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何如颠倒梦想(六)两人一起偷看李奉……
方杳极力反对许群玉这个馊主意。
一是她尽量避免和危险的李奉湛接触,二是这个跟她在幻境里要做的事情毫无关联。
她庆幸李奉湛现在去碧落浮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可说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清晨,一道黑黢黢的影子就站在明心岛的湖岸边上。
李奉湛风尘仆仆,玉白的脸上带有几道刺目的血痕,浑身血腥气,灵炁外泄,一路往元空观走去,所经之处的草木都被灵炁碾塌。
前一晚上,许群玉非要跟着她住进元空观,在她和李奉湛的房里打坐。
“我以前也在师兄的榻上打坐,他不会骂我的。”
他信誓旦旦。
等李奉湛站在房门口,看见许群玉的时候,他冷淡一瞥,问许群玉:“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太过可怖,许群玉小脸一白,“我”
方杳也被李奉湛这幅样子吓得心惊肉跳,可她经历了好几次,竟也习惯了恐惧,先挡在许群玉面前,“我看他还小,泰定观太空,就让他住在这里,方便照顾。”
李奉湛:“他不需要照顾。”
他眼珠子定在方杳身上,见她有些害怕,语气微缓,“他跟普通孩子不一样。罢了,想留就留。”
说完,李奉湛就往后院走去。
他最后那句话又给了许群玉勇气。
小孩儿跳下榻,对方杳说:“师兄肯定去沐浴了!”
方杳警铃大作:“要去你去,我不去。”
“你看见他脸上的伤了么?我们道士不轻易受伤,就算受伤了也很快愈合,师兄那伤口不寻常,肯定要在浴池中打坐恢复,不会发现我们的。”
许群玉脾气宛如倔驴,一旦他决定的事情,怎么也劝不回来。
他见方杳不想去,偏要拉着她去,非说“眼见为实”。
方杳既不想看见也不想证实什么,可许群玉要是单独过去出了什么意外,幻境不稳,最后她也要遭殃。
她无可奈何地跟许群玉去了后院。
元空观虽然是观,说到底是李奉湛和方杳的住处,跟外面供人游览供奉的观宇并不一样。
后院宽阔,自然清寂,回廊曲折通向一处浴池。
许群玉用上藏息术,拉着方杳蹲在浴池边的树林中。
四周枝叶浓绿,隐约有瀑布声,微风冷冽,浴池却是温暖的,腾起阵阵白雾。
白雾之中,李奉湛闭着眼,上身赤.裸,坐在池边打坐。
他生得高大,肩宽体阔,虽然皮肤白皙,肌肉却十分结实,充满力量,坐在那里宛如一尊仙人玉像,静默而威严。
方杳来得勉为其难,此刻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原因无他,李奉湛的肩膀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皮肉翻开,狰狞异常。
他拿着玉契去碧落浮黎,说是筹设白玉京,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正当她琢磨着这件事,耳边响起许群玉的声音,“你看见了么?还在不在?”
许群玉个子不够高,视线被灌木丛挡着,又不敢用太多炁,只好凑在她耳边催促,“师姐,你快仔细看看,就在师兄的腰上。”
腰?
李奉湛的腰浸在水中。
方杳在许群玉的催促下,不得不凑过去仔细看,只见李奉湛的腰部隐约有抹红色的痕迹,和其他地方的伤口并不一样。
她眉头一皱,心里升上诧异。
他的清心纹真的还在。
许群玉又问:“看见了么?”
“看见了。”
“还在?”
“嗯。”
许群玉有些高兴:“我就说是这样。”
就在这时,李奉湛忽然睁眼。
两人都被吓得浑身一颤。许群玉也不嘚瑟了,攥住方杳的手,直接带着她一路逃到了泰定观。
他不敢置信:“师兄怎么会看穿我的炁!”
