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何如颠倒梦想(三)世上竟然还有殉情……
天山的山坳处依旧大雪纷飞。
深灰色石头砌成的高大城墙静默而神秘,墙头的火把正旺盛地燃烧。
两人站在城门前。
方杳用力拍了拍城门,没有人回应。她将炁覆盖在手上,再次拍响城门。这一次的拍门声比前几次都要小,却有人立刻开了门。
一名白白胖胖的男人站在门缝,五官圆钝中透着憨厚,见门口站着一名少女和一个小孩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们要进城?”
方杳点头。
男人说:“进城是有条件的。”
方杳:“我们有把戏。”
“噢,那您一定在之前听说过这里。会把戏是必要的,但还有别的条件。五天后就是请仙日,凡事城里的人都要参加。如果现在进城,您和这位公子都是不能免的。如果您不愿意,也不需要浪费时间表演这把戏了。”
许群玉问:“请仙日是什么?”
男人微微一笑:“当然就是请神仙降世赐福了。”
方杳眉头微皱,又问:“除了参加请仙日这个条件外,进了城后还能出去么?”
“这件事可以随意。”
“那我们今天进城,明天离开,你们又怎么能找到我们?”
男人笑了,眼睛弯成一条缝:“您进城得了庇佑,就沾上了神仙的炁,无论去哪儿,祂都找得到您。”
神仙庇佑、供奉香火这两个词很熟悉,方杳忽然想到了慈悲殿的供香机制,似乎跟降真城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她低头去看许群玉,却见他一脸好奇地张望,对这男人说的话全然无所谓的样子。
再者,这里是幻境,而宋青陆在城里,她无论如何也得去找她。
方杳点头说:“可以。”
男人请她和许群玉到了城门一侧的小房间里,请她展示把戏。
方杳没有亲自玩过皮影戏,但在建康时却见崔家五位公子玩闹似的唱了许多次。不过唱词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会摆弄影人。
影人由三块独立的薄驴皮组成,连接处是暗扣做的活动关节,木签嵌入暗扣,就能让影人的头部和四肢摆动起来。
她用炁支起幕布,拿起剑客的皮影交给许群玉,说:“我教你。”
许群玉盯着她递来的木签,没伸手,“我看看就好。”
方杳:“人手不够,你既然要来就得帮忙。”
“我能猜到要怎么玩了。”
“那你就拿着。”
许群玉依旧不动,“师兄说过,致知就是目的。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需要去做。”
方杳这下听懂了。
原来许群玉要跟她来,只是因为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下准备当个甩手掌柜。
她扯过他的手,将木签直接放在他掌心,“‘知道’和‘经历’是两件事情,光是知道怎么够?再说了,出来玩就得干活,你可别想偷懒。”
“师兄说我年纪小,要先炼心性,所谓明心”他顿了顿,手收在袖子里,不满道:“我从来不干杂活!那都是没天赋的弟子们干的!”
方杳听他三句话离不开“师兄说”和大道理,只好以毒攻毒:“真实才有意义。”
许群玉一愣,眼里露出困惑的神情,又问:“什么才是真实?事物存在我的认知中,就不是真实了么?”
“真实是经历。”方杳把话头绕回手上的要事,用皮影上的竹签戳了戳他白嫩嫩的手,“你先上手试试,万一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许群玉听懂了,轻哼一声,“说白了,你就是要我帮你。”
方杳瞪他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植于潜意识里的本能,记忆回到幼年时的许群玉被她这么一瞪,立刻像长大后那样闭了嘴,慢吞吞伸出手来握住木签。
“好吧,我帮就是了,凶我干什么。”
见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男人也不催促,反而饶有兴致地听,等两人达成一致后,主动提议帮忙敲羊皮鼓。
许群玉握着竹签,声音稚嫩又清脆,毫无崔五郎唱的那样缠绵悱恻:“你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两人得到了进城的资格。
夜幕四合,云层开阔,一轮圆月高悬,城里不见一粒雪点,火树银花,明亮如昼。
方杳问过守城人,得知宋家就在西南方的巷口,立刻拉着许群玉立刻赶过去。
长街上店铺林立,让人有身处人间的错觉。许群玉边走边回头,奈何拉着他的人走得太快,他什么都没看清。
方杳找到了宋家所在的位置。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里也是一家店铺,桌上、墙上摆满了木质面具。
一个小姑娘掀开帘子走出来,“客人——”
她和方杳对上目光后,声音猛然顿住,目光转而落在被方杳牵在手里的小孩儿身上。
方杳对宋青陆说:“除了墙上的面具,还有没有别的款式?”
