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何如颠倒梦想(二)一杯茶,三叩首。……
方杳试图追上去,可等她推开门,许群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随即关上房门躺回榻,用分形出窍追过去。
这座岛虽大,多数地方却是山林湖泊。她和李奉湛的住处在东北方,用分形追着许群玉横穿整个岛屿,才发现西北角也有一处宫观。
白鹤停在观前,观门上的匾额写着“自在明月”四个字。
那道小小的身影就立在观门前,声音清脆:“你跟着我干什么?”
方杳这下确定,由于许群玉被她拉着跳了太多次池子,意识潜入深处,彻底回到孩童时期,完全不记得她了。
可是她上次独自去降真城门的时忘记用藏息术,被那个少年看见了自己,代表跟真实记忆吻合度的“地”字环指针发生了细微的偏移。她吸取教训,这回用上藏息术,一路上的值守童子们都没有发现她,怎么许群玉能看见?
许群玉又问:“你是谁?”
方杳拿出八卦镜一看,“地”字环上的指针果然已经整整降了一格。
她不敢再往前。
许群玉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转身往观宇内跑去。
*
八卦镜中央的镜子是通道,方杳用分形钻入镜中,回到了外界。
王家的土坯房里,卢般若正在用镜子监视阵法,程宋站在窗边,一脸凝重的往外看。
察觉到阵法有动静,他们立刻噤声擡头,见方杳的分形从镜中出来,卢般若立刻问:“怎么了?”
方杳把许群玉的反应说了一遍,眉头皱起,“而且他能够看到我隐藏的分形。”
卢般若皱眉细思,片刻后缓缓开口:“对境主来说,幻境就是梦境,所以他能够识别幻境中的一切。但就像人在做梦一样,他不会立刻因为异常而苏醒,只要地字环没有降到刻度‘柒’,应当都是没问题的。”
方杳稍微安下心来,“还有一件事。幻境里显示有外客,你们知道是谁么?”
“有可能是白玉京的人。”程宋脸色凝重,对方杳说:“你从这里看。”
方杳走到窗边,借窗缝往外看,发现招待所附近停了几辆黑色轿车,晓山青正和人低声交谈,脸色冷凝,目光不时看向降真城遗址的方向。
卢般若:“周应庚一直在这里,悬象天门想瞒下也难,白玉京增援的人是昨晚到的,已经有一拨人上山,青陆就在阵眼附近守着,如果形势不好,她也会进幻境里帮你。”
“那我要怎么找到她?”
“出现在幻境里的人,一定在幻境对应的时空里存在。那个时候的降真城,只有青陆在。你在城里看见她就可以认出来。”
方杳惊讶,问卢般若:“那你呢?你不也是降真城的人么?”
卢般若轻叹一口气,“我很小的时候,降真城就已经不在,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都在逃亡。”
方杳一怔。
原来是这样。
由于幻境内外时间流速差异太大,她没有时间问太多,跟卢般若简单沟通完,又匆匆回幻境。
*
明心岛已经到了清晨。
方杳推门出去时,恰好见院门口走来一大一小。李奉湛换了身素净的广袖衣袍,牵着还不及他腰部高的孩子。
许群玉身上的衣服就像李奉湛的缩小版,相比昨天松松垮垮系在身上的白纱衣袍要显得精致许多。
他拉着李奉湛的手,在要跨门槛时两腿一弯,借着李奉湛牵他的力道跳过去,总算有了几分孩子气。
“走吧,我带你去见师父。”李奉湛对方杳说。
这个年代,道士们定契成婚的规矩和普通人不一样,而李奉湛不是普通道士,方杳又是凡人,规矩就更加不一样。她要先拜进他师父灵虚子的门下,成为灵虚子名义上的徒弟,再请仙人抚首赐福,降下契印。
方杳想到契印,心里就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中间不出乱子,拿到契印后去降真城找到存放的位置,这件事就结束了。
悬象天门内有三岛、六山、九处大观,弟子们按照修行年份各自住在山中或大观内,李奉湛、许群玉作为掌门的亲传弟子住的明心岛,各位长老居住在另一处,剩下面积最大、位于天门深处的岛屿就是两人的师父、现任掌门灵虚子的住处。
方杳原以为灵虚子的住处会接近仙宫,应该不乏雕梁画栋、奇珍异兽,却没想到这里朴素得像人间的村落。
原野中淌过潺潺的溪水,有牛群在四周饮水、吃草。在溪边不远处有处院落,三间简陋的茅草屋围成一个半圈,隐隐传来砍柴的声音。
许群玉看见那处茅草屋,立刻甩开李奉湛的手,把柴门拍得哐哐作响。
“师父!”
