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何如颠倒梦想(九)阴阳合和的极乐。……
后山古树下,有两人相对而坐。
道童沏了茶,沿着石路快步离开,没有注意到一旁树丛后蹲着两个人。
方杳借着树丛的枝丫缝隙看过去。
虽然谢枯兰此人容貌秀致,脾性温和好说话,和李奉湛这样的人坐在一起,竟然也不输分毫气势,自有一番从容。
难怪许群玉说他不凡。
“没想到你为方师妹求到了长生不老药。”
谢枯兰端起茶杯,轻轻吹走热气儿。
“内丹一脉的仙人们喜怒不定,不管闲事,对弟子们娶妻的事情更是反感,却能让你娶了方师妹——那天给你们证婚结契的仙人,不是内丹一脉的仙人,是外道仙人,对么?”
李奉湛并没有遮掩的意思,“嗯。”
“你借玉契上的气息,将证婚的外道仙人杀了。作为交换,内丹一脉的仙人们将长生不老药赐给你。”
“是又如何。”
谢枯兰放下茶杯,轻轻叹口气,“奉湛,虽然当年我们是一起上山入道的,可我还是没有看懂你。我想知道,结亲、诛仙、长生不老药,在你心中是怎样的因果顺序?”
李奉湛平静饮茶,“你至少了解一点,我从不向人解释。”
谢枯兰默了片刻,“我只是想,如果结亲与长生不老药在前,诛仙在后,你心中应当能理解人间温情”
李奉湛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谢师弟,我知道你的来意。降真城里有外道精怪佯装神仙,接受香火供奉。这些精怪之所以能存在,全是因为外道仙人庇护。外道仙人已死,这些东西可留可不留。现如今,它们接受人牲,已经堕入邪道,是不能留了。”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谢枯兰和他相对而坐,苦笑一声。
“我来这里,一是想请你一同去剿灭它们,二是想问,降真城”
“也不能留。”李奉湛冷淡道。
谢枯兰脸色变了,“为什么?”
“谷堆中有虫,蛀蚀良米,蛀米害人,我们不过是将这谷堆清理罢了。”
“那剩下的良米呢?”
“外面是好的,里面未可知。一并弃了。”
李奉湛目光转向谢枯兰。
“我此前下山,看见人间有许多方士行巫鬼、卜筮之术。这些外道别有居心,要么蒙骗百姓,要么为祸人间。凡人也没有自知之明,被他们勾出痴心妄想。因此,所有此类方术用具也要一并销毁,都不能留——包括阴檀木。谢师弟,你以后也不要再插手这些事,安心成你的仙去。天地自在,何必在意这些蝼蚁。”
“阴檀木只是木,方术只是术,本身并无对错,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外道无邪,人心有邪。阴檀木沾了仙人气息,能容纳魂魄,起死回生,颠倒阴阳,必然会导致祸患。现在斩草除根,免得后患无穷。”
草丛后,许群玉瞧瞧看向身边的少女。
两人紧靠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可她正凝神听着那边的对话,没有分半点注意力给他。
许群玉这才发现,以前可以轻松将他抱在怀里的师姐,身形其实是纤细而柔弱的,他已经可以轻易将她抱在怀里。
方杳并没有注意到许群玉的视线。
她捏着怀里的玉契,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玉契上有仙人气息。
而仙人气息能让阴檀木长成,所以请仙日时,那对夫妇才会借阴檀木出现在人间。
而后世阴檀木在外道中广为流通。
所以当年的方杳,一定是将玉契埋在了阴檀木下。
而谢枯兰在降真城有铺子,也许阴檀树就长在那铺子的后院里。
方杳得到了答案,心里万分激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可以出幻境了,也能够验证自己的身份了。当下只需要跟着谢枯兰,等他和李奉湛分道扬镳后单独追上去,找到阴檀树。
“师姐。”
身边少年轻声叫她。
方杳转头,“嗯?”
这会儿,她才意识到两人离得极近,彼此鼻尖相距不过几寸,瞳孔都映着对方的模样。
他问:“师姐觉得,那三件事因果顺序是怎样的?”
方杳摇头:“我看不透他。”
“如果我说,师兄只是借和你结契去清除外道,长生不老药只是补偿,你愿意信么?”
许群玉轻声说。
“谢师兄不了解他,我了解他。师姐整天跟他在一起,只会沉迷表象,倒不如和我多去游玩。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多开心。”
方杳一怔。
少年眉眼青涩,双眼澄澈,眉心红痕依旧在,却有了成熟的影子,全然不像小时候那样的娇气可爱。
可竟然还惦记着和她出去玩的事情。
或许又是被幻境影响,也可能是小时候的许群玉太可爱,方杳心里忽觉遗憾。
“没想到时间眨眼就过,你长这么大了。”
“长大不好么?”
