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何如颠倒梦想(十)房中术。……
不过安宁只持续了一会儿。
有道童过来向李奉湛禀报,说白玉京的人来了。
李奉湛便起身离开,临走前还提醒两人不要胡闹。
——那是不可能的。
等李奉湛一走,许群玉对窗边的人说:“师姐,师兄肯定是为降真城的事情去忙了,你想不想用分形去降真城?趁出事前,我们还可以再玩一次。”
方杳的确准备去降真城,不过许群玉想的是玩,她想的却是去找谢枯兰,把阴檀木的事情弄清楚。
找到阴檀树,放入玉契,幻境就能立刻结束。但如果是这样,又需要本体回到上善池。
思来想去,方杳吸取上次的教训,打算先用分形探一探阴檀树所在,再回到本体奔去降真城,反正运炁飞行也不过是眨眼指间的事情,免得中途出现不可控的因素。
两人说好,直接化分形,悄悄离开。
一去蓬莱,山下十年已过。
降真城全然变了样子,城扩大了一倍,可见往日该多热闹。
只是现在所有人都围在了城门口,一个个脸色凝重。
城门的数道石碑尽数倒塌,是被前的供香鼎炉也都四分五裂,香灰洒落在地。
仙人出事了。
方杳在人群中看见宋青陆,她已经长成十六七岁的少女,身边的人赫然是罗法义,两人都是一脸担忧,正低头交谈着什么。
她走过去,“青陆。”
宋青陆认出她,惊讶道:“方姐姐,你回来了!”
“仙子。”罗法义也开口了。
他也长成了小伙子,不再是从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个头高大,眉宇锋利。
方杳没料到他还会在这里,忍不住问:“你现在在哪家铺子落脚?”
他微微一笑,“我已经拜师,家师谢枯兰。”
方杳有些意外。
明明谢枯兰之前并不喜欢罗法义,竟然收他当了徒弟——难道是因为李奉湛和白玉京的事情,他察觉到了危险。
当务之急却是要先找到谢枯兰和阴檀树。她对罗法义说:“我们正要找你师父,他在铺子里么?”
罗法义:“您来得巧,他刚回来。”
谢枯兰并不在后院。罗法义掀开帘子,叫了一声,他才现身在院子里。
“方师妹,许师弟,你们怎么来了?”谢枯兰意外。
方杳发现院子里竟然没有阴檀树的影子,便收回目光,说:“我和群玉听说了奉湛的打算,就悄悄下来看看。”
谢枯兰叹了口气,“你们就躲在那树林里吧?”
方杳一怔。原来谢枯兰也发现了。
她一直没看八卦镜,忽然发现幻境似乎还算稳定,结合之前李奉湛的反应,心里冒出另一个答案——原来当年的方杳和许群玉也去偷看了!
谢枯兰问:“他没有为难你们吧?”
一旁的许群玉说:“师兄最擅长为难人了,他让我在院子里跪着,还要师姐抄经。”
谢枯兰笑笑,“凭他的脾气,对你们的确是很宽容。”
他说回阴檀木的事情,“阴檀木来源于阴檀树,我已经把阴檀树藏在绝对安全的位置,不会有人能找到它。”
谢枯兰看向方杳:“方师妹,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没想到还会有自己的事,直接说:“谢师兄说就是了,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帮忙。”
谢枯兰请她走到一旁,低声说:
“奉湛本准备直接过来,被我暂时拦下。白玉京出人还需要仙使批准,不是奉湛一人说了算,我猜测他们至少再过两天才到。我跟城守以及各位铺主商量过,决定把年轻人和孩子藏起。”
他顿了顿,又说:“而躲避他们的追捕,需要蓬莱的气息作遮掩,如果我没猜错,你和奉湛此去蓬莱是吃了长生不老药,那你的血中就有了蓬莱的气息,所以”
谢枯兰知道要人精血的事情很冒昧,脸上也十分惭愧。
方杳一口答应,“小事而已,城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我也不赞成奉湛的做法。”
谢枯兰神色感激,又说:“法义会照顾剩下的孩子,我和其余人就留下来守城。如果——”
他声音一顿,缓缓说:“如果我守城而死,阴檀树的下落将不会有人知道,但毕竟那是我的心血方师妹,我把树的位置告诉你,给它留一线生机。”
方杳没想到,契机竟然在这里。
她点头,“好。”
谢枯兰凑到她耳边。
方杳听他说出位置,心中却一紧,竟然生不出半分欣喜。
她定定看着谢枯兰,“谢师兄他们说你可以成仙,你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谢枯兰微微一笑。
“方师妹,修道就是走路,有宽路、窄路、生路、绝路。选择哪条路,凭借的是心中的道。就算面前是绝路,只要是道之所在,那也无憾了。总之,多谢你。”
等方杳走出后院的时候,许群玉正和罗法义说话。
罗法义:“你怎么还跟在仙子身后?”
