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何如颠倒梦想(五)我也和师兄一样喜……
两人这次都用分形下山。
从天门到降真城要越过三个山头,都是深山老林,冰雪覆盖,除了有动物出没外几无人烟。
这次下山,他们刚刚越过山谷就听见了哭声。
许群玉眉头一皱,“有血腥味儿。”
山谷朝南,雪层较浅。
坡上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打补丁的棉袄。
他们齐齐对着三根尖锐的木桩,右侧的木桩上串着个人——木桩的尖头从他的□□穿进身体,大约已经穿透了五脏六腑,尸体仰着头,血液从他口中和□□淌出。
另外两根木桩前还各压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看上去和死去的男人是一家人。
哭声是从孩子口中传出的,那女人没有哭,瘦削的脸上一片灰白,双眼沉沉,没有焦距。那些人架着她往木架前走,她也没有挣扎。
两人落在一侧的岩石后,方杳牵住他的手,“你跟紧我身后。”
许群玉却把她推到自己身后,“几个装神弄鬼的凡人罢了,你躲在后面。”他随即跳上岩石,冷声质问那些人:“你们戕害人命,想做什么?”
一声孩童的叱喝出现在这四下无人的雪原,众人都惊骇地回头。
不远处的岩石上站着一名七八岁的孩童,头盘双髻,宽袍广袖,秀眉黑瞳,唇红齿白。
众人的惊骇瞬间变成了呆愣。
见他们不说话,许群玉手里变出一柄拂尘,
拂尘一甩,那被木桩穿体而过的人躺在了平地上,稍微有了些体面。
拂尘再一甩,两个被压在木桩前的母子也得救。
其他人见状,纷纷跪下,大喊“仙人老爷”。
许群玉收起拂尘,“我不是仙人老爷,也不要你们跪。你们只要说为什么害人就行。”
“仙人老爷,我们没有害人,这一家人是自愿的啊。”
为首的人不敢怠慢。
“我们住在山下的乌木村,小人是村长。连续三年大灾,不管是人还是畜生都死了大半,我们这是在祭拜山神,请山神赐下粮食和牛羊。这一家人甘愿当人牲供奉神仙,来世也能投个好胎呀。”
许群玉冷冷道:“荒谬。人死之后精炁归于天地,哪来的来世?”
村长见这孩童虽然年纪小,举止不凡,又说自己不是仙人,就想起传说中这山顶上有道宫,于是问:“您是悬象天门的道长?”
许群玉:“是。”
“群玉。”
方杳一听是乌木村,立刻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她看了眼木桩上死相凄惨的男人,心里沉甸甸的,照李奉湛之前的做法,从树上摘下一根松枝,将灵炁灌注在松针上,递给村长。
“把这跟树枝拿回你们村子里,将松针喂给人或牲畜,他们就能活。埋进地里,就能长出作物。”
她话音刚落,之前被当做人牲的女人跪着爬过来,哽咽着说:“仙姑,您法力无边,能不能将我男人也复活?没有他,我也活不下去呀。”
方杳哪里是法力无边,身上的炁都是许群玉的,只能算借他之手做好事罢了。她只好低下头问许群玉:“你有办法么?”
许群玉摇头,“人死如灯灭,没有复燃的可能。”
女人脸色灰败,晃悠悠站起来,指着他们两人骂道:“你们这些道士,平常明明不管他人死活,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要是来得早也罢,我丈夫就不用死,要是来得晚也罢,我们一家在下面团聚,也不用知道这些什么道理真相,偏偏偏偏”
忽然朝不远处那血淋淋的木桩跑去,纵身一跃,让那根已经扎死了男人的尖头木桩又穿过她的身体。剩下的是个半大孩子,哭着喊爹娘,抱着那两具尸体哭。
方杳看着这一幕。
裹挟着血腥气儿的冷气灌入鼻腔,变成利刃在肺部割着,她一时忘记自己已经是非人的灵体,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带了血。
村长怕仙人发怒,连忙跪下磕头,说之前是实在没办了,这次仙人赐福,村子一定会照仙人说的做,把夫妻俩好好地葬了,在将这孩子好好养大。
许群玉也愣了,下意识擡头看了眼方杳。她双唇发颤,直愣愣看着那血腥的一幕,好像要说些什么,却迟迟说不出。
他擡手,用炁往那松枝上下了道符,对村长说,“你要言而有信,否则因果有报,这炁不仅会失效,还会要你们的命。”
村长连声答应。
许群玉牵住身边人的手,对她说:“师姐,我们走吧。”他的小手细嫩而温暖,牵引着方杳的思绪回笼。
她问村长:“是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村里的男娃逃到山上,说这山里有座城,城里有山神。我们没福分进城,只能在这里供奉。”
山里的城,只能是降真城。
方杳又问:“你说的那个男娃叫什么名字?”
