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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荒野与灿烂的你 正文 第89章

    陈维眉头先是讶异地一跳,随即淡淡地道:“你在胡说什么?”

    “当年我家的那把火是你放的!”

    在2008年,许时漪没能理解许荷为何宁愿赴死也不尝试自救。

    当陈维回答了她的问题后,她一下就明白了。

    在2008年,她询问了妈妈那两颗超新星的编号的含义。

    sn1572,sn1604

    第谷超新星与开普勒超新星。

    第谷曾是开普勒的老师。

    许荷研究星空,必然清楚第谷与开普勒的关系,一定当时就猜出了自己的死与陈维有关。

    吴鸿芸也在电话也提到过。

    她去禺山村取东西那天,回程路上为了避让一辆轿车差点把车开进田里。

    禺山村位于偏僻的大山深处,平时基本不会有轿车出入。

    只有陈维!

    那是陈维的车!

    陈维没有底线,他想做的事付出任何代价也在所不惜。

    如果陈维想要许荷死,一次不行,必然还有第二次。

    只要许荷还活着,她和女儿就总会面临危险,只有她死了才能保证女儿的安全。

    许荷一定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不做挣扎,也不试图改变,从容赴死。

    许时漪泪流满面:“是你杀了我妈妈……”

    陈维在黑暗中缓步朝她走近:“我不知道你为何做此推论,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了什么,可你要知道,无论我过去是个怎样的人,无论我做了什么,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

    “你对我的爱就是制造一场车祸,然后利用爱我的人来达到你的目的?”

    “你现在又想怎样利用我?你把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害死了,凭什么大言不惭说爱我?”

    陈维神情依旧冷静:“我说过,那场车祸是我综合考虑后的最佳选择,我并没有想伤害你,只是没能控制好车祸的变量。你是我女儿,我对你的爱没有任何条件,可是许荷……”

    陈维想起那个清冷的女人。

    她同样很美好,可她太固执了也太聪明了。

    陈维被她吸引的同时,偶尔也会感到惶恐。

    他向来是个自负的人,连人类的生老病死都能控制。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是他无法左右的,只有那个女人。

    自负如他,偶尔也会在许荷闪耀的光芒下退避三舍。

    第五所消失后,陈维去国外生活了许多年。

    2008年他再度回国,打算在荒野市建立一家生物公司,顺便来看望许荷,邀请她继续同自己一起研究。

    若干年后,许荷变了,皮囊不如从前精致,性情却更加坚硬。

    她安静地坐在客厅里,似乎早已预感他会到来。

    她眼神轻蔑,淡淡地问:“这一次,又要多少人为你的理想殉葬?”

    许荷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的一切,拥有随时可以毁掉他的能力。

    甚至,许荷手中还可能掌握着他都不曾得到过的实验数据。

    放那把火销毁一切是当时陈维的必然选择。

    只有这样,才能让许荷和第五所的秘密一同被掩埋。

    他静静地看着许时漪:“我和许荷的事与你无关。”

    “不许你再说!”许时漪咬牙,“……你根本不配提起我妈妈。”

    陈维眼神蓦地一暗,伸手将许时漪扯到身边。

    许时漪刚要挣脱他,听到耳边啪一声,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一个花瓶擦着许时漪的脸侧砸过,摔碎在墙上,溅飞的瓷片划破了陈维的脸。

    血沿着他侧脸流下来。

    程启干站在角落里,阴森地望着他们。

    “小程。”陈维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脸。

    他情绪没有任何起伏,越是平静,越是给程启干一种恐惧的感觉。

    这男人仿佛一汪深沉的死水,平静的外表下满含着不见底的危险,以前到现在,程启干从来都看不透他。

    “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就这样报答我?”

    “你对我哪里好?我为你尽心尽力,你却连一支阿姆里塔都不肯给我,你还那样对我儿子!”程启干眼底充满怨恨,“你根本就是把我当一条狗!”

    陈维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程启干转身往楼上跑。

    “找地方待好。”陈维把许时漪推到一旁,叮嘱她。

    楼内没有通电,黑暗中,一切都很安静。

    许时漪只能听到陈维上楼梯时皮鞋踩过木地板的声音。

    不知为何,她自动带入了程启干的心情,似乎能感同身受那男人此刻的恐惧。

    面对陈维这样的人,没人能完全不怕吧?

    也许有。

    妈妈就不怕他。

    可妈妈早在那场大火中离开了。

    许时漪突然很冷,池信迟迟没有回来,今晚好漫长,至今仍未天亮。

    ……

    陈维的脚步声如轻微的鼓点,每踏一步都让程启干忍不住冒汗。

    他对这男人的恐惧由来已久。

    当年他是为生计奔波的司机,只能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男人。

    可如今他也成为高高在上的人了,为什么在男人面前还是自觉矮了一头?

