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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白猫 正文 51.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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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没有儿子的男人们

    邵思嘉十七岁生日那天,中山路上的美宝蛋糕店里有两个蛋糕迟迟无人来取,一个是奶油水果的,另一个是巧克力脆皮蛋糕,前者是徐燕订的,后者是邵思嘉订的。下午快五点时,蛋糕店老板美宝进后厨检查冰箱,见邵思嘉的两个生日蛋糕还没被取走,于是她给徐燕打去电话,但对方手机关机,美宝只好又打给了邵思嘉的爸爸邵建平。

    那天晚上邵建平去取蛋糕,他问美宝,嘉嘉前天来订蛋糕的时候都说了啥?美宝对于邵思嘉的突然自杀相当震惊,她和邵建平一样难以理解,她照实说,嘉嘉那天专门跑来订蛋糕,说想订一个巧克力味的,跟好朋友一起吃。

    邵建平几乎快要疯了,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既然邵思嘉都已经打算和朋友们一起过生日了,为什么在生日前一天自杀呢?邵建平不是没有怀疑过邵思嘉的死因,可一切事实十分确凿地证明邵思嘉毫无疑问是烧炭自杀。

    直到多年以后他仍未明白女儿当时的心意。

    餐桌上的烟灰缸彻底满了,黄色的烟头像山一样高耸着,再多插一根烟头便会轰然崩塌,邵建平起身清理了烟灰缸,他看一眼餐桌上方的挂表,快下午五点了。餐桌上已经备好几样下酒菜,有兴盛德的麻辣花生,现切的猪头肉,以及一盆凉拌杂菜,都是邵建平刚才在家门口现买的,他坐在餐桌旁又给邵禾阳打了个电话,催他赶紧回来,邵禾阳说路上堵车,马上到。

    国庆节堵车可以理解,邵建平趁邵禾阳还没到家,他先开了酒。酒是半个月前过中秋节时邵禾阳送的,中秋节邵禾阳没回家,所以在网上买了一箱仰韶彩陶坊白酒寄到家里,聊表心意。

    邵建平打开橱柜,他没拿平日喝酒用的小盅,而是选了两个稍大的白酒杯,一杯倒满正好二两酒,适合海量的老酒鬼使用。邵建平把两个大酒杯摆上桌,他正斟酒时,邵禾阳回来了。

    邵禾阳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的桶子鸡,他一进门就急匆匆地说,“路上太堵了,爸,我买了只桶子鸡,一会儿回来吃,走吧,先去北郊看院子,咱俩别开车了,太堵,骑个共享小电车挺快的。”

    邵禾阳说了一大串,他把桶子鸡放到餐桌上,却见邵建平并没有着急出门的意思,反而备好了酒菜。

    “咋还倒上酒了?爸,不是说去看院子吗?”邵禾阳没落座,他站在餐桌旁。

    “人家房主等不及,先走了,明天再去吧。”邵建平斟满酒杯,说,“让你早点儿回来,你磨磨蹭蹭的跑哪去了?”

    “哪都没去,就是太堵了。”邵禾阳见他爸倒了满满两杯酒,他忙说,“爸,我今天喝不了,中午刚喝过,这会儿酒劲儿还没下去呢,胃里难受。”

    邵建平拆开桶子鸡,也没装盘,直接拿油纸垫着放到餐桌上,凑了一道菜,他进厨房取来筷子,说,“你回来这两三天,跟你朋友天天喝,顿顿喝,没在家吃过一顿正经饭,晚上也不回家住,让你陪我喝两口儿,你还推三阻四的,你是瞧不上你爸这酒?”