许群玉:“关你什么事?”
“仙子有丈夫,怕是嫌你烦,又不想伤你心,这才不说。”
许群玉冷眼看他,“你这人挑拨离间,想干什么?”
“群玉。”方杳走过来,“你不是想去城里玩么?走吧。”
罗法义目光直直看着她,一直到她带着许群玉走远了才收回。
石碑倒塌后,城里的人已经没有心情做生意。街道寥落,行人面色忧愁。
许群玉也不说话,心里好像揣着事情。方杳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说:“这里不似从前了。”
两人回了城里分给他们的铺子,十年过去,门口却没有落灰。宋青陆从隔壁跑过来,笑着说:“就知道你们回来这里。”
方杳问:“青陆,是你帮我们打扫的么?”
“不是呀,许师兄每月都来扫尘出摊呢。”
方杳一愣,转头看向许群玉,“你竟然每月都来?”
他眼皮一耷,“你不管,我总是要管的。”
方杳听出他又不高兴了。她这次来是为了宋青陆,索性直接从怀里把程宋给的哨子递给宋青陆。
接过哨子后,宋青陆的双眼从迷茫到清明,和方杳对上目光,微微颔首。
方杳说:“那我先走了。”
夜色四合,街道亮起灯火。
方杳看见一家铺子在卖香囊,许群玉小时候总喜欢跑过去嗅,于是过去问:“一枚香囊要用多少支供香换?”
店主苦笑:“仙人不在了,供香已经没用,夫人喜欢什么就直接拿去吧。”
方杳心里叹气,将怀里一块玉佩递给店主,拿起一枚香囊:“多谢。”
“师姐,该回去了。”
她转身看去,少年站在灯火阑珊处。
这一幕似曾相识。
方杳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她想起来,在进入幻境第二层的开头,就是这个场景。
“师姐,你怎么了?”许群玉见她脸色发白,立刻冲过来扶着她。
方杳努力让自己冷静,将香囊递给他,“这是送给你的,你小时候喜欢,总可以不闹脾气了吧?”
许群玉一怔,再也绷不住脸了,小心翼翼将香囊揣进怀里,“我没有闹脾气,我只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知道罗法义是故意气他,明知道罗法义说的是事实,可心里就是不高兴。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师兄师姐相伴在窗边的情景,他心里像是扎了根刺。
许群玉抿唇,再一擡眼,发觉方杳脸色变得很奇怪——刚才白得吓人,当下又红的奇怪。
“你身体不舒服么?”
方杳深吸一口气。
她身体深处突然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心中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
意识回到灵台透过本体看了眼,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师姐!”
