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过后没多久,开市的菊花开了,进入十一月,天气转凉,菊花反倒越发盛放,满城冲天香阵。
十一月七号立冬那天中午,宋灵从郑州国际机场出发,中途经停上海,于当日晚八点多落地日本东京的成田国际机场。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下飞机后,宋灵赶紧给手机换上流量卡,向哥哥和小姨报了平安,她顶着一头蓝毛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既兴奋又胆怯,好在来之前做足了攻略,她翻开自己的攻略小本儿,找到机场内的巴士售票处,手忙脚乱地购票、上车,等坐上巴士以后,宋灵紧张的小心脏终于平静一些,她靠在车窗上一路眺望着东京深蓝色的夜空,她离妈妈最后生活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自从邵建平被捕,张璐璐、赵心诚和宋灵都分别被警察询问过,当年侦办过徐燕案的一位老警察不免感慨说,“你们两家的恩怨真是没完没了了。”
当时张璐璐对这位老警察说,“结束了,都结束了。”
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邵建平倒也看得开,不后悔也不抱怨,他反而盼着那天早点来,因为对他而言,烟瘾袭来却没烟抽的日子比死都难受。
宋灵读了小姨写的书,了解了哥哥和小姨他们当年那些事,赵心诚也跟宋灵如实讲述了宋小峰和邵禾阳曾经的所作所为,宋灵尚未完全接受,许多事情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对于小姨,宋灵也还没有彻底敞开心扉,尽管已经住在一起一个月了,但两人之间还是隔着层纱,尤其是赵心诚不在家时,宋灵在家中见到小姨依然会感到尴尬。
赵心诚原本打算一家三口一起去日本旅个游,去看看宋灵妈妈最后生活过的地方,借着旅游的机会给宋灵和张璐璐破冰,让两人找回从前的亲情。可惜三人的签证申请只有宋灵通过了,赵心诚和张璐璐因为有犯罪记录没能拿到签证,于是宋灵独自踏上了旅程。
酒店在池袋西口附近,宋灵进入酒店房间时已经晚上十点多,酒店房间只有巴掌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宋灵在房间里摊开行李箱,她上了个厕所,简单洗洗尘,带上手机和钱包出门觅食。
宋灵这头蓝毛在开市格外显眼,但走在东京池袋街头却毫不突兀,她看着街边那些戴着五颜六色假发的漂亮女孩儿走不动道,简直乱花渐欲迷人眼,死宅堕入温柔乡。宋灵吃了碗齁咸的拉面,饭后她想去逛逛漫画店却发现都已打烊,谷子店也都关门了,于是只好去便利店买了明早吃的金枪鱼三明治、牛奶以及漂亮的饮料,早早回酒店休息。
翌日早晨,宋灵在酒店房间吃饱喝足,她背上书包,按照攻略从池袋站坐上电车,一路向东前往江东区,中途换乘了一次电车,终于在一个小时后到达押上站。宋灵从车站一出来便看到高耸的晴空塔,她曾在妈妈发给她的照片里见过这座高塔,这里离妈妈当年居住的地方不远了。宋灵跟着手机导航慢慢走,时值深秋,刚刚立冬,天气十分晴好,微凉但不冷,路旁开满萩花,槭树叶子也都已经红了。
张雅婷当年住在东京都江东区龟户三丁目的一排狭小破旧的二层小公寓里,宋灵盯着手机地图上的小圆点,她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等她走到那排小公寓面前时,才猛然发觉已经到了,这里跟八年前照片里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如今公寓前面的路旁多了一台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
宋灵在小公寓前面驻足良久,没看到任何人从公寓里出来,这里远离市中心,没有游客,所以安静极了。当年张雅婷住的那个房间闭着门,如今不知是何人在居住,宋灵没有靠近,她只远远地望着,一想起妈妈曾在这里早出晚归、日夜劳累,最后孤独地猝死在逼仄的小屋里,宋灵的心就像针刺一样疼。
当年张雅婷突然病逝时,遗体由日本当地区役所负责火化,赵怀民不愿意花钱专门飞一趟日本领骨灰,赵心诚愿意去却办不下签证,因此张雅婷的骨灰是一年后被一个同在日本打工的老乡带回来的,如今安葬在开市西南郊外的墓园。