    “不是,爸,胃里真有点儿不舒服。”邵禾阳见他爸不高兴了,只好洗了手坐下,说,“那就稍微喝一点儿吧,喝不了太多,爸你倒太满了,我喝不完这么多,我啥酒量你也知道。”

    “酒量都是练出来的,今天咱爷儿俩放开喝,好酒好菜。”邵建平举杯,说,“来,先喝一个,多下点儿,别跟猫儿舔水似的。”

    邵建平是大酒罐子,白酒一斤打底的海量,他一口喝了小半杯。邵禾阳酒量一般,因此只喝了一小口。

    “让你多下点儿,你这不还是跟猫儿舔水一样?”邵建平明显不悦,他放下酒杯,也不吃菜,直直地瞅着邵禾阳。

    “爸,我真喝不了那么多,我要照你这喝法,一会儿你就得扛我进屋。”

    “喝多了就回屋睡觉,在自己家怕啥?又不是在外头跟外人喝酒,放开了喝,你再多下点儿,按我的标准。”邵建平把他的酒杯放到邵禾阳的杯子旁,邵建平杯子里的水平面明显矮一大截。

    “爸,我晚上九点得出去见个客户,有点儿重要工作,真不能喝多。”邵禾阳吃一口猪头肉,说,“明天吧,明天我哪儿都不去,在家好好陪你,明天喝。”

    “啥ji巴客户晚上九点谈工作?国庆节都不放假?”邵建平抬高嗓门,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拍,说,“我这一天天往北郊跑,到处帮你打听院子,让你喝点儿酒比他妈请大领导喝酒都难,你现在牛逼哄哄了阳阳,你他妈能耐了,不把你爸我当回事儿了。”

    “爸,你看你说这话,喝,没说不喝。”邵禾阳端起酒杯,照着邵建平的标准,抬头闷了小半杯,辣得他呲牙咧嘴,喉管发烫,赶紧吃几口凉菜顺一顺。

    邵建平这才满意,他嚼了颗花生米,说,“你投民宿还差多少钱?算过账吗?”

    “现在买院子的钱是够的,装修还差点儿,做民宿不能装修太次,床品也不能太次,后面还得买平台推广,雇人运营,估计差个二三十万吧。”邵禾阳叹口气,捏起一块带皮的桶子鸡,细细地啃。

    “这个钱我给你补上。”

    邵禾阳闻言一愣,他放下手中的桶子鸡,说,“爸,你哪来的钱?”

    “我打算把这个房卖了。”

    “卖房?”邵禾阳相当意外,他问,“房卖了,你住哪?”

    “回垣坊,回老家。”

    “爸,你可得想好,这不是随便说说的,你在城市住惯了,农村那条件你不一定受得了。”

    “我就是农村出来的,有啥受不了?”邵建平举杯,说,“卖了房,你缺多少钱我都给你补上,剩下的钱我自己留着养老。”

    邵禾阳赶紧举起酒杯,他难掩喜悦,但强忍住笑意,以免显得见钱眼开,邵禾阳故作担忧地说,“爸,我还是建议你好好考虑考虑,不用着急决定,不过现在农村条件比以前强多了,快递也都能送到,在老家种种菜,养养鸡,也挺不错的。”

    “嗯,回去收拾个院子,养斗鸡。”邵建平与邵禾阳碰杯,说,“你多下点儿,别让我劝,年轻人喝酒没点儿年轻人的样子,我们年轻那会儿都是拿大茶缸喝。”

    这次邵禾阳没理由不喝,毕竟邵建平大手一挥给他补上二三十万的缺口,邵禾阳愿意一醉方休,他猛干了一口,几乎喝下半杯,酒杯里只余浅浅的一点酒根。

    邵禾阳酒量普普通通,倘若慢慢地喝,能喝个三四两,但刚才喝得太急,二两酒一下肚,人已经飘忽起来,眼睛都对不上焦点,说话也大舌头了。

    邵建平又继续劝了几口酒,不消两根烟功夫,邵禾阳晃晃悠悠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邵建平没喊他,也没扶他进屋睡觉,桌上的菜几乎没动,邵建平安安静静地吃了点猪头肉,啃了一块桶子鸡,随后他掐灭烟头,起身走到电视柜旁,拉开电视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工具箱。

    等邵禾阳再次清醒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他是被水泼醒的,邵禾阳睁开眼,首先感到头疼欲裂,他发觉自己在卫生间坐着,水珠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当他想抬手擦脸时,却发现双手在身后完全动弹不得,双脚也像粘在一起一样,邵禾阳顿时察觉出异常,他用力挣扎并试图大喊,可他的嘴被宽胶带缠得死死的,邵禾阳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他被尼龙绳捆在餐椅上,双脚被绳子拴住,双手也被捆在身后。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声。

