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何如颠倒梦想(七)教人生死相许。……
方杳赶走许群玉,倒不是因为房里的争吵。
她抓住了一个漏洞。
——如果李奉湛对她的感情没到那个地步,为什么非得娶她?
相比将她收进天门内当普通弟子,娶她为妻唯一的不同是——玉契。
对了,玉契!
方杳猛然想到这一点。
李奉湛和她成婚之后,立刻拿着玉契去碧落浮黎,紧接着就受了伤。
他一定是拿玉契去做了什么事。
这事情会跟降真城有关么?
方杳不确定,但她还记得李奉湛之前把玉契还给她的许诺。
她将分形融回本体,擡手把眼泪一抹,对面前的男人伸出手,“把玉契给我。”
李奉湛一怔,从怀里将玉契拿出来,放在她手心。
方杳抓着玉契,正要收回手,李奉湛却反握住她的手腕。
他将她拉进怀里,给她擦眼泪,声音叹息,“刚才跟你说那番话,我只是不想骗你,并非要叫你伤心。”
方杳别过脸,“我没有伤心。”
李奉湛说:“同心铃在响。”
方杳愣了。
她早就给同心铃塞进了棉花,李奉湛知道却不管。
可她忽略了这不是普通的铃铛,红线拴在李奉湛的无名指上,只有她心念动荡,他就会感觉得到。
李奉湛说:“既然你是我的妻子,我就会做好你的丈夫,你不用忧心。”
方杳擡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的目光很静,很深。她意识到,李奉湛的许诺是真心的。
方杳心想,他真是个可怕的人。
可怕之处已经不在他的威慑力,而在于他的内心。
李奉湛有一颗无波且坚硬的内心。
他不作伪、不傲慢、不慌张、不动摇。他就是秩序本身。
烛光闪烁,李奉湛见她不说话了,握住她的手臂,低声说:“天色不早了,休息吧。今天我不打坐。”
方杳一怔。
紧贴着她小臂的掌心温热。
*
许群玉从泰定观折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他看见师兄抱着师姐走到屏风后,两人身影交叠。
身边的仙鹤说:“许师弟,你看见了吧。她不要你救。”
“可师兄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你还看不出么,李师兄对她好就够了。”
“我不明白。”
仙鹤说:“她在妥协。男女之情,教人生死相许,遑论只是妥协。”
许群玉眉头皱起,盯着那两道身影看,又问:“那他们在做什么?”
侃侃而谈的仙鹤忽然闭嘴。
许群玉擡手撬开它的鸟嘴,“说话,刚才不是挺能说么?”
仙鹤这才幽幽道:“许师弟,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另一边。
方杳被李奉湛抱上榻后,正要挪开身,忽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下一秒睁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许群玉的潜意识在作祟。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幻境跳过了
还好跳过了。
方杳捏着身上的薄被起身,发现自己不着一缕,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连体温都没有。
“师兄去后院池子里疗伤了。”
她猛地擡头,许群玉正趴在房梁上。
方杳用被子将自己牢牢裹住,对许群玉说:“你出去!”
他眼皮一耷,“为什么又赶我走?师兄出门后我就进来了,你一直在睡觉。说明师兄在的时候你也没穿衣服。师兄能看,为什么我不能看?”
方杳木然。
七岁的许群玉能背许多经书,却对人事一无所知,他见方杳不说话,自己也不高兴了,扭头跑出门。
没过半分钟,他又自己跑回来,闷闷说:“今天是请仙日,你不带我去了么?”
带。怎么能不带。
方杳叹一口气,让他出门等着,穿好衣服出门。
见许群玉坐在门口的树枝上,方杳站定,也看着他。
小孩儿垂着眼,紧抿双唇,脸颊肉多,看上去像个受气的包子。
方杳朝他扬手,“群玉,走吧。”
听见她的呼唤,许群玉虽然还摆出不高兴的样子,睫毛一扬,眼睛已经亮了。
他跳下树,勉为其难地牵住她的手,小声问:“师姐不生我的气了么?”