方杳余惊未定:“你怎么知道他发现了,他又没有看过来。”
“他的打坐中断了。”许群玉说,“不过没关系。照师兄的伤势,应该还要许多日才会痊愈,不要紧的。”
这还不要紧?
方杳光是刚才看到李奉湛那眼神就胆寒。
她算是知道了,许群玉对李奉湛敬畏有余,倒不是真的怕。
不仅不怕,他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刚从李奉湛眼皮子底下跑开,又提出要去降真城。
可方杳这次不急。
她将阴檀木的事情琢磨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谢枯兰是阴檀木的制作者,照幻境记忆,他和当年的“方杳”不仅认识,关系还很亲近,而“方杳”死后的魂魄就被保存在阴檀木里。
她猜测,当年“方杳”的死也许跟谢枯兰有关。
“昨天谢师兄将阴檀木盒送给我们,我们也要回礼。你去林子里摘些灵果。”
方杳准备支开他。
许群玉说:“这些事要道童做就好了。”
“你师兄会发现的。”
现在许群玉已经听话许多,让干什么干什么,乖巧地去了。
趁这个机会,方杳悄悄用哨子把程宋叫进幻境。
这小子附在一只鸟的身上,业务不熟练,一开始还只能说鸟语,叽叽喳喳半天后才憋出一句人话:“卢哥说,虽然谢枯兰是阴檀木的制造者,但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比您——那个‘方杳’还要早!”
这消息像雷劈一般打在方杳身上,线索一瞬间又断了。
就在此时,她手中的八卦镜也发生了变化。
“地”字环的指针从原来的“拾”与“玖”之间骤然转向“捌”,还颤颤巍巍地晃着,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不好,这里已经属于深层幻境,境主的潜意识太强,在排斥我。”
程宋声音紧张。
“姐,之后除非必要,你暂时不要找我,也不要唤醒我小姨。外客的自由活动会加速幻境坍塌。要是不断进入更深的幻境,可能会有难以预估的危险。”
他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附身的鸟恢复正常,扬翅飞走。
方杳收起八卦镜,面色凝重。
深层幻境里,许群玉的意志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压制了所有人的意识,牵引着他们的躯体行动。
现在李奉湛在山上,如果她的分形和许群玉一起下山,本体还留在明心岛上,和李奉湛发生互动,会产生什么后果?
正当她这么想着,许群玉拎着果子回来了。
竹篮子里的果子晶莹剔透,沾满露水。
许群玉忽然深沉地叹了口气,“师姐你看,我从来不动手做事,可我这样听你的话。我比师兄好多了。”
方杳被他自卖自夸的行为逗笑。
她起身,拎起果篮,“走吧。”
她不知道这次用分形下山的后果,但试试也无妨。
更重要的是,她想要跟谢枯兰多了解一些情况。
*
“谢师兄,这是我们岛上的灵果,多谢你昨天送我们那么多东西。”
许群玉将手里装果子的小篮子放在桌上。
谢枯兰正拿笔在绢布作画,见他们来了,道谢过后又对群玉招手:“来。”
许群玉走过去一看,纸上画的是道宫,不过只落了几笔,还不成轮廓。
他说:“我只会写字,不会作画。”
谢枯兰看向方杳,“方师妹总该是学过画的,来试试?”
——方杳还真的会。
不过是在建康住的那阵子,崔家的五位公子爱好风雅,写字作画都喜欢拉上家里的小妹妹,她也是拿笔在绢布上画了几道,才知道历史上的“方杳”画得一手好画。
她拿起笔,让许群玉站在自己身边,问:“你想要画什么样的?”
许群玉略一思索,“要有高如云顶的仙宫,柱上雕五色玄龙和朱凤。”
“那铺子呢?”
