落下时是轻飘飘的,比羽毛还要轻,张璐璐心想,也许是邵思嘉把沉重的石头变成了温柔的羽毛吧,那样砸在心上就不疼了。张璐璐仰起头轻轻对邵思嘉说,“放心吧,那个人找到了。”

    张璐璐回到琉璃塔宾馆,她住在四楼临街的房间,从房间窗户可以俯瞰宾馆门前街道上的一切风吹草动。张璐璐回房后定了个晚上八点半的闹钟,随后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不出意外的话,赵心诚会在晚上八点半关闭宠物诊所,大约八点四十分会赶到琉璃塔宾馆与张璐璐汇合,之后两人共同等待邵禾阳出现,给十一年前的恩怨做个了断。

    恍恍惚惚之间,张璐璐做了个梦,她梦到姐姐和宋小峰结婚那天,家里突然来了好多陌生人,虽然每个人都欢声笑语,到处挂满了红色的大喜字,满天彩纸、气球,可张璐璐感到害怕,她置身喧嚣,无立足之处,仿佛目睹着一场战争,密密麻麻的红包划过她眼前,像锋利的刀子,无数根红彤彤的烟头在她脸侧一闪而过,如同子弹飞驰,她用尽全力欢笑,以此克服恐惧,她感到世界在一瞬之间失序了,时间陷入混沌,空间破碎扭曲,人们在争抢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张璐璐被人推来搡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所有人都消失了,天地一片死寂,姐姐也不见了。

    张璐璐是被闹钟叫醒的,她醒来时发现右手一直摆在头顶,此时已经麻木得毫无知觉,她用左手把右臂摆回身侧,待手臂恢复了知觉,她起床拉开窗帘,见窗外的天已经黑透,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张璐璐洗把脸,她就着矿泉水吃了几块饼干,然后给赵心诚发微信问他是否已经出发。

    两分钟过去了,赵心诚没有回复。张璐璐隐隐生出一些不安,她没有继续催,而是坐在窗边安静等待。等到八点四十分,赵心诚依旧没回应,张璐璐站起来,她打开房间里的电视,试图用电视的白噪音让自己冷静,她没开灯,房内是昏暗冷寂的,张璐璐感到有种说不上来的焦虑正填满房间。

    此时此刻,在开市城区东北方向二十多公里的黄河边,一辆黑色SUV正开进漆黑的村子,车是邵禾阳的那辆理想L8,开车的人是邵建平,他轻车熟路地在垣坊乡的乡间小路上七拐八绕,最后缓缓停在一户农家院门前。

    邵建平熄火下车,他站在乌漆麻黑的村路上,用力吐了口痰,随后提提裤子,紧了紧腰带,点上一根烟,开后备箱拿出一盒彩陶坊白酒,之后锁上车缓步来到农家院大门前,门没锁,他抽开铁门拴,推门进去,见堂屋亮着灯,邵建平扯着沙哑的嗓子冲堂屋喊道,“大哥。”

    堂屋里走出个个头不高的男人,男人皮肤黝黑,短发灰白,体格相当精干,貌似六十岁上下,容貌与邵建平酷似,但比邵建平瘦,面相也更老实,他就是邵建平的亲哥哥邵建设,亦即邵禾阳的亲生父亲。

    “老二,你咋来了?”邵建设看见二弟,颇为意外,他笑着把邵建平迎进屋。

    “过来看看你。”邵建平进屋后,见电视开着,正播着电视剧,屋内没其他人,他问,“就你自己在家?大嫂呢?”

    “到东头梅姐家打牌了。”邵建设说着,朝昏黑的大门方向望了一眼,他回头问,“阳阳没跟你一块儿来?”

    “他在后头,一会儿到。”邵建平把怀里的白酒放到客厅墙边的小方桌上。

    大哥邵建设家十分简陋,房子虽然也是前些年新盖的,但装修相当简单粗糙,白瓷砖上蒙着一层土,桌椅家具不多,都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房子面积是挺大,但空落落的,显得很冷清。

    邵建设把电视声音关小,他倒了杯水给邵建平,说,“你俩咋还一前一后,咋没一块儿来?你咋来的?”

    “开车过来的。”邵建平在木沙发上坐下。

    “你喝酒了吧?我闻着你身上一股酒气,酒驾过来的?”

    “没事儿,路上没人查。”邵建平见茶几上有带壳的鲜花生,他剥开一颗撂进嘴里,说,“今年的新花生下来了?”