许群玉将她抱起,直接用缩地成寸将她带回明心岛。
一到观门前,方杳立刻让他把自己放下,低声说:“你回你的泰定观,我没事。”
她脸颊发红,额头冒汗,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许群玉不愿意放手,非要一起进她和李奉湛的住处。
方杳拽住他的袖口,加重了语气:“回去。要是他发现你的分形在这里,又要用鞭子——”
她忽然噤了声,身体无力地跪倒在地。
许群玉直接抱起她,悄声走到窗边。
“天人同构,阴阳交换,循环往复。”
李奉湛平静的声音响起。
“你要凝神,感受我手指的位置,跟着它移动的方向运炁。你看,不过片刻,小周天已过,你可以试着运行大周天了。”
房间内,连枝灯上烛火燃烧,映着榻上人的身影。
男人身影高大,衣袍解开,松散披在身上,影子笼罩着身下的女人,只能让人隐约看到她的轮廓。
“奉湛”她喘息的声音却很清楚。
方杳已经不敢去看本体所面对的场景,正用尽全部意志压制身上的感受。
这里是幻境。
她心里反复向自己强调。
里面的一切,都在许群玉的潜意识操纵下进行,是他的记忆,不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她看向身边的许群玉——他正睁大着眼睛,从窗缝往里看,瞳孔中映着两道交缠的身影。
“房中术。”
他喃喃。
“群玉。”方杳轻声叫他,“你快回去。”
许群玉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陷在昏黑的夜色里,眉眼却被窗缝的光照亮,根根分明的睫毛之下,瞳孔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了。你们是夫妻,做那样的事情也并不奇怪。”
他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沙哑。
当下的场景却极近荒诞。
里头有一个她,外头也有一个她。
许群玉听着房中的动静,却对她说着话。
他从来没有把房里和房外的她当做两个人。
颠倒梦想,镜中错乱。
许群玉处在似梦非梦中,此刻好像又要苏醒的趋势。
在某种程度上,此时此刻,房里房外的她的确是同一个人。
在灵台之中,她正透过两个窗口,看着许群玉,也看着李奉湛。
他们都直勾勾的看着她,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她被情欲焚身的模样。
方杳感觉到汗水正在从她额头流下,她的呼吸也在颤抖。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搅动,还有勾着她体内的炁源源不断涌向下浮。这全都来源于房间里的李奉湛。
他在教她房中术,教她学会大周天的运炁。
李奉湛衣衫半解,双腿盘坐,她骑在他的腰上,双手撑在身边。
他面色极度冷静,目光审视着她的反应,在他的腰腹右下侧有一道红痕,凝实如血。
“这是修炼,静心!”他冷声说。
窗外。
许群玉擡手替她把汗水擦去,捧住她的脸,缓缓凑近,与她鼻尖相对:“师姐,这么久过去了,师兄的清心纹还是没有散。你是不是还是很难过?”
方杳压抑着自己的喘息,掀起眼睫,定定和许群玉对视。
忽然,他擡起手,轻触她的额头。
那里冒了汗。
他白皙的指尖沾上她的汗水。
许群玉垂下眼帘,盯着指尖的汗水,张口含住。
——这是红尘的味道。
方杳脸色微变,卯尽全力将他猛地一推,“回你的泰定观去!”
*
幻境偏离度竟然直接降到了“柒”。
唤醒宋青陆的时候,方杳就已经对偏离度发生改变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竟然一路直降。
方杳沉思片刻,猜测这次断崖式下跌可能是多因素叠加的。
她在降真城唤醒宋青陆,回来时许群玉偏偏又撞上了房间里的事情。
那样的场景,房间里一个她,房间外一个她,不受刺激才怪。
方杳坐在窗外等房里的事情结束。
“奉湛,我真的学不会。”房里的她哀求,“你抱抱我吧。”
男人叹息一声,好像有些无奈,不再提运炁找xue。
房内的声响逐渐缠绵。
房外的方杳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当初的“方杳”的确是爱李奉湛的。
哪怕李奉湛不爱她,可如果不看真心,只看表象,两人要比凡间许多相爱的夫妻还要琴瑟和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方杳听着自己的墙角,又是当局者,又是旁观者。冷眼旁观时觉得里头的女人可怜,身在其中又清楚那滋味难与他人说。
她叹了口气。
道士行房也是修炼,讲究交而不泄,比普通人的时间要长许多。而吃了长生不老药的凡人,身体到底比普通人好。
方杳的分形在走廊枯坐,既是等李奉湛走,又是等宋青陆的哨声。
哨声一响,代表降真城毁。降真城毁了,她才能找到阴檀树。
——因为谢枯兰将阴檀树藏在了他的灵台中。
如果她能见到阴檀树,意味着谢枯兰已死,而方杳知道结局。
而她现在才知道,有许多事情,哪怕知道结局,再次经历时也难免怅然。
现在她身处幻境,仿佛是看客,似乎又成了局中人。
就像此时,分形和本体,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她也在忍受着灼烧的情.欲。
方杳闭上眼,开始默念清净经。
天色大亮,李奉湛始终没出来,方杳也没等到宋青陆的哨声。
她正准备和本体融合,却听到里面有另一番对话。
“奉湛,降真城的事情就没有回旋么?那些人没有作恶,用的方术都是些小把戏,还有不少人是在凡间有不治之症,才携家带口来城中求仙人医治的。”
本体此刻正在被幻境操纵,方杳这一听,就想看看当年真实发生了什么。
李奉湛正在穿衣服,听她这么说,只道:“你想错了。人各有命,生有时,死有时,逆天改命,本来就是错。天道给人唯一的机会,就是修行。没有资格修行的人,就该顺天而为,生时生,死时死。”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酷。
“那我呢?你不还是给了我长生不老药么?”
