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绛篱2
阿尝没有回头,“你要说什么?”
“天帝说,让我找个人跟我一起去不归山办事,我觉得你最合适,就举荐了你。他还记得你是青隐,就答应了。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阿尝猛然回过头瞪着季玄,分明看见季玄眼中促狭的神色一闪而过。
愤怒的小火苗一点点舔了上来,阿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耍我?”
“没耍你,办完之后还回不回十三坊的事天帝是真的根本没提,所以我猜想……应该还是要回去的吧?”季玄嘴角一挑,“历练得差不多了要回天宫之类的话,都是你说的,我可一个字都没说。”
“你误导我说的。”阿尝眯眼道。
季玄终于绷不住,笑道,“我就是想看看我真的要走时,你会说什么。”心想,果然是撂下一句“后会有期”,掉头就走。
阿尝露出森森白牙,“你看着,等你真的要走时,我什么话都不说,就在十三坊二楼挂下来一串一万响的大鞭炮,炸得惊天动地的送你上路。”
季玄微微一笑,“好,那就说定了,这东西天上没有,别忘了先去凡间买一挂备着。说真的,我要去不归山,你跟我去吗?”
“当然不去。”阿尝恨恨道。
季玄眨眨眼,“天帝说,这一趟你和我办的是一个差事,自然应该和我领一样的俸禄,我顺便提了提十三坊,他说,若是你办得好,也确实该拨些钱把十三坊好好修修了。”季玄仔细留意着她的神情,继续加码,“天帝还怕你的修为不够应付,赐了一瓶灵元丹给你,让你慢慢运化。”说完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玉瓶,半透的瓶身里影影绰绰大半瓶小小丹丸。
阿尝默不作声看了一会儿季玄手中的玉瓶,半晌开口,“不归山?”
“是。”季玄笑道,“那地方你熟。”
不归山是阿尝当年盗祝方被抓,倒了大霉的地方,阿尝当然熟。
“好。”阿尝从季玄手里顺走小瓶。
季玄看她拿得这么痛快,忽然不放心,“这灵元丹是天帝赐的,你若是随便卖了,可是大罪。”
“我知道。”阿尝将小瓶揣进怀里,“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季玄笑道,“我们现在先去看看施岚他们。”
时近傍晚,天色半暗,天宫里已经没什么人往来,两人在莲池畔慢悠悠走着,莲花清香扑鼻,阿尝忽然觉得这天宫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阿尝晃到池边去看莲花,季玄也不催她,在旁边默默等着。
阿尝伸手捏捏近处的一株莲花,洁白硕大的花瓣又肥又腻又有弹性,头一次让阿尝看出点可爱的糟溜鱼片的感觉。
“阿尝。”季玄忽然轻轻碰了碰阿尝的胳膊。
阿尝还捏着花瓣,回头笑道,“干嘛?放心,我摸摸而已,不打算真摘下来。”
季玄的心思好像不在莲花上。
阿尝顺着季玄的目光看过去。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
迎面走来的两个人,眉眼相似,身量相似,风姿相似,大概心思也相似,只是一前一后。
前面的那个已经稍微加快了几步走过来,既不快到失了仪态,又已经快到表达诚意,还有段距离时,已经斯斯文文施礼道,“玄玑仙君。”
后面那个也跟着向季玄翩然深施一礼。
季玄早已经回礼,笑道,“宣文仙君。”又点头道,“清羽。”
宣文笑道,“仙君好雅兴,这时候来赏莲。”
季玄答道,“要赏莲的不是我,我是来陪人的。”
宣文早已看见阿尝,目光在阿尝身上一掠而过,不稍作停留,就笑道,“也是,这时节的莲花格外好些。”
阿尝心想,这真是睁眼说瞎话,天宫的莲花不是什么时候都是一个德行么?
倒是清羽,一直在宣文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尝。
虽然一直知道清羽在文仪司,却不知道他与宣文走得竟如此之近。
两人与季玄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寒暄两句,就告辞而去,背影一样的风流儒雅。
见他们走了,季玄立刻低头去看阿尝。阿尝正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阿尝其实正在纳闷,为什么上次见宣文时的那种排山倒海的种种怨愤,委屈,不甘,还有那么一点留恋,今天统统都没了?
没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阿尝自始至终一直面对面直视着宣文,才忽然留意到,宣文似乎比几百年前苍白消瘦了很多,脸上带着掩饰不掉的疲惫,虽然仙身不老,却再不是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想什么呢?”季玄双手扳过阿尝的肩,让她面向自己,“看我。”
阿尝眨眨眼,“季玄,你的盈昃府里有没有糟卤?”