方杳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许群玉一愣,眼见地高兴起来,“那我们走吧。”
“嗯。”
“今天你不跟罗法义说话,好么?”
“好,听你的。”
*
顾名思义,请仙日既然是“请”,就有具体的请仙流程。
据城守之前所说,第一步是击鼓请仙,由城中的鼓匠在吉时击鼓,城中人开始燃香并且耍把戏,目的是哄神仙高兴,也就是悦神。
如果神仙愿意来,这就到了第二步,迎仙入城。倒也不是人人都迎,而是鼓匠一边敲一边迎着仙人环城一周吸纳香火,谁家的香火多,神仙可能就停留久一点。环城结束,神仙会停留在上善池。这个过程里,城人需要极尽恭谨,不能惹恼神仙,否则仙人也会离开。
等仙人顺利到了上善池,就到了赐福欢庆的时刻。
两人抵达降真城时,城里已经十分热闹,每间铺子都摆好了道具,准备给神仙好好展示一番。
方杳和许群玉坐在铺子里,支起幕布。
许群玉拿起代表剑客的皮影,忽然问:“师姐,如果在建康里的剑客是我”
方杳一愣,直接说:“就你这臭脾气,当时看见我,只会觉得我是个鄙陋的凡人。”
许群玉张口要反驳,可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重重的鼓声。
有道粗犷的声音大喊:“时辰到——”
喧闹一瞬间终止,城人都各自回到自己的铺子里。
请仙开始。
方杳觉得这里的请仙方式十分熟悉,跟在宜云见过很像。
可在望月江和万福路的那两场都是三昧基金会主导,不是出自卢般若他们的手。
也许是降真城流传出去的。
其他铺子的人已经开始点香火、耍把戏,
方杳正要点香火,许群玉却按住她的手。
他摇了摇头,头一次像大人般正经地说:“师姐,我们不供奉祂们,不需要点香火。”
这时,再一道鼓声响起,那道粗犷的声音又说:“起——”
大街小巷瞬间热闹起来,丝竹乐声不绝于耳,香火连天,一派盛景。
就这么过了半个时辰,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阴沉下去。
鼓声又响,城门有人大喊:“迎仙——”
所有人停下了手中动作,只有鼓点声持续不断。
蒙蒙的雾气在城中逸散,没过多久,所有建筑和人都浸在了浓雾里。那鼓声像是从天外传来,有什么东西在浓雾中窸窣地移动。
许群玉低声说:“有东西来了!”
鼓声突然变了节奏,从仿佛呼唤般的绵长、沉重,变得轻而快。
浓雾在涌动,好像里头的东西在随着鼓点而起步。
方杳将许群玉抱进怀里,有些紧张地站在门边。许多铺子里的人都像他们这样躲在门边看。
鼓声越来越近,鼓匠的身影出现。
他赤裸着上身,高大如山。巨鼓两侧的铜环被红绳吊起,挂在鼓匠的脖颈上。
人们纷纷跪倒在地,方杳和许群玉都没有动。
空气逐渐变得实质性的沉重,像有石山沉甸甸压在人的身上,迫使人想要低头下跪。
两人的铺子里没有点香,被请来的仙人没有驻足。
就在仙人将要路过的时候,方杳忽然头晕目眩,身体一软。
“师姐!”许群玉低声呼唤,反将她护在怀里。
一道浅浅的金光随即从他身上逸散开,笼罩住方杳的身体。方杳感觉身上的石山瞬间卸下。
浓雾中的东西忽然停驻,有诡异的目光从雾中穿过来,落在他们身上。
方杳靠在许群玉的肩头,孩童的身体不够宽阔,她明显感觉到那怪异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空气凝滞。
那浓雾里的东西朝他们靠近。
许群玉忽然缓缓擡头。
他漆黑的瞳孔中冒出金雾,从眼眶中晕散开来,轻灵之气逸散。
浓雾翻涌滚动,仿佛在躁动不安。下一秒,窸窣的声音迅速远去,所有人的身体都可以行动了。
“师姐,你还好么?”