李奉湛转身,看着面前的人,眉头微皱,“你和群玉昨天偷听,不是都听见了么?”
室内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才说:“作为丈夫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如果你真想了解我的心思,多读些经书就会懂了,不必多问。”
说罢,李奉湛推门离开。
方杳这才将分形融回本体。
一瞬间,本体内的痛苦铺天盖地漫上心头。
作为丈夫,李奉湛的话未免太过薄凉。可虽然薄凉,又都是不作伪的实话,也因此更伤人心。
方杳理智清醒,却在幻境影响下感觉到心碎至极。
此时还是清晨,岛内一片蒙蒙的雨水。
她坐在窗边,雨从檐角落下,眼泪从她眼里涌出。
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雨中跑来。
许群玉的发丝和衣衫被雨水打湿,双眼满是担忧:“师姐,你怎么哭了?”
方杳擦去眼泪:“没事。”
真的没事。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可许群玉却不愿放过。
他死死盯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明明昨晚还和师兄今天却又哭成这样,这是为什么?
他坚持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因为师兄的清心纹没散,你又和他吵架了?”
方杳不说话。
这要怎么答?没有人会跟丈夫的师弟讨论这样的事情。
“那是因为师兄的性子惹你伤心了?”许群玉还在追问,“那你不要和他相处,和我在一起,反正我也在明心岛上,天天和师姐在一起”
方杳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心里升起叹息。
她知道,许群玉总觉得他和李奉湛不一样。
可是许群玉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在李奉湛的教养下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又跟李奉湛能不一样到哪里去?
就连刚才那句“生有时,死有时”,许群玉都曾经说过。
不仅说过,连语气都和李奉湛说这话时如出一辙。
她还是没有回答。
许群玉袖口中的手握紧了,思索再三,忽然想到什么,说:“那肯定是降真城的事情了。是因为降真城要亡了,你伤心,对不对?”
方杳看向他,“降真城没了,我当然伤心。里面都是活生生的人”
她话还没说完,许群玉忽然说:“我知道了。”
方杳一怔。
他知道什么了?
可许群玉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再次冲进雨幕中。
“群玉——”
方杳在后面叫他,他却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这小子跟小时候一样跑得太快,一眨眼就没了影儿。
她提着裙子穿过回廊,踩过小路,一路往外追去。
等路过元空观的前院,她猛地定住脚步。
宽敞的院子里正站着四五名白袍人,宽大兜帽下尽是黑漆漆的阴影,看不出人面,是白玉京的仙使。
李奉湛站在院中,听其中一人报告。
“已经带蓬莱的信物荡平降真城。”
他们注意到门口的动静,都擡头朝大门看去。
方杳被这么一群人看着,惊得连连退后。
李奉湛眉头一皱,“怎么来这里了?”
“我”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哨声从远处响起,穿透云霄。
方杳的脸色猛然变化,想也不想,掉头就跑,调动身上的炁直接下山,往降真城的方向飞去。
天际云层翻涌,雪地风声呼啸。
她飞速越过山头,见降真城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许多白袍人手持铜钱剑,乘鹰冲向城中。
巨石堆砌的城墙之上,站着一名少年。
竟然是许群玉。
一名仙使说:“小道君,此事不是你该管的。”
许群玉下颌微擡,冷声说:“我想管就管。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等我出剑,你们一个也讨不了好!”
不过才十七岁,他站在那里,却无一人敢靠近。
方杳这时才发现,谢枯兰正倒在不远处的墙角,满身血污。
她想也不想就飞过去,冲到他身边,“谢师兄,你还好么?”
谢枯兰擡起眼,已经涣散的瞳孔露出惊愕,“方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纵使知道是幻境,方杳还是做不到熟视无睹。
她低声说:“我带你先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