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漪醒来,听见车上在放歌。
她披着一件厚实的外套,睡在车后座。
“Pleasedon'tseejustagirlcaughtupindreamsandfantasies
(请别只当我是个沉溺梦幻的女孩)
PleaseseemereachingoutforsomeoneIcan'tsee
(请看见我正伸手触碰着无形的挚爱)
Takemyhand
(执子之手)
let'sseewherewewakeuptomorrow
(明日在何处醒来)”
“Butareweallloststars
(我们是否都是迷路的星星)
tryingtolightupthedark
(依旧试图照亮黑夜)
Whoarewe
(我们是谁)
Justaspecofdustwithinthegalaxy
(只是沧海一粟)”*
甄蓁和梁逸诚在前面开车。
山路颠簸。
甄蓁见她醒了,问她哪里不舒服,又骂:“你大半夜发什么疯?跑来山里,害我和梁逸诚找你半天。”
许时漪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山里?”
甄蓁疑惑:“不是你在手机上给我发了定位吗?池信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许时漪神情略微松动:“……你记得池信?”
甄蓁疑惑道:“为什么不记得?虽然好几天没见他了,可我的脑子也不至于这么差吧?”
甄蓁还记得池信,许时漪顿时茫然了。
在1995年,她明明朝飞船发出了信号,也看见飞行器做出了升空的动作。
按理说,未来的一切都会改变才对。
甄蓁为什么会记得?
许时漪问:“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别的人?”
“就一辆车。”梁逸诚说,“你一个人躺在车里,再没别的了。”
许时漪回头望向窗外的荒野。
群山葱绿,连绵,仿佛亘古永存,从未改变。
……
回到群星公寓,许时漪去了池信的房间。
屋里维持着他走前的模样。
木雕摆在桌上,薄荷花开得正好。
小水母沐浴在阳光下,在鱼缸里缓缓游动。
他来过地球。
所以,她的第九次穿越并没有改变任何事。
池信依旧按照原本的时间线降落了,他消失只是因为被领航员带回了宇宙。
他就那样无声地离开了,甚至没有机会给她留下一句话。
许时漪抱着薄荷花,望着窗外刺眼的太阳发呆。
几天后,吴鸿芸的快递寄来了。
盒子里装着许荷留下的东西,一本日记和一把钥匙。
许荷种植果树的那些年攒了钱,考虑到通货膨胀,她在2008年把钱通通换成黄金,又在去世前把金条存在了某家第三方贵重物品保管中心,只要拿着钥匙和存入证明就能取出。
她为女儿攒了够用许多年的钱。
至于那本日记。
许时漪珍重地打开,看见了自己几次穿越时和妈妈留下的对话。
当时写下那些字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回头再看只觉得自己好傻。
也只有妈妈能容忍她的傻气。
时隔多年,装订线松散,纸张也泛黄了,可许荷一直珍藏着这个本子。
许荷将1995年她,许苏山,还有段爱美拍的全家福夹在了日记里。
虽然照片表面上只有三个人,可许时漪知道,这张照片里也有自己的存在。
这是他们四个人的合照。
她终于有一张可以用来回忆家人的照片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许荷清隽的字体映入眼帘。
[女儿,展信安:
在你出生前的许多年,我就想好了你的名字。
你来到我身边是这一生最奇妙的经历。
生命微如涟漪,却可搅动时空。
多幸运,我在那一年就认识了你。]
[不要难过我的离去,保护女儿是母亲的本能。
我只是遗憾,不知是否能够实现你的心愿。
理性告诉我,试图改变过去的一切行为或许会成为因果链的一环,可作为母亲,很难在面对女儿的眼泪时保持绝对理性,我无法看着你难过却无动于衷。
所以就把一切交给命运吧。
不知吴女士会在何年何月将这封信交给你。
不知这时的你是否能理解我的意思。
我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秘密,如果你能看到,如果你能做到……那么接下来,就让命运来决定结局。
爱你的,许荷。]
许时漪怔怔地看完了日记。
试图改变过去的行为会成为因果链的一环?
她回头望向白日的晴空,试图透过晴朗无云的天气去遥望更远的宇宙。
……
半年后。
许时漪被阎骅一通电话叫醒。
昨晚雕刻到半夜,她直接在沙发上睡了,搓着眼睛拉开木艺工坊的卷帘门。
阎骅带着早餐进门:“刻完了吗?”
许时漪打着哈欠:“嗯,昨晚赶工刻完了。”
哭嬉傩的神像摆在大厅中央,还没上色。
“我想把他的底座涂成绿色。”许时漪征求他的意见,“虽然一般神像的脚下都踩着金莲,不过不太符合哭嬉傩的背景,你觉得呢?”