宋青陆:“有的,您跟我到后院。”
“你在这里等我。”方杳对许群玉说,“我很快就会来。”
许群玉:“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只是进去看一眼。你要是在这里乖乖等我,我等会儿就带你去城里逛。”
一听这个条件,许群玉立刻坐在小凳子上不动了。
方杳跟着宋青陆进到后院,走到角落里。宋青陆低声说:“进来的都是白玉京的人。”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方杳把那天仙使上岛的事情说了一遍,“他们要查什么?”
“那些人也想知道你是不是复活的‘方杳’。”
“是或着不是,跟白玉京有什么关系?”
宋青陆说:“因为复活是禁术。”
方杳一怔,“那如果我真的是”
“那他们容不下你,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李奉湛和许群玉。白玉京设立之后,悬象天门一直掌握大权,不管你是心魔还是死人复活,他们永远跟你是对立的。”
宋青陆缓缓道。
“不管怎么样,马上就到合契的时候,只要拿到契印再来城里,事情就算结束。”
方杳沉默片刻,转而问:“契印拿来这里,要放到什么位置?”
“这个——”宋青陆顿了顿,“要靠你找到。”
她不敢置信:“什么?!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般来说,契印到了这里,也许就会有所感应,出现异常的炁指引你找到地方。”
方杳半信半疑:“这个‘一般’的概率是多少?”
“七成。”宋青陆说,“但无论有什么意外,我都这里接应。”
七成的概率不算低也不算高,方杳只希望不要出意外。
从宋家的店铺出来时已经月上中天,时至深夜。
城里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兴致勃勃的许群玉两步一停,要把每个店铺都仔细看一遍。
除了热气腾腾的食店外,这里的门店买的都是些在人间见不到的东西。最常见的是符箓、八卦镜、葫芦和法铃一类法器,还不乏贩卖奇花异草、蛊虫毒药的店铺。
两人转过街角,一个容貌精致的少年向两人行礼。
许群玉仔细一看,“它不是人,也没有炁,怎么能像人一样动?”
老板走到少年身边,笑道:“小道友,你看。”
说着,他将少年的“头盖骨”掀开,里头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轴承,牛筋绳缠绕其间,齿轮咬合,轴承旋转,于是这人形的死物能像人类一样行动。
许群玉惊叹,拽着方杳的手,“师姐,你看!”
方杳见卢般若鼓捣过这玩意儿,而且崔家也供奉了一位偃师,倒是见惯不怪。
许群玉反倒像土包子进城,看得越多,眼睛越亮,等他看见一个幻术师不用灵炁就能化出一对蝴蝶的时候,忍不住对方杳说:“师兄总说这里是不入流的外道,可这些外道真有意思。”
方杳见他一脸新奇,问:“天门离这里这么近,你就没来过?”
他摇头,“师兄不让我来,说我心性还不定,不能乱走,只能在岛上修行。”
“那你去过什么地方?”
许群玉:“我有记忆以来就在岛上,哪儿也没去过。”
说罢,他仰头看向幻术师,“你不用炁,是怎么变出蝴蝶的?”
幻术师微微一笑,摊开手心,上头有细细的粉末勾勒出的蝴蝶轮廓:“这是硝石磨成的风,烛火点燃药粉,会形成蝴蝶一样的火焰。”
许群玉:“你再变些别的给我看看。”
幻术师拒绝了他,“这是我要在请仙日展示的幻术,在神降之前,我只变这个。”
“既然是悦神,你为什么变蝴蝶,不是仙鹤蟠桃一类的东西?”