宋灵这次来,不光是想看看妈妈住的地方,她还要寻找一棵树。她清楚地记得2015年年末那个春节,除夕晚上她和妈妈用电脑打视频,妈妈跟她说自己的邻居是个打扫公共厕所的大叔,这位大叔喜欢从公园的古树下面挖取野生小树苗带回家养,日后再栽去没树的地方,当年大叔送给过张雅婷一株巴掌大的小树苗,被张雅婷种在了附近的神社里。
宋灵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妈妈从前发给她的照片,照片是在一个神社前面拍的,照片里的张雅婷用手指着她在神社院子里种的小树苗。宋灵跟随手机导航往北走,步行大约五十米便看到了照片里的天祖神社,她顺着照片里妈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当年那株还没筷子高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长得比宋灵还高了。
那是一株火红的槭树,树龄九年,亭亭如盖,宋灵站在妈妈种的槭树下,她戴上耳机,听着小时候每天和妈妈一起唱的歌“美琪和她妈妈到山上去……“她伸手抚过红黄相间的槭树叶子,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宋灵已经许多年没有哭过,她上一次哭是十岁那年得知妈妈去世。那时她还小,她没有亲眼看到妈妈死去,她没看过妈妈躺着不动的样子,她记忆里的妈妈永远停留在手机屏幕里,那样鲜活,好似从未离去,所以她总觉得妈妈没有走,妈妈在远方,总会回来的。现在她实实在在地站在了妈妈死去的地方,她仿佛终于在心里承认了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毫无保留地哭了出来。宋灵抬头望着槭树叶子,她啜泣着说,“妈妈你看,我现在和叮当猫里的美琪一样都是蓝头发了。”
哭了一会儿,宋灵从槭树上摘下一片漂亮的红叶,她打开钱包,小心翼翼地将叶子夹进钱包,这时她看到自己钱包里常年夹着的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宋灵将将七岁,那是一个冬天,小姨骑车带宋灵去开市城东的动物园找妈妈玩,妈妈和小姨一左一右护着小小的宋灵,在猴山旁的栏杆上拍下了这张照片,这么多年来,宋灵一直记不起来照片里的自己为何大哭,刚刚她把槭树叶子夹进钱包的时候,那些记忆忽然全部回来了——那天她大哭是因为不想搬家,当时妈妈要跟赵怀民再婚,全家要搬进琉璃塔西街一号院去,小小的宋灵不愿搬家,她不喜欢赵怀民。
宋灵合上钱包,阳光透过槭树叶子落在她手上,她展开手掌接住小小的光斑,心想,如果那天自己哭得再大声一点,如果当时任性地阻止了妈妈和赵怀民结婚,如果妈妈从来没有搬进过琉璃塔西街一号院,那之后的命运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宋灵在心里默默说了很多话,她说,人的一生很快就会过去的吧,会很快的,白驹过隙而已,不过在那之前,妈妈一定希望我好好生活呀,这一生也许会孤独,会在无数个夜里突然醒来,房间寂静,像沉在漆黑的深海,会想哭,可是天总会亮的,妈妈,我好想你。
宋灵在妈妈种的树下待到中午,她离开前拍了许多照片。午饭吃的是天妇罗荞麦面,饭后宋灵去了浅草寺,花一百日元摇签筒,抽出个大吉签,把她乐得原地蹦起来。之后她又坐电车去了秋叶原,一头扎进任天堂和宝可梦的商店里,逛得昏天黑地。
自从张璐璐回来后,赵心诚没再加过一天班,他每日到点就走,回家吃晚饭。这天晚饭后,赵心诚和张璐璐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双人成行”,大白猫盘在两人中间睡觉,它眼皮和胡须微微抖动着,大概是睡得太沉,做梦了。
两人正打着游戏,赵心诚听见他房间里窸窸窣窣,有挠柜子的动静,八成是三花猫在翻抽屉。三花猫身怀开抽屉的技能,它喜欢打开赵心诚的衣柜抽屉往里面钻,偶尔还会从抽屉里叼东西出来,比如赵心诚窝成一团的袜子时常被三花猫叼出来当球玩。
挠柜子的声音平息下来,紧接着赵心诚听到他卧室里有什么硬物掉在地上。
“什么东西掉了?”张璐璐问。
“没事,猫玩儿呢。”赵心诚没在意,继续打游戏。
少顷,张璐璐听见三花猫和大橘猫在赵心诚卧室门口玩什么东西,她扭头一瞧,忙推了一把赵心诚,说,“那是你做的捕梦网吗?”
