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绛篱1
看着瑾儿消失在水中,阿尝回头问季玄,“去哪?”
季玄道,“天宫。”
施岚擡起头看着季玄。
季玄对施岚道,“我是韶云司的玄玑,这次血煞阵发动,全因我而起,连累了两位。我这就回去请罪。”
施岚声音虚弱,“原来是玄玑仙君。仙君不必这么说。这阵摆在这里,迟早是要发动,只不过是早些天还是晚些天而已。早一点,反而还没那么厉害。”
阿尝好奇地问,“你在刚刚破阵前说,这血煞阵是祭祀用的,是什么意思?”
施岚道,“我少年时,曾在七虚府的藏书阁里翻到过一本古书,上面说,五眼血煞阵是一种邪门阵法,以人为祭,将人化为脓血,结成煞气极重的血核,将血核拿到古神封印处以煞气冲撞,可解封印。这阵布得手笔如此之大,要以人间最繁华的扈城为祭,守阵的妖兽又这么厉害,只怕要解的,是个非同小可的封印。”
季玄眉头微蹙,道,“多谢施公子。得罪了。”俯身携了狐形的施岚。
两人一人抱了一只狐貍进了南天门,却没回季玄的韶云司和盈昃府,而是直奔凌耽的天瑶仙君府而去。
凌耽不在府中,季玄倒是熟门熟路得像在自己的仙府中一样,吩咐仙侍带狐貍去后院,放在泉水里泡一泡。
季玄又对阿尝道,“我有急事要立刻去见天帝,你自己先回我的府里等我好不好?你可认得路了?”
阿尝笑道,“当然认识。”
季玄对她点头笑笑,急匆匆走了。
阿尝却不太放心狐貍们,两只狐貍都团成小团,也不睁眼。阿尝看仙侍来抱了施岚,自己上前抱起子苏。
上前来的仙侍就是在紫薇道买了房子的那个,对阿尝笑道,“你又来了?这是哪来的狐貍,长得怪好看的。”
阿尝道,“是南海七虚府的两位,在凡间扈城为了救人,受了重伤,化了原形。”
仙侍正色道,“原来如此。”神色动作之间恭敬了许多。
仙侍引着阿尝进了凌耽仙府的后院。仙府的后院因为都是花草树木,除了一个上上下下都涂了金漆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的亭子外,倒没有别处那么吓人。
院中一眼泉水,蓄了清澈见底的浅浅一池水,水边密植着花树,因灵泉滋养,长势喜人。
仙侍指着中间的这汪泉水道,“我们这眼灵泉倒是天宫的独一份,在里面泡一泡能顶百年修行。”说罢将已经昏迷的狐貍半浸在泉水中。
阿尝依样也将子苏放了进去。
泉水润泽着狐貍的皮毛,仙侍看它们仍不睁眼,道,“伤得这样重,何不先服一棵绛篱草?”
“绛篱?”
仙侍点头笑道,“我们仙府因为有这眼灵泉,在泉边种了许多绛篱。绛篱草是稀罕物,只怕三界加起来也没有我们这眼灵泉滋养的多呢。”站起来带阿尝走到泉眼旁边,指给她看泉边的几颗红艳艳的绛篱草。
“以前有满满一圃,长了上千年,后来被玄玑仙君一棵棵连根都给我们挖走了,如今就剩了这么一点。只怕还要再长上千年才能恢复旧貌。”
仙侍忽然对阿尝神秘一笑,满眼都是八卦的小星星,“玄玑仙君不会是都送给姑娘了吧?我第一次见到姑娘,老远看着,就觉得是我们府里的绛篱滋养出来的,身上都是仙草的灵气,我给它们浇了几百年的水,离得多远也能一眼就看出来。”
阿尝默然无语,过了很久才道,“是,我那时受了重伤,他都送给我了。”
仙侍道,“我看玄玑仙君一棵棵的足足挖了好几百年,姑娘这伤真够重的。玄玑仙君每次都亲自动手,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了根,这是挖了还要拿过去给姑娘种吗?没有这里的灵泉灌溉,这东西只怕在其他地方都难长。”-
阿尝到季玄的盈昃府门前时,季玄也刚好回来,一脸倦色。
“天帝罚你了?”
季玄摇摇头,拉阿尝进门,“没有,只说让我自己好好想想。监天司的太角仙君已经派了许多精通阵法的仙官,去人间彻查还有没有类似的血煞阵。”
“那个血煞阵是为了破什么封印?”
季玄带阿尝穿过庭院,进了自己的屋子,才说道,“我担心是与宙衡有关。”
阿尝在他的榻上坐下,“有人还在找宙衡?”
季玄道,“嗯。我一直放消息出去,说宙衡在我手里,才惹得他们频频来找韶云司的麻烦。现在看来,他们好像不再理我,似乎对宙衡藏在哪里有点眉目了。”
阿尝道,“你不是也不知道宙衡在哪?”
季玄走到自己案前的位置坐下,看着面前的卷宗道,“我不知道宙衡在哪儿,但我一直有一个猜测。”
“你猜出来在哪了?那你要去找宙衡吗?”