    邵建平从邵禾阳身后走出来,他一手捏烟,一手握着钢锯,平静地俯视邵禾阳。邵禾阳带着哭腔发出呜声,像在喊爸。

    邵建平在一旁的马桶盖上坐下,他注视着邵禾阳,缓缓开口道,“你妹妹给我托梦了,她说她死的那天中午,你回来过,又走了。”

    只见邵禾阳拼命摇头,他的无框眼镜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他呜呜咽咽,似乎有话要说。邵禾阳很清楚托梦只是幌子,一定是二楼那个赵怀民找过邵建平。

    邵建平并没有帮他扯开嘴上的透明胶带,而是耐着性子等他挣扎了一会儿,待他没了力气,邵建平晃一晃手上的钢锯,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所以你想明白了再说,只要你说实话,我留你一条命,你要是他妈的不老实,我把你头锯下来。”

    邵禾阳没再挣扎,他安静地垂着脑袋,似乎已经认命。邵建平用剪刀剪开他脸上紧紧缠绕的胶带,他扯下透明胶带让邵禾阳开口。

    邵禾阳大喘几口气,他突然仰天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话音未落,锈迹斑斑的钢锯横在了他嘴里,他上下牙齿之间卡着冰凉的锯片,两侧的嘴角顷刻间被割出血来,邵禾阳吃痛,他不敢再乱动,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保持静止,因为他稍微动一动脑袋,嘴角便会摩擦锋利的锯齿,他尝到一丝丝甜味,不知是血流进了嘴里,还是钢锯锯片的金属味道。

    邵建平手握钢锯,俯视着邵禾阳,冷冷道,“再敢喊一声,锯你一只脚。”

    邵建平把钢锯从邵禾阳嘴里取出来,邵禾阳哭着舔舔嘴角,他两侧的嘴角都被割开了鲜红的口子,乍看还以为他嘴角上扬,像咧着嘴大笑的小丑,他哭着说,“爸!你咋能信赵怀民的话啊!他是个啥人你不知道吗?他嘴里有实话吗?他编瞎话害我啊,爸,他那都是编的瞎话,他故意冤枉我,他是想讹钱啊爸,你咋就信他说的啊?你咋不先问问我!我冤枉啊!”

    邵禾阳猜的不错,赵怀民确实找邵建平告状了。当天中午一点前后,赵怀民曾给邵禾阳打过一个电话,赵怀民愿意主动让步,把二十万降到十五万,当时邵禾阳正跟朋友喝酒,他在手机里义正严辞地让赵怀民滚蛋,因此赵怀民恼羞成怒。下午两点左右,赵怀民在一号院里碰上邵建平,他把邵建平邀回家中,细细讲了当年那摊子事。

    邵建平看邵禾阳哭哭啼啼的,他重新坐回到马桶盖上,握着钢锯说,“那我听听你咋说,说吧,好好说,别叫唤。”

    邵禾阳哭诉道,“爸,你不想想,赵怀民他要是当年就看见了,为啥当时不说?为啥等到今天才说?你就一点儿都不怀疑吗?他说啥你就信啥?那是他编的!他缺钱了,所以他动坏心眼儿骗钱!他的话你也信?他为了十万块钱连自己老婆的命都能卖,这种人嘴里能有实话吗?连他亲儿子都不搭理他,他就是个祸害啊爸!我不给他钱他就找你挑拨离间,你怎么能信他都不信我啊,我是你儿子!他算个啥?他就是个孬种!爸,你要不信你去问赵心诚,嘉嘉死的那天,我一下午都跟赵心诚在一块儿,我俩一下午都在税务局打篮球,你把赵怀民跟赵心诚都叫过来,我敢跟他们当面对质!他妈了个逼的赵怀民,爸,你给赵心诚打电话,你问他!”