“没什么好不好,人总要长大的。”
方杳欲言又止。
她只是不知道许群玉是什么时候走歪的。
可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那一头,李奉湛和谢枯兰已经起身。
他们虽然聊得不愉快,但至少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除去在降真城里充当的外道精怪。
两人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许群玉陪在她身边,心里有些失落。方杳不再拉他的手了。
而方杳的注意力已经再次移到了前面两人的身上。
这一次他们顺利跟着两人离开了明心岛,来到了天山一处山坡上。
白茫茫的雪原上,风大得出奇,将积雪和树枝吹得纷乱。
方杳不敢离得太近,牵着许群玉躲在一株合抱粗的松树后,看着不远处两道高挑的身影。
李奉湛和谢枯兰足下运炁,悬空行走,没有在深厚的雪堆里留下一丝痕迹。
狂风大雪,很快让他们变成飘在天地间的两道幽影。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
方杳又环视一周。
她忽然发觉这里的地形十分奇怪——前后有两条山脉,中间都有道极其狭窄的坡道,山势极陡,使得坡道更像一条窄缝,两道山脉背面的风从窄缝中灌入,正巧在李奉湛和谢枯兰所占的位置冲撞,是这里风大的原因。
许群玉低声说:“这里是风夹口,他们要在这里捉降真城的神仙。”
方杳低头看向身侧,发现他眼睛前浮着一层金雾,问:“你眼睛上的是什么?”
“是炁,只要放在眼睛上就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她听许群玉这么说,也试着调动身上的炁放到眼前。一瞬间,一切事物都像是装了放大镜般清晰。
许群玉盯着她看,“你眼睛上的炁,怎么是金色的?”
方杳这才意识到她用的炁就是许群玉的,被他认出来也不奇怪。
果然,许群玉察觉出不对劲了,“你”
方杳迅速收起炁,说:“我眼睛上怎么会有炁。我是普通人,你忘了么?”
许群玉当然记得这件事,他眼里闪过迷茫,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异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不远处,谢枯兰燃起了供香。黑色香支腾起浓白的烟,在大风中也袅袅不绝,直上天际。
没过多久,出现在降真城里的浓雾凝聚在上空,里头有人影翩飞。
风夹口的威力在此时显现,强风压在雾团上,减缓了雾中人影的行动速度,缭乱的影子最后凝成两道身影。
李奉湛擡手扔出一枚紫色符箓,那连大风都吹不走的雾气顿时散去,彻底露出神仙的真貌。
一男一女,白皙细腻的皮肤,乌黑浓密的长发,雌雄莫辨的美貌,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此刻正拥抱在一起,亲密无间,低吟轻喘,阴阳交合,
“他们在干什么?”
方杳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的少年。
许群玉脸上满是惊愕,长睫毛掀起,剔透的瞳孔映着仙人正在交合的身影。
见方杳不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他们在干什么?”
“别看。”
方杳猛地捂住他的眼睛。
却没想许群玉竟然生生将她的手扒开,非要去看。
那对仙人显然到了极乐的状态,漂亮的脸上如痴如醉,动作也极近放荡,他们把李奉湛和谢枯兰当做信徒,丝毫不遮掩交合的过程。
许群玉看清了它们的动作,瞳孔缩到极致。
原来阴阳合和,是这么做的。
原来师兄师姐在屏风后交叠的身影,不仅是拥抱而已。
他们也在做这样亲密的事情。
另一头,李奉湛脸上的冷漠显得令人惊心。
他对谢枯兰微微点头,谢枯兰随即划破手腕,引出鲜血,又拿出一支笔,沾血在雪地里——画符。
符一经画成,立刻绽出光。四周的风速立刻加快,风声咆哮,让人毛骨悚然。
静立在一旁的李奉湛动手了。
他用沾了朱砂的红线甩向那对仙人,扯着线尾握拳收紧。仙人尖叫,被红线触及的皮肤出现被灼烧的伤痕,美丽的容貌开始扭曲,五官明明各在其位,比例却极其丑陋怪异。
祂们被红线束缚,动弹不得,奋力挣扎尖叫,像被猎人在山林中捕获的野兽。
李奉湛攥住红线一收,祂们狠狠摔入雪地,砸出一个大坑。
他走到了雪坑的上空,脚下悬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享受着降真城供奉的神仙。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冷漠和无动于衷。
在雪坑中的仙人疯狂吼叫。
李奉湛举起长剑。
剑身锋利,令人胆寒,一挥而下,雪层被无形的罡气冲开,暴露出仙人的身影。
剑锋从正中割开它们的头颅,一直往下,将它们的身体一分为二,腥臊的液体从它们身体里喷溅出来,像是动物的血液。
道士诛仙,像一场无情的屠宰。
方杳想吐。
“可以走了。”
谢枯兰烧掉地上的尸体,被风吹来的雪很快覆盖住所有痕迹。
李奉湛收剑,“去降真城。”
谢枯兰拦在他面前,“奉湛,你说的多数都有道理,可唯有一点你错了。外道无邪,人心有邪,世上还有一道枷锁,叫做规则。规则能够保护良米,除去蛀米。至于那些可好可坏的米,也可以细而分之。”
李奉湛眼珠一转,看向面前这位和他相识已久的道友。
“枯兰。”他说,“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天真。”
另一边,方杳正扶着树干呕。
许群玉揽着她的肩,急声道:“师姐,你怎么了?”