季玄道,“我倒是不希望宙衡现世,但是却怕被别人先找到宙衡。”
阿尝问,“天帝怎么说?”
季玄道,“我探了探他的口风,帝君只说,让我小心行事,还惩戒我说,我得明白,坐在这种位置上,有这种修为,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一不留神就可能会牵连无辜,不可再任性胡闹。”叹了口气,“说得倒也没错。施岚和子苏怎么样了?”
阿尝道,“已经在泉水里浸着了,还没睁眼。”顿了顿,又慢悠悠道,“我走之前,已经给他们一人喂了一棵凌耽那里的绛篱草。”
季玄转过身看着阿尝,他坐在窗前,背着光,阿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片刻,季玄没事人一样点点头,低声道,“我欠他们二人的修为,一定会帮他们补上。”说罢就觉得这话耳熟,正是阿尝前些天说本熊的话,现在忽然十分理解阿尝的感受,不由得自己也笑了笑。
阿尝也跟着笑一笑,幽幽道,“只是有时候欠人的实在太多,简直不知道该从何还起。”
季玄忽然道,“那就算了吧。”
“算了?”
季玄道,“也许对方根本就没想要你还。”
“可是这样欠着,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我会良心不安。”
季玄似乎又笑了笑,“你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要不然你就……嗯……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阿尝挑挑眉,痛快道,“好。”站起来快步走到季玄面前,一只手轻轻搭上季玄的肩膀。
季玄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全身一僵,下一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倒退一步,带倒了坐着的椅子,兵荒马乱中又拂到桌上的卷宗,卷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阿尝停住,笑了起来,“我是妖魔鬼怪吗?开个玩笑而已,何至于吓成这样?”
季玄的耳朵在身后光线的映照下红得透明,脸上却纹丝不动,“我刚刚也是在开玩笑,我并不是真的要你……”
阿尝笑够了,退后坐在季玄的长案上,正色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做那种事。可我欠了人,一定会还,你要是不嫌弃,等我帮本熊把房子的钱还完了,就到你的仙府来给你做仙侍,沏茶浇花扫院子,跑腿传话打群架,随便你怎么用,不要仙俸那种,如何?”
“做完坐骑做仙侍,亏你想得出来。”季玄喃喃自语,伸手扶起椅子,在她面前又坐下了,整了整衣摆,好整以暇道,“好,那就先定个五千年吧。”
“什么五千年?”
季玄悠然道,“做五千年仙侍。”
“居然要五千年?”这么黑?
“怎么?你觉得你自己的命不值五千年?”季玄半笑不笑道。
“值,怎么不值?”阿尝只得道,“五千就五千。”
季玄微笑着伸出手掌。阿尝伸掌与他一击,才觉得稍微心安了一点。
季玄向后靠了靠,双肘支撑在椅子扶手上,十指交叉在胸前,盯着阿尝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阿尝,我要走了。”
阿尝愣了愣,“走?去哪?”
季玄只看着阿尝,没有说话。
阿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你要回天宫了?”
明知道这天早晚会来,竟然来得如此之快,阿尝忽然有点慌,凉意从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季玄握了握交叉的双手关节,仍然注视着阿尝,“倒不是回天宫,而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然后呢?就不回十三坊了?”
季玄诚恳答道,“我不知道。”
阿尝点点头,扯扯嘴角,拉出一点笑容来,“想来天帝觉得你历练得差不多了,想给你机会立个大功,就可以恢复仙阶了。恭喜你。”
“恭喜我?”季玄不动声色。
阿尝道,“是。恭喜你。”跳下桌子,“天晚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忽然笑一笑,“你今天就不用跟我回十三坊了对吧?我帮你去跟斗舅说一声。咱们……嗯……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嗯,后会有期。天宫我难得来一次,你有空的时候去十三坊看看我们。”阿尝自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十分大方得体,快步走到门口。
“阿尝……”季玄没有动,还坐在椅子上。
“哦……你要说房子的事对吧?”阿尝转过身来,遥遥地看着坐在窗前的季玄,“我帮你留着房间,你不是说有空会过来随便住住?先说好了,落灰了我可不管帮你打扫。哦,还有,你答应我有了官刻的《八荒神器录》,会卖给我,到时你找人捎给我,我自会托人把钱带给你。”
季玄幽幽道,“你早就都打算好了?想得倒挺仔细。”
阿尝听他这句话的口气实在不像是句夸奖,自己一定是还忘了什么,忽然想起手上的镯子,拉起衣袖道,“对了,这个还你。”
季玄这次听起来是真的生气了,“不是说镯子送你了?你不是答应绝不退回来?”
“哦,对。”阿尝茫然放下袖子,“那好像就没有别的了,就这样罢。”
就这样罢。阿尝转身就要出门。
“没有别的了?”季玄问。
“没了。”好像真没别的可交待的了。阿尝想。
原来这么少。
“你就这么急着走?不听我把话说完?”季玄的声音忽然一晃眼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