方杳定了定神,“我还好。”
她看人们纷纷起身,缓慢地跟在神仙身后,对许群玉说:“我们也过去看看。”
所有人来到了上善池附近。
街道的雾气也都聚集在池子的上空。
欢快而活泼的鼓点戛然而止。
城中所有灯盏被点燃,四方城墙上的火把红光摇曳,将刚才的阴沉彻底驱散。
在那浓雾之中透出几道翩飞的身影,似男似女,看不清楚容貌。
许群玉若有所思,“还真的是修外道的精怪。”
神仙扬手,池水里忽然冒出两道身影。
等看清那两道身影,方杳和许群玉的脸色都变了——竟然是在城外死去的那对夫妇。
他们对视一眼,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身后又冒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样充满惊疑:“怎么会这样?”
谢枯兰从人群中走过来,本是想跟他们打招呼,却先看见了池中的人。
他没见过那对夫妇,却认出了他们脖颈处的木块。
约莫一指长,通体漆黑。
乍一看如同项链般吊在他们的脖颈上,可再仔细看,那木块却是悬在他们体内。
许群玉轻声说:“那木头不一样了,里头的炁已经完全封闭。那两人明明没有阳神,精炁却能不散。”
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真的死去。
那对夫妇在笼罩着神仙的雾气前磕了三个头,再次站起来时竟然变成了年轻男女,手上各拿着一柄拂尘,看上去像极了神仙身边的侍从。
只是那柄拂尘看得实在很熟悉。
许群玉轻哼了一声,“照猫画虎,形似罢了。我的太真拂尘能除障驱邪,他们手上的顶多能除蚊扫蝇!”
这对夫妇走到一对父女面前。方杳一看,那孩子竟然是宋青陆。宋青陆仰头看着女人,双眼却涣散无神。
女人伸手点向她的额头,一道白雾涌进宋青陆眉心,她眨眨眼,眼睛有了焦点。
男人拉着她跪下,大喊多谢仙人。
有不少城民也像他们一样走到前面,接受了赐福。赐福过后,神仙翩然飞上云层,那对夫妇却坐在城中最高的宫观之上,代替仙人参加庆典。
夜幕降临,城里人开始庆祝,四处冒着热腾腾的吃食香气儿,由偃师、幻术师们组成的队伍开始在街道上游行,精致美丽的人偶周围蝴蝶纷飞,在鼓上翩翩起舞。
茶楼二层。
谢枯兰捏着茶杯,眉头微皱:“我没有点香火,那仙人路过时却还是停在我铺子前。大概就是那时候拿走了两块阴檀木。”
方杳沉默看向窗外,下午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
相比两人的严肃,许群玉已经完全被外头的热闹吸引,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游行的队伍。等队伍路过茶楼,他悄悄渡出一抹灵炁,把其中一只蝴蝶捉来。
“师姐,送给你。”
方杳一看,许群玉掌心里的炁变成泛金色的泡泡,将硝石燃烧成的蝴蝶囚在其中,现学现用地模仿阴檀木内锁炁的结构。
那金色泡泡飘到方杳身边,转了一圈却没有消失,而是落在了方杳肩头。
谢枯兰失笑,“到底是个孩子。”
他转头看向方杳,“我没想到这里的神仙竟能解决阴檀木的缺点,而阴檀木落在祂们手中,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这件事情我恐怕要去找奉湛商量。对了,奉湛最近忙么?”
方杳说:“他刚从碧落浮黎回来,身上受了伤,还在休养。”
谢枯兰意外,“他去碧落浮黎作什么?”
方杳意识到他并不知道筹设白玉京的事情,犹疑片刻,还是说了。谢枯兰皱眉,思索再三后又问:“他去碧落浮黎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把我们成婚的玉契带去了。”
谢枯兰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竟然真的是这样。”
方杳见他好像知道些什么,问:“谢师兄,到底是怎么了?”