    邵禾阳讲的这些理由有理有据,这是他此前深思熟虑过的,他正是基于有这几条理由才敢无视赵怀民的勒索。

    然而邵建平亦非莽夫,邵禾阳提出的这几个疑点,邵建平也想到了,为此他已经琢磨了一下午,他得出以下三条结论:首先,赵怀民之所以十一年前不讲出这个秘密,是因为当时他说出来对他没好处,不仅没好处,反而有可能惹上一身麻烦,所以他才秘而不宣,如今时移世易,赵怀民选择今天吐出秘密是因为有利可图。邵建平了解赵怀民这个人,此人自私自利,唯利是图,对自己没好处的事他是不会干的,而对别人有好处的事,他也不乐意干,妒人有笑人无是他的本性。第二,邵建平认识赵怀民多年,深知他软弱怕事,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因此既然赵怀民敢言之凿凿地说他当年亲眼目睹邵禾阳回过家,那么这事儿八成不会是他无中生有,因为他没这个胆子。所以即便赵怀民平日信用不佳,但在这件事上,邵建平不信他敢瞎编。第三,邵禾阳说他一整个下午都跟赵心诚在一起,但这无法证明他没回过家,赵怀民说他亲眼目睹邵禾阳提着大包小包回来,又提着大包小包离开,所以邵禾阳完全有可能是从家里离开后才去的北郊鸡鸣馆,从而利用赵心诚来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不过话又说回来,邵禾阳毕竟是邵建平的儿子,邵建平当然不会因为赵怀民吹了几句耳旁风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贸然对自己儿子下此狠手,他之所以如此斩钉截铁地绑了邵禾阳,是因为赵怀民发现了邵禾阳的一处致命破绽。

    当天下午两点,赵怀民把邵建平邀回家中,他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十一年前邵思嘉自杀那日中午的所见所闻,赵怀民还补充说,“老邵,这事儿真不是我当年故意不跟你说,那天我看见他回来又走了,我以为他是忘带家门钥匙,忘带钥匙很正常,所以当时我也没当回事,但问题是,他不承认自己那天回来过,这就怪了,除非他心里有鬼,不然有啥不敢承认的?”

    邵建平起初对赵怀民的话将信将疑,这么多年来,他从没听邵禾阳跟他讲过那天中午回过一趟家,反倒是常常听邵禾阳自责说,如果那天早点回家,而不是去找赵心诚打篮球,也许就能救妹妹一命。

    对邵建平而言,一边是自己抚养多年的养子,一边是人品和信誉都不值一提的烂邻居,他自然是选择相信儿子,至于赵怀民的那些话,邵建平打算先存在心里,等日后遇到合适的时机再旁敲侧击地问问儿子,此事非同小可,如果直接找儿子质问,难免伤感情。

    可就在邵建平打算起身告辞的时候,赵怀民突然拽住他,并拿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录音是昨天上午赵怀民勒索邵禾阳时偷偷录下的。

    邵建平静静听了一遍录音,录音如是道——

    赵怀民说,“阳阳啊,赵叔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生气,也别急,我先声明,绝对没有恶意,更不是要讹你,你看我刚才说那么多,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找你的。”

    邵禾阳回,“啥事儿啊赵叔,看你说的神神秘秘的,我听听是啥事。”

    “也不是啥大事,你千万别误会。”

    “没事,你说。”

    赵怀民说,“那天下午,你是不是回来过一趟?”

    “哪天下午?”

    “就那天,那天下午差不多一两点的时候,我就站在那个窗边儿,我看见你提着行李回来了,没过几分钟,你又提着行李走了,大中午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事儿你爸应该不知道吧?”

    “赵叔,你这是啥意思?”

    “你别误会阳阳,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起这事儿了,本来想问问你爸,不过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先跟你聊聊,免得闹误会。”

    “赵叔,这不是误会不误会的事,这是恶意栽赃,你知道栽赃陷害、敲诈勒索判几年吗?”

    “阳阳你别着急啊,这怎么叫栽赃陷害呢?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回来了,这我还能说瞎话吗?”