“因为上虞祝氏女和会稽梁山伯的故事正在人间流传,要让神仙听些新鲜的东西。”
许群玉又问:“那是个什么故事?”
幻术师:“小道友,你的问题太多了,请您身边的道友解释吧。”
许群玉第一次下山,见什么都新鲜,听什么都新奇,非要方杳说个明白。方杳只好简单说了一遍。
他听到梁祝两人生前爱而不得,死后化蝶双飞的结局,忍不住惊叹:“世上竟然还有殉情这样的事。男女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说完,许群玉却发现身边的人并没有再听。他擡头看去,见她正望着街角的方向。
在偃师的门店站着两个人,一人高挑清瘦,面如冠玉,另一人带着兜帽,看上去十分瘦小,好像吃不饱饭的样子。两人站在一起如同公子与乞儿,看上去很怪异。
“师姐?”许群玉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角。
方杳觉得街角那戴兜帽的少年有些眼熟,听许群玉一叫才回过神来,“你要是想听故事,回岛上我可以跟你说。”
许群玉仰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
“因为人间有很多画本。”
他又说:“可刚才你看见那火焰做的蝴蝶也不惊奇。”
“你师兄之前用炁变过一次蝴蝶。”
许群玉愣了:“我没见师兄用炁变过这种东西。”
“噢,那你回去叫他变给你看。”
方杳随口说着,仰头一看,发现天色已经蒙蒙亮,于是弯腰将他抱起,“我们该回去了。”
许群玉又问:“你为什么要抱我。”
“你走得太慢。”
“可还有很多店都没看过呢,我想吃糖葫芦。”
城中的交易方式很不一样,流通的货币是给神灵供香的香支,两人手上没有,根本买不了东西。
方杳像个没信用的大人一样许诺:“我们下次来。”
微风吹过,许群玉从她身上嗅到一缕浅淡的香气儿。
他将头耷在她的肩头,小声:“好吧。”
一上明心岛,两人就见岸边站着一道人影。
方杳心里咯噔一跳,听李奉湛冷声说:“群玉,过来。”
他看不见方杳的分形,目光只落在许群玉身上。
许群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袖间的手却捏紧了,人也没有动。方杳觉得他好像有些害怕。
李奉湛重复:“过来。”
许群玉不情不愿地迈出步子,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不吱声。李奉湛垂眸看他,“为什么下山?”
“无聊。”
“和谁一起去的。”
“自己去的。”许群玉还记得跟方杳的约定。
“跪下。”
小孩儿掀起衣摆,跪在他面前。
李奉湛留下限时的禁制,转身就走,没留下一句话。方杳惊愕地跑到许群玉身边,“他怎么能这么罚你?”
“门中有戒律。”许群玉看向她,双眼剔透,“我没有跟师兄说起你,下次你还带我去,好不好?”
方杳真是没辙了,“你既然知道要被罚,怎么还要跟我下去?”
“降真城好玩儿,比山上有趣。”他诚实说,“你就带上我吧,下一次我会好好唱皮影戏的。”
正当这时,方杳察觉到本体所在的房间有人敲门,是李奉湛。
她来不及跟许群玉扯皮,迅速往房间飞去。
面前的女人突然消失,许群玉愣住了。
他独自跪着,扫了一眼四周。湖岸水声悠悠,大片的山林里是不变的静默。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罚,他却头一次感到有些空荡荡的。
*
李奉湛来敲门,是要说合契的事情。
“日子定在三天后,此前需要你熟悉流程,免得当天出差错。”
道士的合契仪式虽然庄重,但和人间成婚很不一样,大致有三个步骤。
一是在宗门祭坛前上香诵经,敬奉天地。
此后天上降下青鸟,口衔丹书一封,爪中勾有一方宝匣,里头就放着合契用的玉契。
二是夫妻两人向天陈词,表明对彼此的心意,请仙人祝福。
词都是预先写好的,都是从古时候流传下来的话式,因愿意这样合契的修道者不多,所以词也没有多大变化,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最后一个步骤,是将沾了两人精血的玉契放入一尊丹炉内。
这沾了两个人气息的玉契经过炁的冶炼互相嵌在一起,天上地下无人能分开,直至一方死亡为止。
“阴阳合和”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同房。
方杳当然不打算等到那一步。只要拿到契印,她就会直接往降真城奔去,这幻境就该结束。
她低头正盘算这件事,忽然听见铃铛声,擡头一看,李奉湛的手指勾着一条红绳,绳子末尾吊着两个金铃铛。
“这是什么?”方杳一怔。
李奉湛说:“修静是道门的第一要义,你既然已经拜入天门,也应该以修心养性为要。”
“用这两个铃铛来修?”方杳不可思议,“这怎么修?”