    那花瓶没能砸中他们,程启干打电话想叫外面他的人进来,却无人接听。

    陈维的脚步声逼近,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嘎作响。

    程启干仿佛被恐惧扼住了咽喉,转身在楼上寻找趁手的武器。

    陈维却已走到面前,他微笑着问:“知道你和狗的区别在哪里吗?”

    “狗清楚自己的身份,不会乱咬主人。”

    “我让你在那位置上坐了太久,你就真以为一切都是你的了?赵易彬差点杀了我女儿,我没要他的命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叫?”

    程启干脸色铁青,冲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

    陈维挽起袖口,揪住程启干后脑的头发,手中花瓶的碎瓷片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脖子里。

    瞬间,温热的血从程启干的颈动脉喷射出来,溅在陈维的脸上。

    他亲手结果了一个人的生命,眼神依旧是沉的,一滩死水。

    “不过还好,我处理你比处理一只狗要容易,至少不会有动物保护组织的人来我麻烦。”陈维刻薄地道。

    相识三十年,程启干太了解这男人了。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谁违背了他的意愿都不会有好下场。

    陈维抽出瓷片,把程启干丢到墙边。

    程启干捂着喷血的脖子,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可他好不甘心,于是,在最后一刻回光返照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猛地扑向陈维,抱着他扑向楼梯的围栏,

    木质的围栏咔嚓一声断裂,程启干用自己的身体做重力,带着陈维从楼上摔了下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陈维毫无防备。

    两人同时从顶层坠落,掉在一楼的地板上。

    ——嘭。

    一楼的许时漪吓了一跳,慌忙后退。

    陈维肋骨被摔断了,插进脏器里。

    他吐了一口血,艰难地扭头,朝许时漪伸手,似乎想叫她过来。

    “时漪……”

    许时漪站在角落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一句话,沉默地看着他。

    这男人害死了她的妈妈。

    哪怕她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也无法因为他生命的流逝而感到一丝难过。

    汩汩鲜血从陈维嘴角流出,他的手臂软软地垂下,不再说话了。

    世界好安静。

    门外发出一阵很轻的动静。

    许时漪推开门朝外看,池信靠墙坐在门外。

    他头发湿漉漉的,衣服也是潮湿的,脸色苍白如纸,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许时漪连忙跑过去:“池信,你怎么了?”

    她从没有见过池信这样虚弱的状态。

    远处,游乐场的摩天轮缓缓转动着。

    程启干的人被关进了一个个小舱内,无法离开。

    “我没有杀人。”池信牵起她的手,“方块说留在地球就要遵守你们的规则。”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歪着头看她,模样很乖:“送我去医院吧……如果我变成人类了,医生就能治好我。”

    许时漪忍不住流眼泪:“不行,不可以……”

    她知道,医生治不好他。

    她跑回屋里,陈维已经失去了呼吸。

    不远处,程启干眼睛圆睁着,他望着天花板,鲜血流了一地。

    许时漪害怕池信也会像他们一样失去呼吸,从陈维的口袋里翻到了车钥匙。

    “你等等我,我去开车。”

    许时漪把池信扶到车上,一脚油门驶出了游乐场。

    她记得小方块说过,池信的飞船就埋在第五所的碎石下面。

    所以今夜,领航员大概率也在那处山洼里等他。

    车子沿着漫长的山路,开向姚浦山深处。

    一路上,池信靠着椅背,眼睛垂着,像是要睡着了。

    许时漪把车开得飞快:“你撑住,马上就到了,就快到了——”

    多数时候,池信安静像是睡着了,偶尔才用一声“嗯”轻轻回应。

    月亮如圆盘,悬挂在穹顶中央。

    山路上只能听到车子飞驰而过的声音。

    许时漪把车停到岔路口,远远的,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的尽头

    领航员背抵着月亮,平静地凝视他们。

    “婆婆,婆婆——”许时漪喊她,“你看看他是怎么了?你快救救他!”

    领航员检查了池信的身体:“这傻孩子……”

    “过度使用超能力导致脏器衰竭,继续留在这里他会死。”

    “那你带他走,你快带他走吧!”许时漪毫不犹豫道。

    池信虚弱地睁开眼睛,牵起她的指尖:“我不要离开你,我们还要在一起生活好多年……直到我们都老去。到时候买一个小房子,住进去,生一个小孩……”

    “等他长大,我要教他认星星……告诉他那颗星星是爸爸的家。”

    他每说一句都朝外吐出一口血,许时漪眼泪簌簌地掉。

    “……我们会有自己的家吗?”池信意识不清醒了,喃喃地问。

    许时漪不敢回答。

    领航员检查了他的状态:“就算现在带他离开地球,也有一半的几率无法恢复,要看他自己。”

    许时漪眼泪霎时流了出来:“我不要他死。”

    说到这里,她猛然想起领航员送的项链。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降落,会不会现在还安全地生活在宇宙里?

    许时漪摘下项链:“你不是能让我穿越吗?你再让我穿越一次,这次我会告诉他不要降落,这样他就不会死了……”

    可是第八次穿越后,宝石上最后一丝光泽也消失了。

    这是否意味着她没有办法再穿越回过去?