大风将符火烧去精怪尸体的气味吹来,太过恶心,方杳实在忍受不住了。
树梢发出哗拉拉的声响。
这声音极其细微,在狂躁的风声中不值一提,可李奉湛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
方杳似有所感,缓缓擡头。
隔着漫天风雪,她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李奉湛举起长剑。
挥向树林。
高大的松木一株接一株地倒下,它们在此处艰难生长了十年、百年,终结于此刻。
树林后空空荡荡。
李奉湛收起剑,侧身看向谢枯兰,“岛上有事,我这次不去降真城,你也尽可以照着你的想法做,但结局不会变,你好自为之。”
*
在那边剑劈下之前,方杳带着许群玉逃回明心岛。
“师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许群玉连声问,“我带你去药楼的张壶叔那里看看,好不好?”
方杳只说:“我要自己静静,你先回泰定观里。”
她推门进房,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心里冒出一个令她胆寒的想法——李奉湛会不会是第三个外客?
否则,李奉湛怎么会感应到她的存在呢?
虽然受许群玉意识影响没有完全苏醒,显然他仍然能察觉到幻境的异常之处。
方杳想来想去,手开始发抖。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李奉湛是不是正在苏醒?
他能发现她的分形?
难道降真城是在这个时候毁去的?看样子,他还要毁去阴檀木?
外头回廊里响起道童恭敬的声音,竟是李奉湛回来了。
方杳心里一紧,转身往屏风后走去,坐在榻边。
她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可偏生那股恐惧留在心中,迟迟不散。
李奉湛已经推门进来,绕过屏风,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还残留着风雪凛冽的气息,和些微的腥气——大约是精怪死时,有血液喷溅到他的衣角。
方杳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该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神情很不好看,凭李奉湛的敏锐,肯定已经察觉了她的异常。
他恐怕已经知道她和许群玉藏在树林后。
忽然,李奉湛擡手。
他的指尖轻触她的发梢,随后递到她面前——指腹上是一粒晶莹的雪点。
无需言说,他的确发现了。
“在蓬莱才刚跟你说过,怎么回来又跟群玉闹到一起了?”
他的声音让人听不透喜怒。
“你是不是忘了,同心铃会提醒我一切。”
方杳也不用猜他的喜怒,她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身形僵硬地坐在那里。
李奉湛弯下腰,伸手扣住她的脸颊,要她擡起脸。
就这一会儿,她的泪水终于因为恐惧而溢了出来。
“我”
方杳的声音在颤抖。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一会儿再猜测面前之人的真实性,转念又想到刚才那可怖的屠杀场景。
无论面前的李奉湛是不是真的,他过去一定做过那样的事情。
李奉湛深不可测的修为,要比他的内心还要可怕。
方杳憋出了一个音节后,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李奉湛指尖忽然往下,伸进她衣领中。
可他这么做却不是为别的,只是将她怀中的玉契拿出来。
玉契至关重要,方杳虽然怕到了极致,但理智尚存,当下伸手要去抢。
李奉湛手一擡,轻易避开她,声音带上一丝笑意,“还能跟我抢契印,看来也不算害怕得过分。”
他拿出一条红绳在玉契上打了个结,又将绳尾系在她腰间,把重新玉契放进她怀里。
方杳愣了。
原来他是要给她系玉契。
李奉湛擡手擦去她的眼泪,“我说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罚你,你也不必恐惧。”
他不罚方杳,但却是要罚许群玉的。
给她擦过眼泪,他直起身,对窗外喊了声,“群玉,过来。”
方杳目光一转,视线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树上竟然有个人。
许群玉半倚在树干上,正朝他们这里看来。
被李奉湛发现,他也不慌,跳下树走过来,“我怕师兄欺负师姐,就守在这里看看。”
李奉湛嗤笑一声,“你倒是师出有名了,去院子里跪着。”
许群玉毫无愧意,干脆利落转身,在院子里跪下,背脊挺得直直的,借着窗户还在看方杳。
“师姐,我可不像师兄那般吓人。”
方杳揉了揉眉心。
许群玉又说错了。
未来的他也不遑多让。
李奉湛却没有给他们闲聊的机会,从柜子里拿出经书、笔和绢帛,放在方杳面前。
“你和群玉凑在一起就只知道玩闹,应该静下心来。这是《清净经》,多抄几遍,心就会静。”
方杳看向他,“不是不罚我么?”
李奉湛坐下,缓缓沏茶,“你又不怕我了?”
方杳扭过头去,没吱声。
他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不是罚,是教。教你静心。既然吃了长生不老药,你体内精炁要比之前好上许多,虽然不至于修成阳神,但总能体会修行之趣。”
李奉湛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他甚至放弃修炼时间,亲自监督两人。
昨夜下过雨,檐角雨珠坠落。
白墙之外,许群玉跪在院子里,墙上一扇轩窗,方杳在窗边低头抄经。
李奉湛在她身边静坐饮茶。
竟也有几分安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