谢枯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方师妹,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们现在立刻回山上去,不要再来,也不要让他知道你们来过这里。关于阴檀木的事,等奉湛回山后,我会去找他说的。”
方杳见他话中有话,决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可谢枯兰却始终不愿意说。
见她实在坚持,他才说:“有些事情永远不知道会比较好。方师妹,奉湛这个人聪明绝顶,身负大运,或许有人觉得他冷血无情,但我知道他并非真的是这样,合契大典那天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和群玉都是有许多柔情的,你和他好好在一起,会一直安然无恙。”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群玉也凑了过来,听谢枯兰这么说,他道:“师兄总是罚我,才没有什么柔情,只有师姐对我好,带我玩儿。”
要是师姐不理别人就更好了。许群玉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时,瞥向那个蹲在楼下的少年。
听他这么说,谢枯兰终于笑了,“那你以后可要保护好你师姐,不要叫她伤心。”
方杳陷入了沉思。
夜色四合,方杳的左侧肩头浮着圈有蝴蝶的金色泡泡,右手牵着许群玉离开了茶楼。
许群玉空出的手捏着糖葫芦,学着谢枯兰叹气:“那个叫罗法义的怎么还跟着我们。”
方杳已经没心情关注罗法义,暂时也不想把这个在幻境中频繁出现的人赶走,沉默地牵着许群玉走回铺子,准备拿了皮影就回天门。
她需要安静的空间思考一阵。
仙人、香火。谢枯兰、阴檀木。李奉湛、玉契。
那道无形的线索马上就要串在一起,答案不仅跟玉契要放置的位置有关,还跟她到底是谁有关
方杳忽然定住脚步。
铺子前站着个小姑娘,是宋青陆。
她杏眼弯弯,“姐姐,我爹说新来了邻居,叫我送盒饼子过来。”
方杳一怔,接过装饼的木盒子,“谢谢你。”
“不客气。”宋青陆声音欢快,目光落在她肩头的蝴蝶上,“好漂亮的蝴蝶。我以前看不见,我爹捉了蝴蝶让我触摸,毛绒绒的,我还以为那是什么怪东西。”
小姑娘眼睛明亮动人,眉眼间的快乐让方杳都动容。
她从皮影里挑了只做工精致的蝴蝶——擅长吃喝玩乐的崔五郎手下就没有不美的东西。又因为玩皮影的只有方杳和许群玉两个人,这只蝴蝶连同箱子里的桑树梨花一类布景都没有机会出场
“送给你。”方杳把蝴蝶递到宋青陆面前。
宋青陆高兴接过,“多谢姐姐!”
一阵风忽然吹来,有道阴影从头顶飘过。
方杳下意识擡头,看见半空中有道若隐若现的白袍人,脸色瞬间变了。
是白玉京的人。
她正想拉着许群玉躲开那人视线,却发现那白袍人已经停下,低头看向他们的方向。
糟了。
许群玉问:“师姐,怎么了?”
方杳声音发紧,“白玉京的人竟然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把我们下山的事情告诉你师兄!”
*
砰一声响,群鸟受惊腾起,成群结队从山林中飞走。
方杳的分形跑得太快,回归本体后一时不习惯,身体一歪扑在了屏风上,连人带屏风一起倒在了地上。
“师姐!”
方杳还没擡头就被许群玉扶起来。她说:“你快回你那个自在明月观去!”
“我的观不叫‘自在明月’,叫泰定,那石碑就在门口,你竟然不看!”