    领航员温和地说:“我说过,天体和世人周而复始,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月亮没有落下,今夜依旧还是满月。

    许时漪怔怔地看着她。

    这句话她曾听领航员说过一次,可不理解要怎么做。

    领航员平静地诉说:“你还没发现吗?你的每一次穿越都是在与爱的人重逢,在宇宙中,唯有爱意能超越时空。你心坚定,有所期待,宇宙就会为你打开通往爱人身边的大门。”

    许时漪握住宝石项链,望着池信苍白且安静的脸。

    她低头,轻吻他的额头:“我要你好好地活着。”

    只要他好好地活下去,她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不再相遇。

    ……

    1995年,盛夏。

    段爱美白天赶集买了西瓜,在井水里泡过。

    等到天黑,她搬出小桌,又从凉水里捞出西瓜切开,红红的瓤心一看就甜。

    段爱美回头朝屋里喊:“小山,吃西瓜——”

    许苏山跑出来拿了两块:“我给我姐送进去。”

    段爱美拍开他的手:“叫她出来吃,都在屋里憋一天了,闷死个人。”

    许荷被许苏山拽出来,无奈地说:“我看书呢。”

    段爱美塞了一块西瓜给她:“再看下去脑子都要看晕了。”

    许荷是真的有点头晕,吃着西瓜,默默揉着太阳xue。

    夏夜凉爽,门头的灯光吸引了无数飞虫。

    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乘凉,段爱美扇着小扇,突然说:“这日子真好。我多有福气,孙女和孙子天天陪着我,等以后你们成家了生孩子,我还能动就帮你们带小孩。”

    这话有歧义。

    段爱美说的是等以后分别成家,可听到少年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听到“成家”两个字,脸倏然就红了,不敢接话,偷偷去看许荷。

    许荷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淡然说:“我没想过结婚,小孩子什么的也很烦,不生。”

    段爱美还没说什么,许苏山先急了:“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许荷反问。

    许苏山支吾着:“……就是不行。”

    段爱美打趣他:“是你想结婚吧?我们小山有喜欢的女孩了吗,是学校同学?”

    “没有!我才不喜欢她们!”

    许苏山连忙解释,见许荷没有把奶奶的话放在心上,才暗自松了口气。

    要是让姐姐误会就不好了。

    许时漪靠在小院外的围墙上,听着院里家人轻松的闲聊,心底感到久久未曾有过的宁静。

    第九次穿越,她回到了1995年所有的穿越发生之前,那个她未曾到访过的夏天。

    这一次她没有穿到任何人身上,自己的灵魂,自己的身体。

    她是她自己。

    许时漪没有进屋和他们相认的打算。

    家人幸福地生活在当前的时间线上,她还能隔墙听他们的声音就足够了。

    等许荷他们都进屋了,许时漪溜进院里拿了一支手电筒。

    离开前,她站在窗口,隔着纱窗偷偷看了一眼书房里的妈妈。

    许荷伏案写字,暖光映着她的脸,清冷中隐含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从前见妈妈时总是在流泪,可今夜许时漪没有哭。

    “我会好好生活。”许时漪轻声呢喃,“我会保护自己。”

    “我会让自己成为荒野市最快乐的姑娘,哪怕你们都不在我身边。”

    如果这是妈妈对她的期盼,那她一定努力做到,不让妈妈在天上担心。

    许荷写完一页日记,有种被人凝视的感觉,她推开窗子朝外看去,院里空无一人。

    盛夏的草木葱绿,月光下,万籁俱寂。

    远处山间闪过一抹刺眼的光线,巨大的影子从宇宙而来,在空中盘旋。

    ……

    许时漪提着蓬松的裙摆在山野间奔跑。

    奔向光源的方向。

    天空中,巨大的飞行器搅扰着深夜的宁静,降落时刮擦着树木的枝叶,簌簌落了满地。

    外星人正在降落。

    “他见到的人真的是我……”

    许时漪跑到丛林中开阔的高处,望着天空中发光的飞行器。

    妈妈早就猜到了吧?

    所以才会在报纸上留下“不要让他降落”的话语。

    飞行器离地的距离越来越低,许时漪没有丝毫犹豫,打开电筒,对着天空打出了一串加密的通讯。

    [不要降落。]

    这是池信教她的摩斯密码。

    她不确定飞行器里的人是否能够看见,所以重复打了很多遍。

    不要来到这里。

    这颗星星会让你受伤。

    你该回到你广袤的宇宙去。

    降落中的飞行器突然停顿,随即缓缓升空。

    许时漪心里空了一下。

    是池信看见了她发出的信号,要回去了吗?

    如果他没有在1995年降落,往后的时间线是否也会改写?这颗星球上是否将抹去所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等她在未来醒来,一切都会改变。

    许时漪朝着升空中的飞行器挥了挥手,低声呢喃:“再见,库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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