“铺子前有玉做的莲花荷叶。”许群玉又想了想,“我们的铺子里再多画一扇屏风,一盏连枝灯,两张榻,我和师姐各一张用来打坐”
他低下头,看方杳握着毛笔在绢布上勾出纤细流畅的线条,眼睛亮晶晶的,“师姐画得真好看。”
谢枯兰笑了,“你倒是会给自己贪便宜。”
许群玉轻轻哼一声,“这是我和师姐的铺子。再说了,画又不是真的,我想想也不会如何。”
等方杳画好了,谢枯兰接过绢布,对他说,“那你瞧好了。”
他拿出一支造型别致,约有成人半臂长的毛笔,注入灵炁,朝绢布上一划,笔尖指向城的方向——
浓郁的碧色雾气从笔尖散出,涌向城中各处,所及之处焕然一新。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画的内容都成真了。
方杳惊愕地看着这一切。
相比这神奇的变化,她更惊异于另一件事——现在的降真城,俨然跟她在沙漠里看见的那片海市蜃楼一模一样。
“方师妹喜欢么?”
方杳转头,对上谢枯兰笑吟吟的双眼。他容貌秀致,笑起来时温柔如水。
她眉头一松,笑着说:“喜欢。”
与此同时,许群玉站在门前仰头看,惊叹:“谢师兄,你用炁已经如此精湛,是不是要成仙了?”
“就算精湛,也只是精湛的雕虫小技而已。”
“师兄说你要是能专心钻研大道,能比他要更早登仙。”
谢枯兰笑眯眯:“原来奉湛私下跟你说我的坏话么?他不飞升是因为要照看你,不然哪还会在这里待着,早就带着方师妹去碧落浮黎逍遥了!”
许群玉猛地回头,“才不是,师兄也会带我一起去的。”
“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人家两夫妻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带着你吧。”
方杳发现谢枯兰虽然温柔可亲,肚子里却藏了些坏水,许群玉越不高兴,他就越乐意逗他。
可此许群玉非彼许群玉,不是真的小孩子,好胜心上来是真的要完蛋的。
她见许群玉的脸色迅速变了,立刻打断这场谈话,问谢枯兰:“谢师兄怎么想到用这样的术法?”
谢枯兰说:“听城里人说,往年的请仙日里,神仙不一定会亲自来,城里越热闹、越漂亮,神仙就越可能来看看。我想看看那神仙到底长什么样,当然要多出点儿力气。”
方杳问:“那真的是神仙么?”
“‘神仙’是城里人的叫法。但要我来看,大约是些用偏门法子感应到了天地灵炁,因为法门不正而上不来碧落浮黎,只能在人间游荡的精怪罢了。”
方杳一听,心想这倒跟许群玉说的一样。
她又问:“谢师兄,你修的是内丹道,跟奉湛是一样的,但你对外道倒是很宽容。”
谢枯兰笑了,“我们自在观不像你们天门这样规矩森严。自在不仅是逍遥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自然而在。如果是这样,外道不也是自在的么?”
方杳一怔,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外头,所有人都跑出来围观那团青雾,随后聚集在谢枯兰的铺子前,跟他攀谈起来。
方杳见谢枯兰忙,就牵着许群玉告辞。两人刚走出不远,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道君,小人知道错了!”
她转头看去,是昨天那个叫“狗娃”的少年跪在铺子前。
正跟人交谈的谢枯兰往外一看,先是惊愕,随后叹了口气:“你怎么又来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谈不上对错。你这样在我门前高声喧闹,倒让我不仁不义了。”
少年听出谢枯兰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热闹,低下头又磕了三下,沉默起身。
他看见站在人群后的方杳和许群玉。
许群玉眼见着他走过来,警惕地拉住方杳的手,“师姐,我们走吧。”
方杳没有动,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鼻梁淌下,高挺的鼻骨和瘦削的下颌像刀一般锋利。
“仙子。”
少年声音沙哑。
许群玉迅速挡在方杳面前,冷漠地说:“我们跟你可没关系。”
少年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目光直直看着方杳,“小人在仙人碑前想了一整晚,已经知道教村民做人牲是不仁,没告知他们来世不定是不义。小人只跟村里先生学过几个字,不明义理,反省之后会重新做人。从今以后,我的名字就叫罗法义,罗天的罗,法度的法,大义的义——”
许群玉冷笑一声,“罗天,你也配?”