季玄默了默,“没有。”
阿尝遗憾道,“那只能下次了。下次我们回放马街前,别忘了偷点这里的莲花瓣带过去,我给你做糟溜莲片吃。”
“糟溜……莲片……”
一晃眼,阿尝已经钻出季玄双臂的控制范围,到了前面,回头笑道,“走不走啊?再这么磨磨蹭蹭的,天都要黑了。”
季玄:“……”
到天瑶仙君府时,凌耽已经回来了,正在后院。绛篱草功效惊人,施岚与子苏已经化成人形,仍然半浸在泉水中。
“可好一点了?”季玄走到泉边。
施岚笑道,“好多了,多谢仙君。”
季玄道,“叫我季玄即可。”
阿尝看见子苏和施岚,立刻就打算从怀中掏东西出来,季玄心思极快,不动声色一把按住,自己从怀里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小青玉瓶,对施岚道,“这是天帝赐你和子苏的灵元丹,能助你和子苏重新修行。”
施岚知道是不可多得的至宝,站起来恭敬接了。
凌耽悠哉悠哉坐在泉边石凳上,一直看着阿尝,笑问,“有什么好事,高兴成这样?”
阿尝奇道,“我看起来很高兴吗?”走过来拉住凌耽低声问,“你吃没吃过天池的莲花?”
凌耽神秘兮兮看看四周,低声道,“当然吃过,我上次摘了一片花瓣,加上清露和蜜拌了,还不错。”
阿尝皱眉道,“凉拌成甜的啊?我觉得那东西本身应该没有甜味,又肥又厚,做成咸的应该更好。”
凌耽想了想,“切成丝,加点葱蒜和香油?”
“你这儿居然有香油?”
凌耽得意洋洋,“香油算什么,人间的油盐酱醋,我这儿哪样没有?”
阿尝瞪大眼睛,“你不会也有糟卤吧?”
凌耽道,“何止糟卤,什么麻酱花雕酒酿桂花腐乳,我统统都备齐了。什么时候我带你去看我的厨房。”
“你搬这么多东西到天宫干嘛?”
凌耽笑眯眯看着阿尝,“好玩。”一拉阿尝衣袖,“走。”
“去哪?”
“去偷花。”凌耽扬声对正在查看子苏伤势的季玄道,“季玄,借你……嗯……借阿尝用用。”
不过一会儿功夫,凌耽与阿尝就一人一边抱着一朵硕大的颤巍巍沾着露的莲花回来。
“擡到厨房?”
“那还有什么意思,咱们自己弄。”凌耽说完,衣袖一挥,已经在泉边起了个小灶,架了案台,退后站远叫道,“季玄,过来,让阿尝看看你的本事。”
季玄默了默。
凌耽对阿尝笑道,“你信他装。当年我们小时候,有次去凡间办事,开了间素菜馆子,我在前面迎客收账,他就在后面切菜掌勺,天帝不许我们乱用仙法,季玄就偷偷潜进大馆子的厨房学做菜,后来把素菜做得全城闻名,每天只开两个时辰,门口排队的还排了一整条街还带拐弯。”
阿尝看着季玄,想象他白衣翩然站在大灶前炒菜的模样,哑然失笑。
季玄听见凌耽已经把底都兜了,抖抖衣袍,不动声色站起来,“想吃什么?”
季玄的架势一看就是真的练过的,切菜切得行云流水,握锅铲时庄严肃穆,宛如握着非存,说好的糟溜莲片也变成了他炒。凌耽又凑了几盘点心,搬来一坛好酒,因为施岚子苏受伤,还揣了几瓶花露。
施岚和子苏从水里上来,面色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凌耽让人搬了张软塌给子苏倚着,五个人热热闹闹坐在凌耽金碧辉煌的亭子里猜拳饮酒。
阿尝喝了这么多年酒,猜拳竟然全不是凌耽对手,还好有施岚能偶尔压他一头,免得他过于得意忘形。
季玄坐在半阴影里,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看着阿尝。阿尝一边忙着给施岚鼓劲,一边不停地跟凌耽斗嘴,还能腾出空来时不时给子苏烫一杯花露。
趁着他们猜拳,阿尝早已悄悄把季玄炒的那盘糟溜莲片拉到面前,一个人一片片捏着偷偷都吃光了,一点也没给他们留。忽然一眼看见季玄正盯着自己看,灰溜溜把盘子放下,乖乖坐回季玄身旁。
阴影中,季玄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帮她抹掉指尖上的酱汁,却没再放开,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笑语声中,那些挣扎的,颠沛的,伤痛的,失落的,都被缓缓熨平。
灵泉清冽,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