村长说:“叫狗娃。”
“他长什么样?”
“瘦、竹竿儿似的唉,仙姑,村里的娃娃都是一个贱样,叫我怎么说嘛。”
许群玉听方杳问完了,对那些人说:“这山里是有座城,但那城里的神仙也从不要人牲,你们用的是邪法,以后决不能碰。”
村长连声答是。
许群玉:“你们走吧。”
村长将松枝护在大衣里走在前,村民们擡着尸首走在后。
冰天雪地里,村人很快变成一道道如蚂蚁般的黑点,只留下一连串混杂着刺眼的血迹的脚印。
两人继续往前飞,伫立在风雪中的城池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她轻声问:“这座村子就在天山脚下,天门原来也不会管么?”
许群玉说:“门内有管事的弟子每隔三年会下山发放救济,教他们找谋生的方法。”
方杳跟李奉湛上山的时候也这么帮过沿路百姓,可是外头的百姓度日如年,估计没等到救济的道士来,人已经死光了。
许群玉:“天行有常,天灾人祸都是人间的大运。生生死死,人也各自有命。救济百姓只是入世修行罢了,大道终点是摆脱红尘苦厄,得到逍遥,又不是济事救苦。”
他声音稚嫩,说的话却冷酷得让方杳惊愕。
见她愣住,许群玉又说:“这是师兄教的。”
她轻轻叹口气。
如果是李奉湛说的,好像又不奇怪了。
雪势渐小,城门就在不远处。
许群玉拉着她跑过去,擡手拍门。
为两人开门的还是上次的男人,没人知道他的姓名,都叫他城守。
许群玉双眼亮晶晶的,“今日城里有糖葫芦么?”
城守笑眯眯地说:“当然是有的。”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进城的人能分得一处铺位,两位的铺位已经准备好,往城的西南走,靠城墙的第二条街零三号铺就是。”
一进城门,冰雪带来的孤寂彻底褪去,城中的灯火和热气儿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城门两边伫立着几道无字石碑,每座石碑前都有一方供香的鼎,香支插满,白雾缭绕。
两人按照城守指的方向找到铺子,方杳这才发现隔壁就是宋青陆家的面具店。
店内坐着一个小姑娘,赫然就是宋青陆。她正用笔给一张木质面具上色,注意到门口来人,蓦地擡头,等和方杳对上视线后灿然一笑。
她受幻境影响,已经暂时忘记外界的事情。
为了保证幻境稳定,方杳暂时不打算唤醒她,也冲她笑了笑,牵着许群玉进了他们自己的铺子。
这里的铺位都是前店后院的格局,铺内有几张桌椅堆在一起,爱当撒手掌柜的许群玉头一次说:“我来整理,你去休息吧。”
方杳让他去做,随后独自走进院子里,迅速打开八卦镜。
记忆偏离的程度竟然还没到达一成。
排除许群玉受幻境影响更大的因素,也许从刚才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在过去都以相似的形式发生过,比如刚才在山坡上的松枝其实是许群玉给出的,或着是当年的“方杳”让许群玉给的。
她捋清了情况,将八卦镜收起。
虽然李奉湛拿玉契去白玉京的事情非常可疑,但在他回来之前也不能坐以待毙。她准备趁许群玉买东西的时候在城中尽量找些线索。
既然要找线索,当然是越快开始越好。不仅要了解这里的居民,最好把那些奇异的东西拿回来研究一番。事到如今,背后的事情一定有所关联,不可能找不到蛛丝马迹。
桌椅摆好,幕布搭起。
方杳和许群玉一唱一和,还真吸引了不少人,桌上收了十来支供香。
“啊,皮影戏。”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方杳擡眼看去。来人面如冠玉,眼带笑意,竟是是谢枯兰。
许群玉先开口:“谢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谢枯兰说:“明天就是请仙日,我来凑热闹。你们也是来凑热闹么?”
