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枳白正式复工前,又和岑应时一起短途旅行了三天。
这趟旅程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那晚她正趴在他胸前看朋友圈,正好刷到了沈琮在国外滑雪场拍的照片。
季枳白和他走得比较近的那段时间,听他说起过他的滑雪板上有赫尔曼的签名。她发誓,她真的只是出于好奇,想见识见识签了名的滑雪板长什么样,所以点开了照片的大图仔细地找了找。
滑雪板上被雪霜覆盖,自然看不出什么。
她也是最近懒于思考,不太动脑子,导致思维都变得呆滞了。被滑雪大神赫尔曼签过名的滑雪板不好好在家里的收藏柜里珍藏着,怎么可能舍得带出去滑雪?
想到这一点,她兴致寥寥地刚想关掉照片,余光就捕捉到了一抹兴师问罪的视线。
她慢半拍地回过头,正对上岑应时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兴味,正等着她说些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等不到季枳白开口的岑应时,先一步问道:“余情未了,还是想左拥右抱?”
他这醋吃得也太邪门了,季枳白都懒得解释:“我就是看看滑雪板。”
岑应时顺着她的话瞥了眼照片:“你哪怕说你想看看雪也比这个理由听上去靠谱些。”
他幼稚起来,实在有些可爱。
季枳白故意跟他反着来:“不,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真诚。我说看滑雪板就是看滑雪板。”
她这么坚持,岑应时难得被她带偏了一下:“想去滑雪?”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行动力超强地看起了机票。
在大学毕业后相对自由的年纪时,他们经常会阶段性的规划一段旅程,有提前一两个月就做计划的旅途,也有忽然有时间说走就走的短途旅行。
享受自由,享受这个世界各处的美景对他们而言是极致的享受。
她一时心动,也没扫兴,立刻翻看自己的工作安排,看她还有几天多余的假期。
巧的是,两人的假期多了没有,刚刚好三四天,能去北方的雪场过过瘾。
其实季枳白并不太会滑雪,她身高腿长,可身体在协调性上却一点没占优势。
岑应时把机酒看了个大概后,视线默默投向了季枳白。刚好,她也抬起了眼,四目相对之际,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意感染了岑应时,他唇角勾了勾,眼神里也噙了一抹浅笑:“那今晚就出发?”
从京栖回来后,季枳白除了白天会去古城里的叙白和乔沅待一下午外,便是在和设计师碰湖心岛民宿的设计方案。
两家民宿都上了正轨,且有能力出众的领导者坐镇,她清闲了不少。
这几年高强度且无休止的工作早已让她疲惫不已,可季枳白无法停下来,她用工作占据满自己的大脑,让它没有空去胡思乱想。而收获财帛与顾客的满意,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最大乐趣。
岑应时是她停下来偷懒的契机。
她沉迷于和他交融,享受着时时刻刻和他待在一起的亲密。
太过纵情享乐,在极度欢愉后,她会有那么几秒大脑一片空白,会短暂的唾弃下自己,然后把自己再丢入令她沉溺不已的深海。
她原计划是想这几天好好调整一下状态,让自己尽快投入工作。她的自律性很好,只要下了决心,能很快回到正轨上。
可她抗拒不了向往自由又贪图享乐的自己。
当季枳白在深夜坐上飞机时,这种反噬自身的情绪再度将她淹没。
她沉默地看着窗外,在心底默默说服自己:最后一次!
也许是怕自己意志不坚,她转身拉下身旁岑应时的眼罩。在他睁眼看来时,零帧起手:“回来后要监督我好好工作!”
她说完,也不在乎他答应了没有,把刚拉下来的眼罩重新拉了回去。
岑应时的五官实在俊美,哪怕遮住了眼睛,鼻梁和嘴唇仍是精致到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季枳白只犹豫了几秒,深夜的航班,客舱内都是沉睡中的旅客。她稍稍抬眼看了看四周,极快地低下头亲了他一口。
岑应时刚进入浅眠就被她摘了眼罩,视野重新陷入黑暗后,他刚花了点时间消化完她突然的振奋,还没来得及摘下眼罩,就被隔壁那只偷腥的小野猫偷亲了一口。
他无奈得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摘下眼罩,把刚坐回座位上的季枳白揽了过来:“回去后监督你好好工作?怎么监督?”
“就……限制我浪费时间,盯着我把设计方案做出来。”
岑应时回忆了一下她所说的设计方案,在他的印象里,湖心岛的设计方案已经完善得差不多了。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重要的并不是设计方案,而是她觉得她在浪费时间。
她总把自己的真实情绪隐藏得很好,极少数时候才会显露出一丝半点。
以前他们的行程也大多是匆忙和突然的,他有时间的时候太少,所以大部分时候她会打乱自己的计划去配合他的时间。
可又因为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她无法怪他,就会暗暗懊恼自己。
他没忽视她的焦虑,耐心地替她解开这捆拧巴的绳结:“你在心愿清单里许过一个愿望,想和我什么也不做,就浪费时间。”
他不提心愿清单,她都快忘记这回事了:“你怎么会有我的心愿清单的?”