“绿色有什么说法吗?”关于神明的一切,阎骅都求知若渴,谦虚地问。
许时漪笑了笑:“也没有,就是他的家乡是那个颜色。”
“哇,听起来好酷!”阎骅立刻就被说动了,“我去问问船长的意思。”
半年前,陈维和程启干双双身亡,在新闻上掀起轩然大波,不过再大的新闻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平淡。
陈维留下的信托许时漪碰都没碰。
她取出妈妈寄存的金条换了几根,拿钱开了一间小小的木艺工坊。
她答应过妈妈会好好生活,因此,一直都在努力地践行承诺。
这半年来她泡在木头堆里,睡觉,雕刻,生活愉快且平静。
晚上,她偶尔会去二楼的阳台上望着星空发呆,想象着池信此刻飞行到了哪一颗星星。
群星公寓的房间她没退,依然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大家很快发现公寓少了一个人,都来问她池信去了哪里。
许时漪指指天上。
就连和池信最不对付的陈龙都沉默了。
面对宿敌的离世,她痛心疾首:“给他开一个追悼会吧。”
梁叔也建议道:“丧席也是要办的,我负责掌勺,需要看墓地就让梁逸诚去,他给他爸看过,有经验。”
“……”
“不是。”许时漪解释,“物理层面的在上面。”
“……?”
跟他们也说不清楚。
木艺工坊生意不错。
她打理不过来,就请任子阳来帮忙。
夏日炎热,休息时间,许时漪拿着雪糕趴在窗口,边吃,边伸手去逗鱼缸里的小水母。
店里的客人由任子阳招待。
当客人问起角落玻璃柜里那块名为“遥远的家乡”木雕的价格,许时漪回头说:“那块不卖!”
客人嘀咕:“不卖干嘛摆出来?”
许时漪笑笑,没有解释,去洗了毛巾回来把客人摁在玻璃上的手印擦干净。
甄蓁今天也来找她玩:“这周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喊你。”
许时漪说:“不想去。”
甄蓁忙说:“你是不是还记着我妈之前说你的话?她那天被我气昏头了,事后也没脸见你,托我跟你道歉,你别放在心上,要是还生气,就跟我回家当面骂她。”
许时漪揉揉她的脸:“我哪有那么小气?”
大闹馄饨店后,宋春兰也许是理亏,再也许终于察觉到女儿的苦闷,没有再逼迫甄蓁。
这半年来,甄蓁把小店经营的不错,虽然宋春兰还是无法理解她,不过总能等到那一天。
大家的生活都平静美好。
许时漪打从心底为他们开心,她纯粹是懒得出门。
她还没有从那一场奇妙的梦境中清醒,假期只想安静待在工坊里刻神像。
如果天气不错,夜里再去二楼的阳台上看会儿星星,想象着那个人正在宇宙的角落里航行,也很快乐。
“我和梁逸诚周末打算去江崇岛玩,你要不要一起?”
许时漪还是摇头。
甄蓁担心她:“要不……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
许时漪笑笑:“你放心,我现在挺开心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只是不想谈恋爱了。”
甄蓁忙劝她:“没有谁规定谈一场恋爱就要被绑一辈子,你还年轻,可以多试试啊!”
许时漪只是说:“你不懂。”
那对她而言不只是一场恋爱。
那段感情跨越了三十年,牵扯着她的命运,早已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地球上不再有那个人的存在了。
就算那人不再回来,她也不会喜欢上别人。
如果不是他,那还不如一个人过得自在。
周五下午,许时漪接到王瑞航的电话。
这小子今年毕业了,在家游手好闲当少爷。
因为无聊,就加入了荒野市一个天文群,试图拿着他在大学社团学到的知识泡妞。
“姐姐,今晚来姚浦山露营啊!”
许时漪不去,王瑞航软磨硬泡,直接把车开到了店门口。
“Hello,师哥!”他甚至还贴心的给任子阳买好了晚饭,“晚上就辛苦你看店咯。”
“你就陪我去嘛,最近没找到女朋友,我一个人看星星好无聊哦。”
许时漪简直拿他没办法,被他拉上了车。
一起露营的还有天文群里的网友。
大家都很健谈,知识储备也非常丰富。
王瑞航在他们面前像个新兵蛋子,啥也听不懂,更别提泡妞,于是又把心思打到了许时漪身上。
“姐姐,听说池信死了?”
“……才没有,你快呸呸呸!”
“好可惜啊,要不要我来温暖你?”王瑞航嬉皮笑脸的,“反正咱俩现在都单身,不如谈个……啊——”
他在树下搭帐篷,不知怎的,树上手臂粗的枝杈突然断掉,正好砸在他头上,把他的话给砸回了肚子里。
“你没事吧?”许时漪问。
王瑞航揉着脑袋:“哇,好痛……什么破树啊!”
吃饭时,大家围在一起煮火锅。
王瑞航看见同桌的情侣腻腻歪歪的,又忍不住凑到许时漪身边:“你看啊,我虽然啥也不是,可好歹家里还有点钱,你就算不喜欢我也可以来骗我钱啊!”
许时漪:“……”
火锅炉子里的火焰突然拔高,火苗猛地撩到王瑞航头发上。
他嗷一声鬼叫,同桌的人纷纷拿起矿泉水朝他头上泼,这才没让火势蔓延。
王瑞航头发烧糊了,湿淋淋坐在椅子上,已经忘了刚才想说什么了。
吃完饭,天空起雾了。
视宁度和透明度都不算太好,欣赏不了夜景,大家纷纷回帐篷睡觉了。
王瑞航又蠢蠢欲动,走在许时漪后面叫:“姐姐——”
下一秒,他被地上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藤蔓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许时漪回头看见他趴在地上:“……你又怎么啦?”