少年擡眸看向他,颊边绷紧又松开,露出个笑,“您高贵无比,现在不还是和我在同一片土地上?”
许群玉嗤笑:“我是站着,你是跪着。我的名字是我师父请天道赐的,你的名字是自己攀附的。你凭什么跟我相提并论?”
“群玉!”方杳叫停了他的话。
她总算明白了,许群玉的逻辑其实十分简单,谁更强,他就尊敬谁。
李奉湛、谢枯兰这类天赋惊人的道士,他就喜欢跟他们多说几句,其余的人,他都没什么兴致,但态度还算温和。
可对那些他不喜欢的人——诸如面前这个改名叫罗法义的少年,许群玉却不吝刻薄。
——罗法义。
这人果然是有名字的,也许罗法义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她确定自己在外界并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可惜现在不好联系外界,也不好唤醒宋青陆。方杳思索片刻,决定先试着跟这人接触。
她牵住许群玉,不动声色地对他说:“你跟我们来。”
许群玉不敢置信,“师姐,你怎么能让他进我们的铺子?”
“你也少说几句。”
进了铺子,方杳让许群玉去打水。
他不愿意,直接跑到后院的树上生闷气了。
与此同时,幻境里的偏移度却没有丝毫改变。
方杳定下心来,自己打了盆水,又从怀里拿出巾帕递给罗法义,“你先擦脸。”
柔软馨香的帕子贴着粗糙的掌心。
罗法义盯着上头的兰花纹样发愣。
她问罗法义:“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法义低声说:“我想修仙,想成仙,想要长生不老!”
他猛地擡头看向方杳,双膝一屈,又跪下:“仙子,求您收我为徒吧,我可以给您端茶倒水,为牛为马。”
方杳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你不用跪我,我也不会修仙。”
罗法义愣了,“那之前”
“之前之所以能用炁,都跟我丈夫有关。”她找了个不算假话的借口。
罗法义不再说求她收徒之类的话,沉默片刻后,忽然说:“仙子,那您一定能感受到那种眼睁睁看着道士们呼风唤雨,自己却庸庸碌碌、一无所能的无力吧?”
方杳猛地怔住。
面前少年的目光很深,充满了挫败和失望,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我现在还忘不了,您给我的那一缕炁有多温暖,我在城外等了三天都没有感觉到寒冷。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成仙的欲望,还是再见到您一次”
“他在骗人!”
许群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里跑了进来,大喝一声,身边飞出一把金剑,直直朝罗法义刺去。
“群玉,有话好好说,你怎么直接伤人?”
“这人两面三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命数天定,你的炁平庸,说明天道早就看出你没资格踏上这通天大道!”
“群玉!”
方杳擡高了声音。
她没想到许群玉能说出这么傲慢的话,几乎想也不想就说:“我也是凡人,我也不能修炼。”
许群玉脸色一僵,声音里头一次有些慌乱,“师姐,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是我师姐,既然师兄看准了你,你肯定不一样”
“你既然提起你师兄,那我告诉你,他带我从建康上天上的时候,对人从来没露出过傲慢的态度!”
许群玉僵立在那里,脸色苍白。
他随即看见罗法义站在方杳身后,冲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方杳也愣了。
她发觉自己的情绪在被幻境影响,生生止住继续说下去的欲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一看许群玉,她心道不好。
许群玉表情不对。
他的瞳孔阴沉沉地看着罗法义,那绝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方杳冲上去抱起许群玉。
距离请仙日还有一天,她还想在当天来降真城找线索,中间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
回到明心岛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许群玉神情恹恹地趴在她肩头,长睫毛半垂着,像扇子似的遮住失落的眸光。
一进入岛上,道童们正凑在一起说话,一个个神色紧张。
许群玉终于擡眼看过去,方杳也好奇。两人都是分形状态,没人发现他们站在一旁。
矮个子道童说:“方师姐怎么跟师兄吵起来了?”