赵心诚回头,见三花猫和大橘猫正趴在地上玩捕梦网上的羽毛。
“破猫!”赵心诚撂下游戏手柄跑过去,两只猫应声跑开。
赵心诚捡起捕梦网,有几根羽毛已经沾满猫口水,赵心诚赶紧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这是给邵思嘉的那个捕梦网吗?”张璐璐记得当年赵心诚亲手做过一个捕梦网,打算当作生日礼物送给邵思嘉,可惜最后没能送出去。
“嗯。”赵心诚点头,说,“就是那个。”
这张没能送给邵思嘉的捕梦网一直被赵心诚放在书桌抽屉里,刚才被好奇的三花猫翻了出来,蓝色的线网已经有些褪色,网圈上悬坠的十七根羽毛却依旧鲜艳,保持着昔日的光泽。
“也不知道邵思嘉最后想起什么了,她肯定是想活下来才爬到门口的。”张璐璐望着那张捕梦网,忽然难过。
赵心诚叹了口气,他默默把捕梦网挂上晾衣架,等待晾干。当年邵思嘉自杀后的那几天发生了太多事,赵心诚和张璐璐的人生天翻地覆,混乱不堪,所以两人都不晓得邵思嘉自杀时的细节,他们也是最近作为“邵建平杀人案”的证人配合调查时才了解到邵思嘉死亡时,她的身体堵着房门,说明她生前曾有过开门求生的动作。
“出去逛逛吗?”赵心诚扭一扭僵硬的脖子,说,“你一天都没出门了,出去兜兜风,搞点宵夜吃。”
“好啊。”张璐璐用力伸个懒腰,她退出游戏,关了电视。
大白猫刚才醒了一会儿,等赵心诚和张璐璐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它又睡着了,只见大白猫侧躺在沙发上,眼皮和胡须频繁抖动,偶尔还蹬两下后腿。赵心诚取来一块毛巾,他轻轻提起大白猫的后腿,将毛巾垫在大白猫屁股下面,以防尿床。
张璐璐笑说,“睡这么死?这都不醒?”
“睡眠质量全家第一名。”赵心诚往大白猫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说,“捕梦网应该给它,它现在老做梦,你看它的腿儿,一蹬一蹬的,也不知道梦见啥了,有时候梦里尿了都不知道。”
大白猫屁股下面垫着毛巾,继续酣睡。
虽说昨天已经立冬了,但天气并不算冷,开市的街道上到处摆着秋菊,从北郊进城后,灯火璀璨,花团锦簇,尽管不是节假日,但城里异常热闹,好像莫名其妙地凭空冒出许多游客,共赴一场永不终结的盛大夜宴。
张璐璐坐在赵心诚的电动车后座上,小车疾驰,夜风包裹着两人,张璐璐抱着赵心诚的腰,贴在他耳边大声说,“小灵儿给你发微信了吗?她今天玩儿得怎么样?”
“估计玩儿嗨了,一下午都没理我!”赵心诚大声回道。
“中午她给我发了几张照片,是我姐种的树!”
“我看看!”赵心诚骑着电动车回头喊,“她咋没给我发?”
张璐璐把自己手机举到赵心诚面前,说,“你看,我姐种的树都这么大了!”
“是枫树啊!”
“是槭树!笨蛋!”
两人快到鼓楼时,道路忽然堵死了,张璐璐伸长脖子往远处望,只见从鼓楼往西的整条街上密密麻麻全是骑着共享单车的年轻人。
“怎么这么多人?”张璐璐还从未见过这阵仗。
“你不知道吗?”赵心诚回头说,“都是从郑州骑自行车过来的小孩儿,郑开大道、大梁路、西门大街、府前街、寺后街全都堵死了。”
“骑自行车过来的?大晚上骑自行车来干嘛?”
“玩儿呗。”赵心诚把电动车开到路边,说,“咱俩下来走吧,骑不进去了。”
停好电动车,张璐璐和赵心诚拉着手走进鼓楼大街,街上可谓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两人本打算来吃炒凉粉,却发现炒凉粉的摊子已经被围成铁桶一般。
“算了,换地儿吧,今天肯定吃不上了。”赵心诚拉着张璐璐往人群外挤,这时他手机响了,是宋灵打来视频。
“哥!小姨!你们看,我在涩谷!全世界人最多的十字路口!”视频里的宋灵把手机举得高高的,给哥哥和小姨看东京涩谷十字街心人山人海的夜景。
赵心诚也举起手机对准熙熙攘攘的鼓楼大街,说,“我们也在外面逛呢!你看,今天鼓楼人特别多!你今天去哪玩了?”