    “赵叔,你怎么可能看见我回来?那天中午我刚从老家回市里,我在北郊税务局门口就下公交车了,连北城门都没进,那天我去找赵心诚打篮球了。说实话,这么多年,这事儿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疙瘩,我估计赵心诚也一样,那天要是我俩没去打球,我要是早点儿回家,说不定就能救我妹一命。”

    录音放完,邵建平没觉出有何蹊跷,可他见赵怀民耐人寻味地微微一笑,赵怀民说,“老邵,你再仔细听一遍,我从头到尾就只说了‘那天下午’,我可没说是哪天下午,邵禾阳他马上就明白我说的是啥事了,你琢磨琢磨,如果嘉嘉死的那天中午他没回来过,他怎么可能一下就猜到我说的是嘉嘉出事那天?你再多听几遍录音,你仔细品品,一开始我也没觉着又啥不对,我也是刚发现这里面有问题。”

    邵建平一字一句地听了几遍录音,他顿感五雷轰顶,脑门发烫,赶紧回家吃了几粒降血压的药。邵建平自诩见过大风大浪,他当年做生意赔几百万的时候都没起过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邵建平在家中坐立难安,他走进女儿房间,在女儿的椅子上坐下,他冷静回忆当年那一幕幕往事,女儿死后,阳阳异常殷勤懂事,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阳阳如亲儿子般的陪伴与安慰确确实实给了邵建平莫大的心理支撑,可如今再回想起来,邵建平竟感到毛骨悚然,难道阳阳当年的陪伴与安慰全都是算计?邵建平记得那年国庆节,也就是邵思嘉死后不到两个月的时候,他大哥邵建设专门从老家进城,向他提出了过继儿子的建议。

    邵建平在女儿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他想明白许多事,他想起农夫与蛇的故事,人人都笑农夫愚蠢,可偏偏他成了那个愚蠢的农夫,亲手将毒蛇引回了家中。于是他决定做个了断,他给邵禾阳打电话谎称找到了合适的院子,让邵禾阳速回,等邵禾阳到家,他再想办法把邵禾阳灌醉,只要绑上了邵禾阳,就不怕他不说实话。

    邵建平抬起钢锯指着邵禾阳的眼睛,说,“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不用多说废话,我只想听实话,我问你,嘉嘉自杀那天中午,你回没回来过?”

    “没有!”邵禾阳哭喊道。

    邵建平扔下钢锯,他起身绕到邵禾阳身后,从洗脸池旁的架子上揪下一条白毛巾,他突然用毛巾死死勒住邵禾阳的嘴,令他无法叫喊,只发得出低沉的呜声,邵建平把毛巾系紧,他蹲下捡起钢锯,不声不响地就开始锯邵禾阳的左脚脚踝,邵禾阳细白的皮肤登时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碎肉挂在锯齿上,钢锯红彤彤。

    邵禾阳拼尽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因为邵建平把他绑得死死的,他能做的只有绝望地呜咽。

    邵建平没下狠手,他只锯开了皮,没碰到筋与骨,算是初次警告。待邵禾阳的呜咽声渐渐平息后,邵建平说,“我刚才说过了,你只要说实话,我留你一条命,我现在已经没回头路了,你是律师你比我懂,就算现在我把你放了,我也得蹲大牢,所以你想明白了再说话,我再问你一遍,嘉嘉自杀那天中午,你回没回来过?”

    邵建平解开邵禾阳嘴上的毛巾,只见邵禾阳痛哭流涕,他低头哭着说,“回来过,爸,对不起我没敢跟你说,我回来过,那天我到门口才发现忘带钥匙了,所以我又走了,我怕你怨我,所以我一直没敢说,我也很后悔!爸,我后悔那天忘带钥匙了,我要是带了钥匙,我就能救嘉嘉了!”

    “那天你是啥时候知道嘉嘉出事的?”