方杳:“管它叫什么,你不要跟着我,快回去待着,免得让你师兄看见。”
许群玉掏出那用炁包裹着的火蝴蝶,眉眼弯弯,“我来给你送这个。”
“你倒是很殷勤。”
一道声音响起,屋内的两人俱是身体一僵。
方杳缓缓擡头,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们。
她迅速推了一把许群玉,“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你师兄忙碌那么多天也要休息。”
许群玉低下头,没动。
李奉湛对他说:“去院子里跪着。”
方杳立刻走到李奉湛身边,“已经是晚上了,他还小,先让他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他年纪虽然小,本事却很大,能用阳神出窍,带你去降真城看热闹。”
许群玉一声不吭地走到院子里跪下,李奉湛紧跟其后。
方杳追出去,眼睁睁看着李奉湛站定在许群玉身后,右手擡起,掌心摊开,出现一把鞭子。
“等等,奉湛——”
她冲过去要阻止,却被一道无形的阻力挡在了一米开外。
李奉湛握住鞭柄,骨节微微发白。
鞭身挥动,发出破空之声,狠狠打在皮肉上。
许群玉痛苦闷哼,小脸煞白。
方杳大喊:“是我要群玉带我下山的,你要罚就罚我。”
李奉湛声音淡淡:“他从小长在这里,对规矩一清二楚,明知故犯。你是我的妻子,我不罚你,你要是不希望他受罚,以后就不要再想下山的事。”
一鞭又一鞭下去,许群玉的后背血迹斑斑,眼眶也隐隐发红,可背却像青竹似的挺得笔直。
十鞭过后,李奉湛问:“知道错了么?”
许群玉垂下长睫毛,遮住眼中闪闪泪光,抿着嘴不说话。
又是十鞭。
一鞭比一鞭狠,方杳不知道李奉湛是怎么舍得下手的,又是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她又被一种无形的恐惧和愤怒环绕,身体狠狠撞向那道无形的墙。
“他才七岁!李奉湛,你怎么狠得下心的?”
也许是她颤抖的声音和浓重的哭腔起了作用,李奉湛高举鞭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下。
他缓缓回头,看见不远处的少女双眼通红,手腕一转,鞭子甩向跌落在草丛里的浅金色小球。
炁做成的脆弱圆球一寸破碎,包裹着的火焰蝴蝶也变成灰烬,散落在土中。
挡住方杳的无形之墙消失了。她跑过去跪在许群玉面前,捧着他苍白的小脸,“群玉”
许群玉扬起睫毛看向她,咬着唇,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师姐。”他小小声,“好疼。”
方杳抱起他回房,从抽屉里拿出药膏,轻轻揭开他的衣服。
小小的白色道袍,全被血浸湿了。
她头一低,眼泪也落下来。
李奉湛就站在一旁,见她这幅样子,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矩对每个弟子都是一样的,你去问其他——”
方杳把染血的衣服砸到他脸上,“其他弟子怎么样我没看见,我就见你打他了。我没见过你这样对孩子的。”
他叹了口气,“凡人和道士哪能一样,群玉的身体早就——”
“凡人怎么了?道士又怎么?七岁的道士就不是小孩儿了?”
方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要是觉得凡人跟道士不一样,你娶我作什么?你把我送回建康去!”
其实方杳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提建康。明明她只在幻境里去过那个地方。
她一边给许群玉上药,一边斥责李奉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最后是许群玉按住了她的手,“师姐,不用上药了。”
方杳吸鼻子,“不上药,你的伤口怎么恢复?”
“伤口”他小声说,“已经好了。”
方杳一愣,擡眼看去。许群玉背上血淋淋的伤口竟然真的已经消失,那处皮肤白皙细腻,跟没受过伤似的。
她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眼泪也止住了,只有泪珠悬在下颌,要落不落。
许群玉擡手给她擦眼泪。
李奉湛对他说:“滚回你的泰定观,抄清净经一万遍。”
许群玉立刻趴在方杳怀里,声音虚弱:“可师兄的鞭子打得太重,我的内府没好,还疼着。”
“那就——”方杳正想抱他上榻,李奉湛的鞭子就卷住了许群玉的腰。
那鞭子如蛇一般灵活,直截了当地将许群玉甩出窗外。
许群玉重重摔在了地上,发髻散开,衣服和发丝都沾了泥。
他刚撑起身,就见李奉湛站在窗边,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将窗棂处的撑杆收起。
雕花木窗啪一声关上。
声音重重砸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