“当然。”许群玉盯着他手里提着的纸袋,里头隐约透出供香的形状,随即明知故问:“谢师兄的供香多么,要是多的话,不如匀我们几份,我想买糖葫芦,还想买人偶。”
谢枯兰哼笑,“你真会占便宜,不是会卖艺么?”
“我师姐嗓子金贵,不能多唱。”
“看来你不仅会占便宜,还会说姑娘爱听的好话。”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很喜欢你的师姐嘛。”谢枯兰笑吟吟地看着他。
许群玉愣了。
他想否认,却迟迟没开口。
谢枯兰又问:“你们这次出来,奉湛知道么?”
这问题让他面前的两人都沉默了。他眼里了然,说:“我会替你们保密的,奉湛不喜欢这种热闹,还非要管束你们,依我看就很不好。”
说罢,谢枯兰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大把供香,放在桌上的盒子里,“你们且去买,买完了可以去我的铺子里拿盒子,东西装在里头就不会被奉湛发现。”
店铺收摊的时候正是晚上。
月上中天,繁星如玉,城中灯火如昼。
许群玉买的不亦乐乎,方杳心里却愁云惨淡,他们从城头走到城尾,只剩下最后一条街就将所有店铺都逛过,可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非要拿着玉契才行?
许群玉忽然举起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指向不远处:“谢师兄的铺子。”
方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谢枯兰。他正优哉游哉地看书。铺子前门可罗雀,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木块,看不出什么稀奇。
她却觉得那木头有些奇怪,牵着许群玉走过去。
见他们来了,谢枯兰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玩得开心么?”
许群玉含蓄地说:“还行吧。”
方杳往他铺子里看了一圈,发现里面都是木制品,都是盒子、木块一类的东西,木质漆黑,散发着阵阵幽香。
“谢师兄,这是什么木?”
谢枯兰拿起一块递到她手中,“这叫阴檀木。”
方杳目光凝住。
她已经在外界见过很多次阴檀木,照卢般若的说法,“方杳”的魂魄就是存在阴檀木里的。
直觉告诉她,线索就在这里。
许群玉也拿起一块木头,放在鼻尖嗅闻片刻,眉头微皱,“这木头名字奇怪,颜色奇怪,气味也奇怪。”
谢枯兰微笑着问:“怎么奇怪?”
“天上地下,无论先天炁还是后天炁,都是由凝实的微粒聚集而成。这块木头里有炁,可炁却是空的。”
许群玉略一思索,咬了口糖葫芦,声音含糊:“就像这颗糖葫芦一样,炁是糖衣,里头却没有果子,一片漆黑,所以这木头才是黑色。”
谢枯兰眼里露出赞叹的神色,“没错,的确是这样。你的天赋果然不同,就算奉湛在这里,光凭肉眼恐怕难分辨出来。”
方杳不动声色问:“这阴檀木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奇怪?”
谢枯兰说:“是我培养的,名字也是我取的。但非要说渊源,却跟我的师父有关。她游历天下,见那些凡人因为爱怨憎诸苦,生不得其意,死不得其所,终其一生都在思索怎么找到方法使人摆脱困境,于是耽误了修行,抱憾坐化了。”
许群玉:“我听过这个故事。我师父说,上任自在观的观主华碧影是个很有天赋的坤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她早就飞升。”
谢枯兰微微一笑,“可先师的想法很有趣,不是么?”
他看向店外的繁华夜景,声音宽容而温厚:“可惜现在阴檀木还只是半成品,只是保存炁的时间比普通的容器久一些。如果阴檀木真正炼成,就能永远完整的保存任何一种生灵的精炁。”
“嗯,仔细看的话,木头里的炁的确还有许多孔洞,不是封闭的圆。”
说着,许群玉眉头微皱:“如果这些孔洞闭合,的确能完整容纳精炁。要是给这些精炁再找一具躯壳,不就相当于转世重塑了么?”