高个子道童摇摇头,“不知道,仙鹤们说方师姐在哭呢。”
“现在还在哭么?”
“大约是的。”
方杳在灵台处能看见本体的情况,刚才只顾着许群玉,没来得及分出注意力过去,这会儿听了道童们的话才知道。
怀里的许群玉仰头看她,“你在哭。”
方杳一愣。
她意识到,许群玉仍然忽略了这里有两个她的事实。
他从她怀里跳下,脚一落地就拉住她的手,“我去看看。”
方杳趁机拿出八卦镜,发现幻境偏移度竟然不大,忽然想明白了。
她和许群玉去降真城,以及和李奉湛在明心岛上争吵,都是发生过的事情。可因为现在幻境里有两个她,本该一前一后发生的事情就同时发生了,类似于时间发生折叠。
这幻境精妙得让她怀疑,这真是卢般若和宋青陆该有的东西么?
许群玉已经拉着她走到窗边。
屋子里的少女哽咽:“你的清心纹还在。”
竟然是为早上的事情。
李奉湛轻轻叹了口气,“你怎么跟群玉一起胡闹?”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杳儿,我是道士。”
“我知道你是道士。”
“你并没有明白。从建康到天山,从拜师到结契,无论是我还是师父都提醒过你,我以为你能懂,道士的修行只为清净守心。”
“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带我上山?”
“我也回答了数次。一是你悟性好,虽然炁平庸,但也可试试修行。二是我答应过你,会让你长生不老。”
她再次重复:“你唯独不爱我。”
李奉湛沉默片刻,“我对你是喜爱的。”
“像喜爱群玉一样?”
“是,他是我的师弟,我当然也喜爱他。”
其中细微差别已经明了。
幻境影响下,里面的少女在哭。
方杳也被影响,双眼通红,心中泛起被针扎似的疼痛。
一旁的许群玉说小声说:“我就说了吧,师兄不会与人相爱的。”
他正说着,一擡头,发现身旁的少女沉默不语,眼角泛红。
“师姐——”
方杳说:“群玉,你先回去。”
她想要安静思考一番。
“可是”许群玉拽着她的袖口。
方杳再次说:“你先回去。”
*
许群玉沉默地离开了。
他离开元空观,看见仙鹤卧在瀑布边,跑过去跳上它的背。
仙鹤问:“回泰定观么?”
他声音闷闷:“我不想回去。师姐不开心说我傲慢,说师兄无情。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仙鹤:“你着相了。”
“我着什么相了?”
“你困惑于男女之情。”
许群玉仰躺在仙鹤的背上,双手摊开,乌发散落在白羽上。
他望着空寂的天色。
“我不明白,为什么看见师兄的清心纹还在,师姐会那样难过。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既然师兄清心纹还在,他跟我就是一样的。我们喜爱她,她可以像喜爱师兄一样喜爱我。”
“你错了,许师弟,这不一样。她对你是喜爱,对李师兄却是偏爱。”
仙鹤说。
“男女之情是偏爱。她心中的感情跟其他人——包括李师兄,都没有关系。方师妹只是独自处在爱情中。所以,她也着相了。”
仙鹤伸展翅膀,载他飞向泰定观,“凡人总是这样。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你是道士,心中清净,了无牵挂,不用吃这样的红尘之苦。”
“红尘之苦?”小孩儿声音充满困惑。
仙鹤声音悠长:“嗯。所谓修行,不就是远离红尘,摆脱千百般烦恼么?”
空山新雨,群鸟纷飞。
宫观近在眼前,“自在明月”那方牌匾拢在雾气之中。
许群玉盘腿坐在鹤背上,眉头皱起,严肃道:“不行,我要救师姐。”——
作者有话说:“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来源于《大涅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