院落的门扉打开,门口出现一位笑眯眯的白发青年,年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相貌平平,身上穿着最简朴的苎麻布衣,两袖折起,手上沾着木屑,身后不远处堆着柴火和砍刀。
灵虚子弯腰将许群玉抱起来,“胖了。”
许群玉眉头一皱:“您的手脏。”
他转身看向李奉湛,但李奉湛似乎是嫌他麻烦,并没有要抱他的意思。他又看向方杳。
方杳也看着他——她只是纯粹觉得稀奇。
灵虚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笑,“都进来吧。”
茅草屋内的陈设也十分简陋,桌椅都是用粗糙的木头制成,喝茶用的杯子也是用普通陶泥烧制。
灵虚子放下怀里的孩子,对他说:“去院子里找青牛玩吧。”
许群玉仰头,目光在三人中转了一圈,忽然拉住方杳的手:“我带你去看青牛。”
李奉湛:“群玉,你自己去玩。”
许群玉说:“她没见过青牛呢。”
“你要叫她师姐。”
许群玉皱眉,“她入门比我晚。”
灵虚子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姑娘是你师兄的妻子,按规矩,你要叫她师姐才对。”
许群玉一愣,目光定定看着李奉湛,又转向方杳。他剔透澄澈的眼珠子里透着某种疑惑,目光好像试图把方杳里里外外看个透。
方杳被他看得几乎要冒汗,生怕他想起什么。
可许群玉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院子里跑去。青牛正在吃草,他灵巧地爬上青牛宽阔的背,仰躺在上头晒太阳。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灵虚子问她。
方杳:“天清地灵,像世外桃源。”
灵虚子笑:“这里就只有天地草木,第一天新鲜,第十天就会觉得无趣了。你真的想好了?”
方杳只能点头。
灵虚子又转向李奉湛,“你也想好了?”
李奉湛:“弟子会教她修心养性的。”
灵虚子却说:“我问的是,你想好怎么为人丈夫了么?那跟修心练功不一样。”
李奉湛自然也不会给出别的答案。
灵虚子忽然叹了口气。方杳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可灵虚子却不再多问,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一杯茶,三叩首。
拜师礼过了,就等仙人抚顶。
灵虚子亲自设坛,朱砂笔在绸布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木剑挑起白绸,火焰燃起,白烟向上直入云霄。云层中溢出霞光。
“仙人已经知道,你们先回去等待。”
方杳在幻境里又等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在外界不过是三分钟。可就是这三分钟,八卦镜有了变化——代表外客的人字环移动至“叁”,显示当下有三个外客在幻境中。
如果宋青陆也进来了,另外还有两个外客可能是白玉京的人。
白玉京的人进来,只可能是为了救出许群玉。但有宋青陆在,事情应该不算棘手。
方杳心里盘算着事情,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动静,一转身才发现许群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在了房梁上。
七岁的许群玉和成年后的他相差太大,不仅话少,而且来去无踪,整天与白鹤为伍,整整三天,方杳也没跟他说上几句话。
这位七岁的稀客开口:“仙使来了。”
“仙使?”