    “下来了,这两天收得差不多了,等会儿给你装一袋,你带回去吃。”邵建设也坐下,说,“你可别酒驾了,一会儿回去让阳阳开车,你别开了,大晚上的别出事。”

    “一会儿不开了,我过来找你就是想跟你喝点儿,咱弟兄俩也快一年没喝酒了。”邵建平起身,他走到墙边的小方桌前,拆开彩陶坊,说,“大哥你吃过饭了吧?厨房有啥剩菜吗?随便弄俩下酒菜儿,咱俩喝点儿,说说话。”

    “你还没吃饭呢?这都几点了还没吃饭,我先给你下碗面条儿垫垫吧,先吃口饭再喝。”邵建设忙起身钻进厨房。

    “不用弄。”邵建平也追进厨房,他放眼扫了一圈,说,“别开火了大哥,随便弄俩凉菜,这不是有黄瓜吗?还有变蛋,调个黄瓜变蛋,拌个青椒丝,能下酒就行,还有鲜花生,我就好吃一口鲜花生。”

    大哥邵建设笑笑说,“中,你到外面坐着吧,我弄俩菜儿。”

    不消一会儿功夫,客厅小方桌上摆了几道凉菜,一盘黄瓜变蛋,一盘酱油拌青椒丝,一盘金黄的小渣饼,还有自家腌的糖蒜,以及新出土的鲜花生。鲜花生一簇簇挂在叶子上,花生壳还是湿润的,果仁粉白,水嫩嫩。

    邵建平专挑瘪花生吃,他把酒倒上,说,“我从小就爱吃瘪花生,越瘪的越甜,来大哥,先喝一个。”

    两人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喝酒,邵建设浅浅抿了一口,他见邵建平一口干了半杯,忙拦他说,“慢点儿喝,你酒量大也不能这么喝。”

    邵建平放下杯子,他掰了瓣糖蒜清清口,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邵建设看得出来他二弟心中有事,于是放下筷子问道,“咋了老二?出啥事了?”

    邵建平竟捂着脸哭起来。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邵建设猝不及防,他赶紧起身取来一卷卫生纸放到桌子上。

    邵建平哭了一会儿,他用宽厚粗糙的手掌抹干眼泪,点上一根烟,缓了缓,说,“哎,想起俺家嘉嘉了,嘉嘉要是活到今天,都二十八了,我们嘉嘉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咋就走那么早呢?”

    “老二啊,都过去了,人不能老想以前的事儿,你得把现在的日子过好。”邵建设说着,端起酒杯跟二弟碰了一下。

    邵建平干了杯中酒,他给自己满上,给大哥也添了点儿,他放下酒瓶,深吸一口烟说,“大哥,嘉嘉是一三年没的,一三年八月份儿,她生日头一天。我记得那年你是国庆节过来找的我,跟今天日子差不多,也是个国庆。我记得你专门从老家跑到市里找我,你说你怕我想不开,愿意把邵禾阳过继给我当儿子,让我身边有个人儿。”

    邵建平说着,深深抽了口烟,他见大哥低头瞅着桌上的菜,默不作声。

    邵建平继续讲,“说实话大哥,你有仨儿子,我就嘉嘉这么一个闺女,嘉嘉没了之后,我确实也想过让邵禾阳认到我这儿,但我肯定不能自己开这个口,我也就那么一想,没当回事儿,我也从来没跟谁提过这茬,跟邵禾阳也没说过。我是没想到你会主动跟我提,我真没想到。但既然你主动说了,那我当然是愿意的,邵禾阳在我家住着,亲侄子也知根知底,都姓邵,血浓于水,我肯定愿意。”

    “哎,都过去了,过去的事不说了。”邵建设忽然提杯,说,“喝酒。”

    这次邵建平只拿酒杯微微沾了点嘴皮,没怎么喝,他放下酒杯,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大哥脸上,他缓缓问道,“大哥,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说,别诓我。当年把邵禾阳过继给我,是你的意思,还是邵禾阳他自己的意思?”

    大哥邵建设忽然低着头频频眨眼,两腿紧紧夹着,坐在小板凳上显得手足无措。

    邵建平很了解自己的大哥,大哥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辈子本本分分,脸上藏不住事,更不善于说谎,邵建平看大哥一直搓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答案已经很明显。

    “是我的意思,他自己也愿意。”邵建设自己闷头喝了口酒,没跟二弟碰杯。

    “他愿不愿意先不说,大哥,我就想知道,是不是邵禾阳让你找我谈的?”邵建平牢牢盯着大哥的眼,说,“大哥,你是啥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说的是实话还是瞎话,我也看得出来,大哥,你就别跟我胡屌扯了,你跟我说实话。”

    邵建设紧锁着眉头,他没敢抬头看二弟,小声说,“哎呀,你咋忽然问这呢?等会儿阳阳来了你让他跟你说吧,我就不说了。”

    “大哥,我只想听你说,你要是不说,我今个就不走了,你是我亲哥,我只信你的话。”