她这质问的语气顿时打乱了岑应时的节奏,他回想了一下,反问:“不是你生日前打印下来的清单吗?但因为突然分手,它就被你当成垃圾一并丢到我这里处理了。”
季枳白不太记得了,当年决定分手,所有东西在处理时都像被裹在潮湿的眼泪里,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具体都处理了些什么。
她这茫然的表情,看得岑应时直叹了口气:“枉我奉若圣旨,一条条严格执行。结果你自己压根不在意。”
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开心的,季枳白也配合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笑道:“我在意啊,我都记得。”
她挽起毛衣袖口,露出那条她过年期间就没摘下来过的手链:“低头就能看见的彩虹。”
话落,她看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一件件数:“雪酥糕、陇州菜、小白……”
不等她说完,岑应时光是看着她这略带小得意且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就心痒痒地低头轻啄了她一口,封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头等舱的舱位,除了右侧第一排有乘客外,便只剩下他们。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身型把季枳白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加深了这个吻。
除了在家,在车里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私密环境里,他很少会在外面这么肆无忌惮地亲吻她。
他像是知道她的不安与焦虑源于什么,耐心地安抚着她,抚平她的所有顾忌与忧惧。
昏暗的机舱内,舷窗外就是一幕镶嵌着无数宝石的星海。
他的呼吸和她的气息交缠到一起,直到她有些呼吸不上来,开始伸手推他,他这才温柔地在她唇角轻吻着,缓缓退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低声道:“无论是鹿州的叙白,还是不栖湖的序白,它们都很成功,这是你凭自己努力得到的勋章。”
她唇上是亲吻后留下的水光,岑应时眸色微深,不着痕迹地用指腹擦过她的嘴唇,继续说道:“你的所有心愿里,我唯独和你一起浪费时间这一条不知道怎么完成。”
“怎么会?”这反而是最简单,最不用花心思就能办到的心愿啊。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陪着她,不就算完成吗?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笑了笑,回答道:“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很珍贵的,我从来不觉得有你存在的时间是虚度的。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和你一起浪费时间?”
她在身边,他们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亲吻。
即便没有肢体接触,哪怕是看着她玩雪,或在房间里走动,逗逗小白,他都觉得这一天特别美好。
季枳白觉得不可思议:“你不会觉得贪玩就是一种浪费时间吗,过度休息也是……”
可能岑应时的时间观念和计划的周密程度早已规避了时间上的浪费,他每一天的工作都是满的,在保证规律工作后和季枳白相处的每一分都像是一种奖励。
以至于如今的工作量变多,他反而越发游刃有余。
观点辩证自然没有绝对的对错,他们彼此的参照物不同,对人和事物的优先级和重量级也不同。全是变量的论证里,肯定没有标准答案。
但岑应时的目的也并非是想矫正她的观点,或是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关注和在意。他只想让她自己发现,在无数个不可控的事件变量里,只需要偶尔更换一下视角主体,有些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季枳白听懂了,可更令她豁然开朗的不是他试图让她自行领悟的这个道理。而是她发现她和岑应时之间的思想差距,他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资历与眼界已经能为她做出足够精准的引导。
可在她偶尔还被自己的情绪围困在深夜的幽冷里时,他甚至已经学会了如何折返回她的身边,将她带出那片飘忽不定的团雾。
也许这才是她曾经会感到自卑的原因,远不是她以为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地位,而是两人思维层面的差距。
只是这一次,他坚定的选择以及不厌其烦地折返,让她彻底击碎了那团固执地要把她困在过去的阴霾。
因为他一遍遍地告诉她,我在这,一直在这。
他走得更快更远是因为他要先去试探这个世界,扫平那些不需要她再经历一遍的挫折和苦难。
同时,她也不断进步着,以他为方向,奋力奔赶。
而他永远会在她身边守护着,做她最忠诚的护卫。
——
休假结束后,季枳白回不栖湖的序白接手方敏的工作,给她放了半个月的长假。
这么阔绰的大手笔,惊得一直以为季枳白是开玩笑的方敏半天没缓过神来。她看着过了个年容光焕发到简直耀眼夺目的季枳白,喃喃道:“这绝对是阳谋,想要把我捆死在你这条船上的阳谋。你想让我彻底离不开你……谁家老板这么给员工放假啊!”
好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二人,季枳白连忙让她噤声,纠正道:“别瞎说,这有一半是你自己的年假,去年没休补在今年了而已。”
方敏去年年底才入职,哪来的年假?
不过她也明白季枳白是因为她的离婚官司刚落定,想给她好好放个假调整下心情,无论是出去旅游也好,还是回家和孩子相处也罢,总归是为了庆祝她终于脱离苦海。
再加上年前官司没结束,孩子必须待在她前夫家里,方敏没什么指望干脆在序白值完了整个春节的年假,季枳白无论如何都会把这个假期给她补上的。
两人的关系因上次季枳白不惧暴力威胁寸步不让地保护方敏而直接升华,方敏和她熟稔了不少,也敢私下和她开些玩笑。
交接完工作后,方敏笑着打趣她:“你给我放半个月的假,你家岑总没怨言?”