李奉湛让她坐在榻上,在她身边半蹲下,掀起她的裙角。方杳猛地转身要躲,却被他握住脚踝。
“别动。”他声音平静。
那吊着铃铛的红绳被系在了她的脚踝上。
李奉湛系好绳结,捏住其中一个铃铛,向外一拉,那红绳神奇地分成两段。
方杳跑不了,只好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等李奉湛将另一端锁在了他的无名指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绑在那里?”
“这只手指跟心脉相连,我们是夫妻,结契后有他心通,只要你修心功力不够,你脚上的铃铛会响,我的手指也会感应。”
方杳:“那你感应到我心不静,要怎么做?”
李奉湛起身,“那就再教你一遍。”
说罢,他用术法搬过椅子,坐在了她对面,“之前教你运炁小周天,还没有讲完,现在铃铛系上,你正好可以运炁打坐”
身上禁制到时间就解除,罚跪结束的许群玉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起身往元空观跑去。
他正想翻窗到梁上坐着,却见不仅方杳在,师兄李奉湛也在里面。他们两人坐得极近,衣袖交叠,双膝挨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许群玉趴在窗边看。
在他的记忆里,李奉湛从来不用这样柔和的声音跟他说话。
除开一些日常的琐碎交谈,李奉湛跟他说的话只分为三种——“你可以”“你不能”以及“跪下”。
屋内。
方杳听李奉湛教完小周天的运炁,“我听懂了,真的懂了。”她将李奉湛说的复述一遍。
“嗯,你的悟性的确很灵,可惜炁”李奉湛声音一顿,不再继续说了,起身,“你就照着我说的做。所谓致虚极,守静笃,只要找到法门就不会枯燥。”
等他走了,方杳才放松下身体,一转头,又见许群玉在窗边。
李奉湛在外头把门一关,他就跳了进来,拿出怀里的皮影,“我们什么时候再去降真城?”
“等合契之后我们再去。”
许群玉注意到她脚踝上的铃铛,“师兄把同心铃给你了。”
“这东西叫同心铃?”
“嗯,据说是夫妻间感应彼此的东西。”
方杳无奈:“他要我‘修静’,说这东西一响,他就会来纠正我的修行。”
许群玉垂下眼,“那你这三天也不能和我出去玩了。”
方杳听出他语气里的失望,正想说些什么,可他又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眨眼就不见身影。
许群玉跑出观宇,骑上鹤背,拍一拍鹤颈,巨鹤就载他飞上长空。
“师兄只教他觉得有天分的人,可如果她很有天份,为什么炁又那么平庸呢?”他不解。
鹤开口说:“那只是哄孩子的说法,男女之情就是这样的。”
“男女之情?师兄不会有那种东西。”
“哦?是吗?我以为你们人都有这样的感情。”
许群玉盘腿坐在鹤背上,风吹得他脸颊边碎发飞扬,“我们和普通人不一样。我们是道士。”
“可方姑娘是普通人。”
“”
许群玉忽然沉默,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施一十四福,福报如之。一者形神澄正,不受众横,永离痛恼”来源:《灵宝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