    “我是下午跟赵心诚打完球回家的时候才知道的,我俩打完球都快五六点了,我俩一块儿回来的,你可以问他。”

    邵建平扔下钢锯,他重新用毛巾勒住邵禾阳的嘴,邵禾阳大感不妙,他奋力挣扎,只见邵建平又握着钢锯蹲下身子,默默地锯邵禾阳右脚脚踝,同样只锯开了皮肉,邵禾阳险些疼得昏死过去,他已被汗水浸得浑身湿透,脸也白了,嘴唇毫无血色,连眼皮都无神地耷拉着。

    邵建平让他缓了缓,说,“你没说实话。我问过赵心诚,他说那天你去找他的时候,你说你是刚从老家回来,还没回家就在北郊提前下车了,你为啥要跟赵心诚撒谎?如果你真是下午五六点才知道嘉嘉出事了,那你中午一两点去找赵心诚的时候心虚啥呢?你为啥不跟赵心诚实话说你忘带钥匙了?为啥要跟赵心诚撒谎说你没回过家?你想明白了再说,我听听你怎么圆上这个窟窿。”

    邵建平解开毛巾,让邵禾阳开口。邵禾阳已经疼得没了力气,他歪着头,虚弱道,“反正我说啥你都不会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爸,你杀了我吧,我没啥可说的了。”

    “杀了你,你倒痛快了。”邵建平举起钢锯,说,“你放心,只要你不说实话,我就一直跟你磨,锯完脚再锯手,不会让你痛痛快快地死,你要是能忍你就一直忍着。”

    邵建平说着,又要用毛巾堵邵禾阳的嘴,邵禾阳见状慌忙喊说,“我说!爸,我说!”

    “你最好一步到位把实情撂出来,别他妈的让我挤牙膏,反正受罪的是你,不是我,我有的是耐心跟你耗。”邵建平握着钢锯坐到马桶盖上,他自己也已经汗流浃背,家中十分闷热,邵建平刚才把家中的窗户全部上了锁,窗帘也拉得死死的。

    邵禾阳已经吓破了胆,他哆嗦着,说,“那天我回来的时候,我看嘉嘉那屋的门关着,我敲门喊她,屋里没动静,我就推门进去了,我进去的时候,嘉嘉已经没气儿了,没呼吸了,当时我太害怕了,我害怕被误会,害怕被冤枉,我就跑了。”

    邵禾阳说着说着又失声痛哭起来。

    “别ji巴哭。”邵建平瞪着他,说,“你说你进屋的时候,嘉嘉已经死了?”

    邵禾阳啜泣着点点头。

    “你咋确定她死了?”邵建平紧盯着他的眼睛问。

    “她没呼吸了,也没脉搏了,屋里烧着炭,一看就是自杀了,爸,嘉嘉是我妹,当时但凡她还有一口气儿,我都不会跑,我肯定救我妹啊,可是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也没办法,我也害怕啊。”邵禾阳声泪俱下。

    “当时嘉嘉死在哪了?”

    邵禾阳缓了缓,说,“在地上,她当时躺在地上,爸,我说的都是实话,当时我真的是太害怕了,我没见过死人,我吓破胆了,所以我才不敢说,爸,对不起,我要是早回来一会儿就好了。”

    邵建平忽然用毛巾紧紧勒住邵禾阳的嘴,他抓起钢锯就往邵禾阳脚踝上锯,这次锯到了骨头,钢锯发出锯木头的声音,邵禾阳扑腾了两下,随即疼昏过去。

    邵建平松开毛巾,他用刷牙杯接了点凉水泼到邵禾阳脸上,反反复复泼了三次才把他唤醒。邵禾阳面如死灰,他脑袋歪歪斜斜地耷拉着,双目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嘴巴微张,几乎已成半个死人。

    邵建平拍拍他的脸,把他的头扶正,可邵禾阳的脖子就像断了似的,软塌塌的,撑不住脑袋。

    “你嘴是真硬,都这时候了还他妈逼的不说实话,刚才已经锯着骨头了,你现在说实话还能保住腿,要是再骗我,我先卸你一只脚。”

    邵禾阳毫无反应,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求生的挣扎,只求一死。

    邵建平晃晃他的头,说,“不说话是吧?好,你不说我说。”

    邵建平把邵禾阳的头转向自己,他看见邵禾阳微微抬头望着他,那眼神尽管虚弱,但深不可测。邵禾阳上一次露出类似的眼神还是上高三那年,当时同学怀疑他偷手机,于是当着全班的面搜了他的课桌,那天张璐璐无意间看到了邵禾阳的眼睛,那眼神就像深潭里溺亡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尚未瞑目的眼神。