“正是。上辈子没过好,再来一次,未必不是一种解法。”
谢枯兰说着,目光忽然一转,看向门口:“你可以出来了。”
方杳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一个少年从门外走出来。
她一愣——是那天她在城门口看见的少年。
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对谢枯兰磕头:“求您收下我吧。”
谢枯兰轻轻叹了口气,“我虽然在城门口救了你,但却不能再帮你更多了。你的炁太平庸,是没有办法修炼的。”
少年双眼黑沉,像狼一般坚定:“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苦都可以吃。”
“可有些事情,不是吃苦和努力就能做到的。”
方杳盯着他看了许久,确定她那天在城门口遇到的就是这个人。她摘下兜帽,问他:“你是乌木村来的?”
少年看向她,立刻愣了。
他大概永远忘不了在风雪里看见她的那一幕,更没想到她还会出现。他眼睛发亮,脸颊涨红,“是是的,您还记得我?”
许群玉皱眉,“师姐,你认得他?”
这件事要是细说,很难跟许群玉解释清楚,毕竟当时她是用分形悄悄过来的。
方杳只含糊说:“见过。”
许群玉抿着唇,目光转移到跪着的少年身上。他不喜欢这人看方杳的眼神,于是走到少年面前,微擡下颌,“乌木村祭祀的邪法,是你说的?”
他这模样、这神情,几乎和李奉湛如出一辙,方杳不由愣了一秒。
少年毫不避讳:“是。”
“即便是降真城的神仙,也从不接纳人牲,你为什么告诉村民用人牲祭祀?”
少年说:“村里人不会修炼,要让神仙看见,自然要拿出诚意。再说了,现在地上长不出草,牛羊都死得不剩几头,用人牲比牲祭要划算,反正没有吃的,人也迟早会饿死,牲畜留下来还能多吃几顿。”
他的语气平静而麻木,让三人都错愕。
谢枯兰不清楚外面发生的事情,这时询问方杳才知道全貌。他神情复杂,问这少年:“进城那天,你问过我阴檀木的事情,你跟村民说的转世,指的就是阴檀木?”
少年点头。
谢枯兰连叹三口气,摇头:“且不说阴檀木没有炼成,就算炼成了,该怎么用,给谁用,都需要从长计议。我之所以敢拿来卖,就是因为它只是半成品。”
“我知道。”少年垂下眼帘,“那又怎么样呢?命贱的人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可要付出代价,就得有牺牲,让人甘愿牺牲,就得让人有盼头。如果神仙看见人牲高兴了,真的让他们再活一次也未可知”
谢枯兰不再问了,只给了少年三支供香,让他拿去换点儿吃的。
从谢枯兰的铺子里拿了一方木盒装小玩意儿后,方杳也带着许群玉告辞。她牵着许群玉穿过两条街,却见他头也不擡,连偶戏和幻术都不爱看了。
“你怎么了?”
许群玉掀起眼皮,瞥向身后一角:“有人跟着我们。”
方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刚才那个少年。
被他们发现后,少年也不惊慌,走过来用期盼的语气说:“仙子,让我跟着您吧。”
没等方杳开口,许群玉就说:“不行。”
少年瞥了眼许群玉,“我没问你。”
他这副态度让许群玉十分不满,他冷漠地说:“她是我师姐,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少年看了一眼方杳挽在脑后的发髻,说:“你又不是她丈夫,说‘不行’有什么用?”
许群玉一愣,玉白的脸绷紧,擡头看向方杳,“师姐”
方杳将他拉到身后,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狗娃。”
方杳盯着他看,却被许群玉用力拽住衣角。
许群玉声音硬邦邦的,“我要回去了。”
她无可奈何地说:“你先等等——”
却没想许群玉掉头就往城外跑,像兔子似的一溜烟就消失在街角。
方杳领教过他的速度,也顾不得继续问了,运炁就追。
这一追就直接回到了明心岛,她看着那道小小的影子钻进山林,穿过挂着“自在明月”四字匾额的关门,推门冲进房间里。
然后掀起被子把自己盖住。
方杳:“”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问那团拱起的被子,“你怎么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那人心思狠毒,连谢师兄都不想跟他多来往,你老问他名字,跟他说那么多话作什么?”