王瑞航没力气再求偶了。
他脸还埋在泥里,抬起手,朝她摆了摆,示意她走。
许时漪回到敞篷。
山里的夜晚,到处都是鸟叫和虫鸣。
她有些失眠了,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忽然见有人影投在帐篷上。
“王瑞航?”
许时漪以为是他,撩开帐篷的帘子朝外看,却没有人。
大概是眼花了,她又躺下。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发现山里的雾散了。
远山辽阔,天空清澈。
一轮圆月悬于山尖。
山脉的轮廓被月光描摹,漆黑的夜色里,光与雾流转,天地寂静。
许时漪爬出帐篷,望着天上的月亮。
第九次穿越后,领航员的项链就失效了。
可她还是会常常期待满月的到来,期待她爱的人与天体一起周而复始地,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不知那个人走到了那里,他所途径的航线是否也有月光。
许时漪看了会儿月亮,打算回去睡觉,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池信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她十米之外,如水的月光里。
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半年不见,他一点没变,微敞的领口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皮肤透着健康的冷白色。
如果不是他先开口,许时漪还以为这是一场梦。
“请问——”年轻的外星人蹙起眉梢,冷淡地问,“这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许时漪心里刚刚冒起的那丝欣喜瞬间冷却了。
……池信不认得她了。
难道是她弄错了?过去的一切真的被她改变了,这是池信第一次降落在地球吗?
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怔怔地看着他。
外星人蹙起的眉梢一点点捋平,唇角也慢慢弯起狡猾的弧度:“这颗星星上的女人都像你一样漂亮吗?今晚有人一直给你献殷勤,你没告诉他你有爱人?”
许时漪瞬间明白了他在捉弄她,眼眶微地一热:“……你干嘛吓我?”
“对不起。”池信轻声说。
“为什么回来了?”许时漪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的星星相隔太远。
就算他想要回来,也要用上许多年。
许时漪已经做好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的准备。
再或许,等他下一次回来,她已白发苍苍,没有年轻时漂亮了。
池信随口道:“那晚领航员想要带我返回母星,可是飞船余下的燃料只够支撑一个人进行星际远航。”
那些预先的纠结都没必要。
他们中只有一个人能回去,池信毫不犹豫把机会留给了同伴。
“……所以伤好后我就回来了,还从浴缸上敲下来一块石头送你。”
他脚下放着一个大号的黑色旅行袋,里面装了什么不言而喻。
池信语气轻松,可许时漪知道他为此放弃了什么。
“我不想你为我付出这样大的代价。”许时漪红着眼睛。
“领航员才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池信玩笑道,“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她都不能再泡澡了。”
许时漪忍不住笑,又想哭。
他放弃了漫长的生命,只为留在地球陪她度过这短暂的几十年。
“你一见我眼睛就红了,我在你心里是不是还挺重要的?”池信故意问她。
许时漪抹掉眼泪,用力点头:“是非常之重要的。”
“那就够了。”池信微笑着说,“只要你爱我,所有都值得。”
许时漪跑到他身边。
她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1995年,我明明打出了信号,你为什么还是降落了?”
月光下,池信张开手臂拥住她。
他低头,轻吻她发梢:“那是我的秘密,才不告诉你。”
……
1995年,盛夏。
【信号异常。】
【取消本次探查,飞行器升空——】
驾驶员指尖抵住升空的按钮。
正要按下,他突然凝视着脚下:“地面有东西在闪烁。”
飞船的中枢系统以机械音回道:“是光。”
驾驶员:“解读。”
机械音:“解读地球生命的传讯毫无意义。”
驾驶员随手挖了下耳朵:“少废话,解读。”
机械音安静了几秒:“光说,不要降落,库西索。”
寂静的飞行器内落针可闻。
驾驶员凝视着光芒的来处,蹙起眉头。
“可是,她知道我的名字。”
他离开母星多年,一直流浪在星际。
宇宙中没有空气,没有声音,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和飞船的中枢系统聊天。
漫长的年月里,他第一次从其他生命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轻灵悦耳,无比动听。
外星人的视力足以支撑他穿透黑暗,望见脚下昏暗的丛林。
在那里,有一个洁白的身影。
月光下,女孩静静地站在黑暗的高地,微启的唇中含着未落的话语。
彼时的库西索还不太理解地球的语言,也不会比喻。
可是宇宙间对美的认知都是共通的。
夜风拂过女孩纯白的裙摆,她美得安静,盛大,如同自带引力的漩涡,吸引着外星生命朝她靠近。
年轻的驾驶员终止了飞行器的升空。
不顾人工智能的劝阻,重新按下了降落的按钮。
随之,奔向了属于他的宿命。
我漫游星河,只为你降落。
荒凉宇宙里,我唯一的灿烂是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