“没有。”季枳白看了她一眼,有些郁闷道:“我还想着分开一下,凝实一下彼此的感情,结果……”
方敏满眼期待,结果什么?
季枳白叹了口气,扶额道:“他说搬过来住。”
这答案真没让方敏失望,她忍不住笑道:“你俩的感情还需要凝实?再凝下去怕是爱情结晶都等不及要出来了。”
说到这个,季枳白顿时笑得不怀好意起来:“你也别当我是多善良的资本家,好好放个假,放完回来可有你忙的。”
方敏好奇追问,可季枳白不打算说的话,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而过。
季枳白回鹿州当天,先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她也是最近才感受到当老板的好处,想消极怠工时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她。
她到玺江时刚过中午,过了饭点她也没多少食欲,就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垫垫肚子。
岑应时打电话过来时,她刚换了家居服准备午睡,打算好好养精蓄锐,今晚战他个通宵。
结果他在电话里还没说两句,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季枳白挂了电话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郁宛清。
她愣了一下,连忙把人迎了进来。
自从上次郁宛清软了身段,让季枳白有空多回家吃饭后,几乎每周末,她和岑应时都会带着岑晚霁一起回去吃个便饭。
两边都有意缓和关系,季枳白和郁宛清之间的相处自然和谐了不少。
郁宛清把手里提着的保温壶放到餐桌上,叮嘱季枳白:“这是我让金姨炖了一上午的养生汤,听说你今天回来,我正好过来看看晚霁就直接带过来了。”
“谢谢阿姨。”
郁宛清笑了笑,让她不必这么客气。她放下东西,和季枳白聊了几句近况。
季枳白谈吐得体,不仅话接得好听还会在每句话的话尾撒下鱼饵,只要不是实在不善言辞的人轻轻松松就能咬住鱼饵,一番交谈下来,是谁都会对她心生好感。
郁宛清以前对季枳白有偏见,自然发现不了她的优点。
这段时间季枳白经常回家吃饭,岑雍有时候也会特意空出时间。三番两次后,岑雍嘴上虽然不说,但郁宛清知道他对季枳白是满意的。
想到岑晚霁昨晚说漏嘴的事,郁宛清斟酌了一番后,还是对季枳白说道:“我听晚霁说,你们打算结婚了?”
就知道自己会被毫不留情出卖而选择暂避风头的岑晚霁窝在自家沙发上打了个大喷嚏:“得,回头又有一笔烂账挂我头上了。”
季枳白只意外了一下,她把刚煮好的花茶给郁宛清斟了八分满,回道:“是,我们是有这个打算,本来想这周回家吃饭的时候再跟您和叔叔说。”
岑应时怕她是一时冲动,特意给了她一段冷静期。
这段时间,每晚视频通话或一起相拥时,他都会简单地和她聊一聊婚礼需要准备什么,让她自己参考是只领证,还是也办婚礼。
乔沅知道这事时,惊到下巴都快脱臼了:“岑总就这么劝自己的婚呐?他还想不想结了?”
季枳白:“他想。”他比谁都想。
她就看着他故作淡定冷静地挨过了他亲自给的冷静期,怕她改主意,不敢问。可又怕她是没想好,她不提,他就默认延长冷静期。
岑晚霁会知道还是因为岑应时为了给自己增加些筹码,让不终岁送了几册婚纱礼服的杂志过来给季枳白看。
她知道郁宛清想听到什么,也只有这个时候,她能从郁宛清身上看到一些岑应时的影子。
季枳白没故意卖关子,笑着道:“我们对这些也不太懂,还得麻烦阿姨帮忙操些心了。”
郁宛清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季枳白不会跟她计较之前那些细枝末节,该办的婚礼,该给的面子,该有的场面都愿意尊重岑家,尊重郁宛清。
“好好好。”郁宛清笑得真心,巨大的惊喜让她在瞬间有些手忙脚乱起来:“这事我得赶紧回去跟你叔叔说……哦不对,得先跟你妈打个电话,找个时间我们两边一起坐下来吃个饭,把婚期先给定下。”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又总觉得自己落了什么,见季枳白一直温温柔柔地笑着看她,郁宛清心头顿生了一股愧疚。
她倾身握住季枳白的手,轻拍了拍:“我是太高兴了,这些事都你们自己拿主意。有需要我做的,你再跟我说。”
郁宛清高高兴兴地走了。
片刻后,岑晚霁可怜兮兮地发来一条微信:“姐,我出卖一条我哥的爆料,换我俩还是天下第一好行吗?”
不等季枳白答应,她就火急火燎地发来了下一句:“你抽空翻一下我哥的聊天记录,搜索关键词——旅行计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