方杳默了。
在幻境里停留越久,她越能发现一些细节。
譬如许群玉记忆不深的人,都不会拥有姓名,比如城守、偃师、幻术师。而许群玉熟悉的人会反复出现,还有名姓,比如谢枯兰。
她问那少年的名字,是因为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而幻境的偏移度还不到一成。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许群玉对这人的印象极其之深。
再加上今天撞上的事情都跟乌木村、阴檀木有关,即便还没发现这少年在其中有什么关联,但方杳肯定,后来的事情一定跟他脱不开关系。
可关于幻境的事情,她现在也无法跟许群玉解释,只能说:“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见许群玉还是不说话,方杳直接伸手往被子里摸去,一把抓到了他的手腕。
七岁的小孩儿,手腕像云做的莲藕,白生生、软绵绵,手感好得不得了。
方杳捏了捏他的手,换了策略:“我跟你也多说话,多到超过跟他说的话,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勉为其难爬出来,发髻松散,乌发凌乱,一双浓黑的眼珠子盯着她:“这可是你说的。”
许群玉坐起来挨着她,“说吧。”
方杳:“没人这样说话。”
他歪头想了一会儿,提起下午的事:“那女人既然得救了,为什么还要怪我们,还要寻死?”
“因为她很绝望。在山下,一个带着孩子的贫苦女人是很难活下来的。”
“我以为她是像祝氏女那样殉情。”
“也许是有的。”
方杳看向许群玉。他漂亮澄澈的眼睛像一汪安静的湖水,没有一点杂质,也不沾人间烟火。
“你怎么总惦记着祝氏女和梁山伯的故事?”
“我只听过那一个故事。”许群玉说着,声音一顿,“噢,还有另一个,皮影戏里也唱了一个故事。那是关于谁的?”
方杳没吱声。
见她不说话,许群玉略一思索就反应过来,“是你和师兄的故事,对不对?故事里说你喜欢师兄,师兄也喜欢你。”
他掀起眼帘,“喜欢究竟是什么?”
方杳知道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只好简单解释:“喜欢就是见到那人就高兴。”
许群玉仔细一想,“我见到师姐就高兴,看来谢师兄说对了,我也和师兄一样喜欢师姐。”
方杳打住他的话头,“你的‘喜欢’跟他的不一样。”
“那我的喜欢肯定比师兄要多一点,因为师兄从来不会特别喜欢谁,他只看中修行有天赋的人。”
“不是这个意思。”方杳谨慎地解释,“你的喜欢是亲情、友情,他的”
她话音一顿。
许群玉迅速接上话,仿佛对此深有理解:“我知道,你说得是男女之情。可师兄那样的人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说着,他又问起那个问题:“他的清心纹到底还在不在?”
方杳:“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问题?”
许群玉说:“因为师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道士,我就要成为他那样。如果他的清心纹散了,我会很失望。”
方杳盯着面前的小孩儿。
在外界,她只见许群玉和李奉湛同时出现过两次。
就凭那两次,她确定将来的情形跟许群玉现在所料想的不一样。
其实是李奉湛对他的失望更多一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面前小孩儿的头。
“群玉,你只需要做好自己。不要为别人失望,也不要在意别人对你的失望。人和人的内心都相距太远,一旦想紧紧握住,就只能得到失望。”
方杳说完,自己都愣了。
这番话好像一直藏在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就说了出来。
许群玉眼里先闪过迷茫。
凭这个时候的心智和经历,他完全理解不了这番话。
可没过多久,他忽然拉住方杳的手,声音稚嫩又清亮:“师姐,虽然你总是说些跟师兄相反的话,但竟然也很有道理。你也和师兄一样厉害。”
他忽然小脸涨红,“看来我的确喜欢师姐,那师姐喜欢我么?”
方杳一愣,下意识扭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她并没有细想自己此时面对许群玉的心情。他还是孩子的模样,跟她记忆里的许群玉相去甚远。
而关于许群玉的记忆,最后都回溯到那个雨天。
青石板上刻着太极图,榕树被雨水浇城浓绿。他站在走廊里,拿着竹扫帚清扫落叶,四周很静很静,她能听见每一滴雨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方杳说:“我不知道。”
因为你说这都是假的。
许群玉听见她这话,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他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乌黑的眼珠子盯着窗外某一处。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师姐,我们去偷看师兄沐浴吧。”
方杳大惊:“为什么?”
他扬起头,乌黑的眼珠子澄澈干净,眉间痕迹鲜红如血。
“要是师兄的清心纹没散,说明他跟我一样。你既然喜欢师兄,就可以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