方杳正疑惑,门就被敲响,是李奉湛在说话:“碧落浮黎的仙使来了岛上,我带你去见。”
她再擡头,房梁上的小孩儿又不见了。
岛的入口处飘着三道巨大的白影,足有十米之高,周围飘着阵阵迷雾。
方杳跟着李奉湛走出观门,猝不及防看见这一幕,浑身战栗,身冒冷汗,几乎要无法站立在原地。
李奉湛扶住了她,“低头。”
方杳低下头,那股令她冷汗直冒的惊惧感才消减一些。
那三道影子动了,直直朝她飘来。
正当她要惊叫出声时,那巨影开始缩小,等落到她面前的时候,已与正常人身高无异,成了三位白袍人。
只是他们身上的兜袍宽大,帽檐低垂,完全遮住了头部,缝隙之间一片漆黑,叫人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方杳脸色苍白,在这可怕的气息中几乎无法动弹。
中间的白袍人开口了:“李夫人。”
声音缥缈,雌雄莫辨,仿若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我们来为夫人量身裁衣并行合契前的准备。”
白袍人手中出现三个托盘,上头摆放着用于测量的绳尺工具,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法器的东西。
中间的白袍人伸出手,拿起度量的绳子,走到方杳身前。
这白袍人的手臂白得近乎透明,粗细不一的青红色血管叶脉般延展,虽绝无邪恶丑陋的气息,但却仍然让人心惊胆战。
方杳趁这仙使靠得近的时候,试图往兜帽里看去。只可惜直到测量结束,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白袍人又拿出一枚梳子,要给她梳头后测量头冠。
方杳在铜镜前坐下,感觉有一股极其冰冷的气息游走在她的发丝间,触及她的头皮,使她浑身不自觉紧绷。
等一切结束,她的额头已经冷汗淋漓,低声问身边的李奉湛:“仙使也是仙人?”
李奉湛说:“仙使是为仙人办事的精怪,你不用放在心上。往常只会来一位,这次因为要筹设白玉京,才多来了人。”
方杳猛地擡头,“设白玉京?”
“怎么?”李奉湛好像不想多说,反而对她的态度有些不解。
方杳回想起刚才有人触摸她头顶的事情。
那人也许就是白玉京的人。
她心中升起更大的疑惑。许群玉就在这里,那人却没有理会他,反而像是冲她来的——
好像在试探什么。
方杳立刻决定用分形再去一趟降真城。
晚上,李奉湛在静室打坐,观中只有掌灯值守的道童。方杳的分形飞出观门,被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挡住道路。
神出鬼没的许群玉站在门前,昂头看她,“你要去哪儿?”
方杳这回要去见宋青陆,照理说该躲许群玉远一点儿,更别说带上他了。可许群玉见她要往山下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她停下脚步,说:“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许群玉反问:“你要去降真城?”
方杳叹了口气。这人小时候未免太难对付,找他的时候找不到,要他走远点儿的时候反而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一个巡山的弟子提灯走上来,见许群玉站在青石阶上,“咦,群玉师兄?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许群玉显然也知道别人此时看不见方杳,他不戳破,只是背着手:“你别管。”
“喔,那我巡山去了,您走路当心。”
等巡山弟子走了,许群玉才对她说:“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把你偷偷下山的事情告诉师兄。”
方杳盯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幻境对许群玉的影响要比她预料得更大。许群玉不仅在认知上以为自己在小时候,还潜移默化地将“不会修炼的方杳可以分形”和“别人看不见她的分形”这两个事实忽略掉了。
这样小小的变化只让幻境发生了一成的偏离,整体仍然维持着稳定性。
只要许群玉不说出去,她可以用分形做很多事情。可如果他说漏了嘴,让别人——尤其是李奉湛知道了这件事,恐怕就会引起连锁反应,这一层幻境也变得不稳定。
方杳决定试试。她站到许群玉面前,半蹲下身跟他平视,“我带你去,但你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许群玉点头,伸出手,“拉钩。”
她愣了一秒,跟他拉了钩。
*
方杳原本想用藏息术直接潜入城中,但带上一个不能隐身的许群玉,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让许群玉在原地等着,自己迅速折回住处将皮影的幕布和影人带来。
许群玉见她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皮影戏的道具。”
“皮影戏是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还要得益于上次探到降真城门口,从那少年口中听来的消息。
显形进入降真城,不仅要会修炼,还要会些悦神的把戏。虽然不知道这规矩是为什么定下,但皮影戏应该是够用了。
——也不知道那凡人少年有没有知难而返,还是死守在城门前。那样的冰天雪地
方杳收回思绪,牵起许群玉的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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