    邵建设沉默良久,两人既不吃菜,也不喝酒,就这么对坐着。邵建平的烟一根接一根,脚下很快便踩了满地烟头。

    大哥邵建设终于扛不住良心的压力,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嘴里又辣又苦,他抹抹嘴,叹息道,“阳阳这个孩儿从小就省心,不用大人管,我们也管不了他,他自己心里有主意,好动脑子,他们兄弟仨数他最聪明,也数他最有本事,他心大,早晚得飞到城里,农村留不住他。嘉嘉没了以后,他回来找过我,他说他怕你想不开,怕你以后老了连个端茶送水的儿女都没有,他说他想过继到你那儿,说实话,我其实不愿意,哪个父母情愿把孩子送给人家?其实我心里也清楚阳阳他是咋想的,他也想过好日子,谁不想生到有钱人家里?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小孩儿心不在我这儿了,我就算硬把他留住,他也不会感恩,他只能怨我。我也想过,你就那一个闺女,闺女和媳妇一块儿没了,你确确实实难熬啊。阳阳在市里上学那几年,说实话你照顾他比我多,我这个亲爹没给他帮上啥忙,你对他有恩,他给你当儿子也应该。老二啊,我没有怨言,我啥都看开了,我这身边还有俩儿子,他俩虽说比不上阳阳有本事,但是孝顺,我不指望他们挣多少钱,只要孝顺,比啥都强。”

    大哥邵建设很少一次性讲这么多话,大概也是酒劲儿上来了,竟一口气说了半晌,他说完这些,忽然也撇着头哭了起来。

    邵建平瞅着桌上那盘金黄的小渣饼,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老家的这种小吃了,他记得小时候只有过年才吃得上这种用绿豆面煎炸而成的金黄小饼,他捏起一个棋子儿大小的渣饼放进嘴里,软软的,沙沙的,有豆子的清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的渣饼总是被大人装进篮子,高高挂在房梁上,防老鼠也防馋嘴的小孩儿,邵建平就是那个馋嘴的小孩儿,他想吃渣饼时,大哥就会把他扛在肩上,将他举得高高的,让他伸手从房梁的篮子里偷渣饼吃。

    邵建平默默等大哥哭了一会儿,他见大哥稍微平复一些之后,说,“大哥,我们玩斗鸡的有个老规矩,同门师兄弟可以互相送鸡,但是绝对不能送给其他门派,鸡种不外传,要是有一天同门兄弟送我的鸡死了,不管是斗死了还是病死了,我得砍下鸡头、鸡爪,把这只鸡的头和脚送还给它原来的主人,这是信义。”

    大哥邵建设听得似懂非懂,他见邵建平忽然起身往门外走,他忙追上问,“老二你干啥去?你要走了?阳阳还没来呢,他不是一会儿也过来吗?你别走啊,你喝了酒咋开车?”

    “不走,我到车上拿个东西。”邵建平摸黑来到院门外,他从汽车后备箱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黑书包,他没关后备箱,也没锁车,就这么拎着黑书包又回到屋里。

    大哥邵建设坐在小板凳上等他,只见邵建平进屋后没有落座,而是站在桌旁端起酒杯,与大哥邵建设碰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邵建平吃了几个渣饼清清口,他把黑书包放到地上,忽然跪下,面朝大哥用力磕头。

    大哥邵建设连忙俯身过去扶他二弟,说,“你干啥老二?你这是干啥?赶紧起来!”

    邵建平不顾阻拦,清脆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他握着黑书包说,“大哥,我感恩你把儿子送给我,但是邵禾阳作恶,我把他带来了,我把他还给你。”

    只见邵建平拉开黑书包的拉锁,他把书包倒过来用力一抖,邵禾阳血淋淋的头颅和两只穿着鞋的脚从书包里滚了出来。

    大哥邵建设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邵建平一人,他跪在地上掏出手机拨打110,电话接通后,他说,“我要自首,我杀人了。”

    在等待警察的几分钟里,邵建平独自来到大哥家的院中,今夜无月,亦无星星,黄河边的村庄尤其静谧,只听得到遥远的犬吠声。这处院落是邵建平出生长大的地方,当年的那几间破瓦房早已不复存在,连照片都没留下几张。邵建平摸出烟盒晃一晃,剩下最后一支烟,他给自己点上,抽完这一支烟,人间再无牵挂。

    话分两头,却说四十分钟前,张璐璐在琉璃塔宾馆房间里焦急等待赵心诚,赵心诚本该八点半左右从叮当宠物诊所出发,来琉璃塔宾馆与张璐璐碰头,可他迟迟没有回复张璐璐的微信。直到八点四十几分,张璐璐终于收到赵心诚发来的消息,说,“马上到,刚才小灵耽搁了。”

    于是张璐璐大松一口气,刹那间心里踏实了,连嘴里的饼干都变得更香更脆。

    赵心诚匆匆赶到张璐璐的房间时已经八点五十多,距离与邵禾阳约定的时间不足十分钟,赵心诚进门后气喘吁吁地说,“刚才差点就露馅儿了。”

    “出啥事了?”张璐璐问。

    “刚才我在诊所看你写的书,正准备关门呢,小灵儿突然来了,她问我为什么删昨晚诊所的监控视频,当时我都吓死了,她是怎么知道的?”