    邵建平看着邵禾阳那双幽深的眼睛,他不担心邵禾阳恨自己,他只担心此时的邵禾阳已经神智不清,因为他还没得到真相,在得到真相前,邵建平必须保证邵禾阳是意识清醒的。他从邵禾阳的眼神里看到仇恨,这说明此刻的邵禾阳很清醒,于是邵建平说,“你婶当年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回到家的时候,嘉嘉那屋的门关着,她想推门进去,但是门被东西卡住了,她用力撞门才把门撞开,因为当时嘉嘉的身子就在门后,她的尸体把门堵住了。明白我说的啥意思了吗?你撒谎,你说你是进屋确认嘉嘉已经死了你才走的,如果嘉嘉当时已经死了,她是怎么挪到门口堵住门的?你告诉我,一个死人是怎么自己爬到门口的?”

    “她没死。”邵禾阳忽然冷哼了一下,他用无神的双眼盯着邵建平,幽幽地说,“我走的时候她没死,但她想死,她活得太累了,她早就说过她想死,她是被她妈活活逼死的,你根本不了解你女儿,你从来也没真正关心过她,我告诉你吧,你女儿是被你老婆活活折磨死的,你老婆才是真正的祸根,这个家里只有我真的懂我妹,我知道她活不下去了,她活着太累了,所以我没救她,我想尊重她的选择,我想成全她,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懂的,你觉得救她就是为她好吗?她有权利选择死,那是她的反抗,所以我不会救她,我不会把她重新拖回到火坑里,因为我知道她不想回来。我说完了,要杀要剐随你。”

    邵建平一言不发地走出卫生间,他跑进女儿的房间大哭一场,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些眼泪为何而流,是为女儿生前的委屈感到心疼?是为徐燕高压的管教感到怨怒?是为自己的失职感到后悔?还是为邵禾阳的见死不救感到愤恨?邵建平说不清楚,他坐在女儿的椅子上直到眼泪哭干,低头看看手机,已经晚上七点了。

    邵建平重新回到卫生间里,他见邵禾阳正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开手上的绳子。邵建平一进来,邵禾阳安静下来,他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养父。

    “你说的不对。”邵建平立在邵禾阳面前,他宽厚的身子像座大山一样压着邵禾阳,他说,“你说嘉嘉想死,你说你成全她,不对,你说的不对,你不是成全她,你是为了成全你自己。一个人,要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寻死却不救她,那这个人就是个畜生。你不用跟我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虚词儿,啥ji巴尊重她的选择,那是没人性的畜生才说的屁话。嘉嘉她不想死,她就是因为想活下来才爬到门口的,要不然她为啥最后死在门口?因为她想活下来,她想活下来所以她才爬到门口,她就差一口气儿就能活下来了,但是你走了,你是个当哥哥的,你放着自己妹妹不管,你走了,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邵建平话音刚落,他抬起钢锯割断了邵禾阳的喉咙,邵禾阳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应,当场死了。

    邵建平锯下养子的头颅与双脚,不知是不是因为邵禾阳的粪便排了出来,闷热的屋里弥漫着一股臭气。邵建平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黑色旧书包,他把头颅与双脚装进包里,之后他仔仔细细洗掉手上和脸上的血迹,换了身干净衣服。他揣上邵禾阳的车钥匙,带上黑书包和一盒白酒,正打算出门时,邵建平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书包和酒,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邵建平拉开他的床头柜抽屉,一个红色的易拉罐躺在抽屉里,那是一个可口可乐易拉罐,是邵思嘉喝过的空罐子。十一年前,邵思嘉自杀那天晚上,邵建平在女儿的书桌上看到了这个空易拉罐,那是女儿生前最后喝过的罐子,这么多年来,邵建平把这个可乐罐当宝贝一样留在身边,如今罐子已经皱皱巴巴失去了光泽。

    邵建平从抽屉里拿出可乐罐,罐子嘎嘣响了一声,像会说话似的。邵建平瞅着罐子笑了笑,他握着可乐罐来到女儿房间,把空罐子放回到书桌上,他拍了拍邵思嘉的椅子靠背,就像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邵建平走出邵思嘉的卧室,他站在门外回望了一眼女儿的小屋子,然后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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