这一刻,远隔千里的两个“东京”在手机屏幕里交错流动,像一场跨越时间的幻梦,在这场巨大的梦里,人们纷纷走入他人梦中,互相见证生命的存在,赠送或窃取彼此梦里的记忆,身处梦里的人从未预料梦会醒来,至少今夜,梦是真实的,那些欢愉会留下。此时此刻,家里的大白猫也做梦了,它猛蹬了两下后腿,随即浸出一滴黄澄澄的尿,大白猫梦醒,它打个哈欠睁开眼,回头看看自己的屁股,有尿,于是大白猫挪了挪身子,坐在赵心诚给它垫的毛巾上,翘起腿舔屁股。
大白猫时常梦到幼年时被遗弃的日子,它被遗弃过两次,第一次是被丢在豫南大学西门外的一家眼镜店门口;第二次是被徐燕赶出家门,流落到琉璃塔西街上。不过刚刚它是否梦到了被遗弃的日子不得而知,也许梦到的是它自己跑出邵家家门的那天,那天它在邵家客厅里看见邵思嘉被急救医生抬走,大门敞开,于是它走了出去。
大白猫舔完屁股,它坐在沙发上望着水族箱里的蝴蝶鲤,幽蓝色的晶莹水波在猫眼里荡漾,猫眼明亮深邃,像装着一个宇宙,而这个宇宙里藏着一些永远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天午后,邵思嘉点燃了炭盆,饮下白酒,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思绪纷飞,恍恍惚惚已不知时间为何物,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间她看见睡柳就在眼前,树上坐着两个小孩儿,一个是心诚哥,一个是她自己,小小的赵心诚笑着对小小的她自己说,“嘉嘉妹妹,我还有生日礼物要送给你呀。”
邵思嘉猛然清醒,她想起小斗鸡破壳那天,心诚哥神秘兮兮地说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邵思嘉忽然生出求生的欲望,她想知道心诚哥给她的礼物是什么,她对混沌不清的自己反复说,还不能死,还不能死……
邵思嘉想站起来,却浑身不听使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蠕动身子,摔下床,凭着濒死前的意志缓慢爬向卧室房门,短短几米的距离却像地狱的鸿沟,地面滚烫,妖魔嘶喊,邵思嘉觉得自己仿佛在地上爬行了一辈子,但她坚持住了,她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抓住门把手,拉开了房门,房门打开的瞬间,屋外清凉的空气涌进鼻孔,邵思嘉闻到生的希望,更令她激动的是,她看到哥哥邵禾阳就站在门外,那一刻邵思嘉知道自己一定能活下来,她安心极了,她知道哥哥一定会救自己出去,她爬向哥哥,向哥哥邵禾阳伸出手。
邵禾阳看到屋里的炭盆,他站在门外犹豫片刻,忽然放大了瞳孔,他浑身颤抖着把妹妹推回了热浪翻涌的房间里,邵禾阳用力关上门,他急促呼吸着,冷汗和眼泪一起滚下来,他头皮发麻,四肢战栗,他像被地狱的恶鬼吞噬灵魂一般恐惧,他死死拽着门把手不放,他听到邵思嘉拍门,听到邵思嘉呜咽,呕吐,他僵直着身子死死拉住房门,直到屋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邵思嘉本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她临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哥哥要那样做。
彼时大白猫就站在邵家客厅中央,它亲眼目睹邵禾阳把邵思嘉推回门内,堵死了邵思嘉的求生之门,大白猫安静地看着邵禾阳,见他推了一下房门,没推动,房门被卡住了,于是邵禾阳背上包,提上行李离开了家。猫儿的眼睛在悄无声息中旁观着一切,猫儿不懂,但它看到,它记得。有些真相将永远存在于猫的眼睛里,那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宇宙。
大白猫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了一会儿蝴蝶鲤,它懒懒地打个哈欠,夜深了,主人还没回家,大白猫在沙发上翻个身,又闭上了眼睛,这次它会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