    张璐璐听赵心诚这么说,她也紧张起来,忙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摆烂了。”

    “啊?”张璐璐大惊,说,“你跟说我回来了?”

    “没有没有。”赵心诚坐下,说,“我跟她说你别管,然后你猜她说什么?她问我是不是小姨回来了。”

    “她知道了?”

    “她不知道,她只是怀疑,但是她怎么就能猜到你回来了?”赵心诚抓抓头发,说,“我也没露馅儿啊。”

    张璐璐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说,“你脸上根本藏不住事儿,这么看,小灵儿还挺聪明的。”

    “那可太聪明了。”赵心诚擦擦汗,说,“小屁孩儿鬼点子多着呢,跟你一样。”

    “我啥时候鬼点子多了?”张璐璐把赵心诚按在床上揍了一顿,之后两人站在窗边偷偷观察楼下宾馆大门的动静,等待邵禾阳出现。

    直到九点钟,两人没看见邵禾阳走进宾馆,赵心诚说,“我到三楼洗衣房看一眼。”

    赵心诚离开房间后,张璐璐掐着表等他回来,不消一分钟,赵心诚跑回四楼房间,他说,“没来。”

    “再等一会儿吧,我给他发个微信。”张璐璐说着,用“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微信号给邵禾阳发了一句,“你到了吗?我到了。”

    迟迟没有回应。两人在房间里等了十分钟,到九点十分时,张璐璐等不及了,她说,“你在这儿等他,我去他家看一眼。”

    “我去吧。”赵心诚拉住张璐璐。

    “我去,你太显眼了,容易被认出来。”张璐璐说完,她戴上口罩,回身说,“注意看手机,随时联系。”

    于是张璐璐离开琉璃塔宾馆,她一路上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上琉璃塔西街,从宾馆到琉璃塔西街一号院不足五百米,张璐璐沿着一号院对面的人行道慢慢走,就像饭后散步的街坊一样。她走到一号院马路对面停住,竟发现邵禾阳的车不在街边停着,但她远远看见一号院一楼西户的邵家亮着灯。于是张璐璐怀疑邵禾阳有可能开车出去了,她给赵心诚发微信问,“他到了吗?”

    赵心诚回,“没。”

    张璐璐迅速回复道,“他好像不在家,再等等。”

    张璐璐在一号院对面的梧桐树旁站定,她频频看手机,并留意着一号院里的动静,眼看就快到九点半了,邵禾阳一直没回微信。

    张璐璐在微信上问赵心诚说,“来了吗?”

    “没。”赵心诚回复道。

    张璐璐心知计划落空,她有些沮丧,也不免担忧,不晓得邵禾阳在谋划着什么,她给赵心诚发微信说,“我回去了,不等了。”

    张璐璐把手机揣进兜,她刚打算离开时,忽然看见一个满头蓝毛的女孩儿骑着电动车进了一号院,蓝毛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张璐璐的外甥女宋灵。张璐璐立刻紧绷起身子,她隐到粗大的梧桐树后,远远看着宋灵走到邵家门前,只见她先敲敲门,之后又绕到邵家窗边,敲敲窗户,然后还打了两个电话,但都没接通,最后宋灵走到邵家门口,竟输入门锁密码开门进去了。

    张璐璐有种危险的直觉,虽然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事情好像已经远远脱离了她预想的轨道,且毫无预兆和缘由,这令她极度不安,刚刚宋灵的出现就像点燃鞭炮的火星,张璐璐忽然感到害怕,她的直觉告诉她,宋灵刚刚打开的那扇门是潘多拉的魔盒,于是张璐璐不顾一切地越过马路奔向一号院大门,几乎与此同时,宋灵也疯了似的从邵家跑了出来,两人就这样在一号院门前撞了个满怀。

    张璐璐惊慌失措,她从未想过与宋灵的重逢会是此般情景,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只见宋灵怔怔地冲她喊了一声,“妈?”

    张璐璐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强忍住情绪,用颤抖的声音说,“小灵儿,我是你小姨。”

    张璐璐望着自己的外甥女,十一年前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儿如今已经长得比小姨还要高了,当年那个动不动就抱着小姨的腰撒娇的小姑娘眨眼之间已成大人。

    张璐璐还未来得及收拾情绪,忽然听到急促的警笛声,警车从琉璃塔西街街口开过来,之后就像做梦一样,警车围拢一号院,警察从张璐璐和宋灵身边跑过,冲进了邵家。一分钟前,邵建平在老家的院子里戴上了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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