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何如颠倒梦想(十一)“群玉师兄,你……
她带着受伤的谢枯兰进入城中。
城门已经倒塌,街道遭火光肆虐,已经变成断壁残垣,幸存的居民都受了伤,坐在街角,用愤恨的眼神看着天空。
街道随处可见尸体。
方杳认出了城守、偃师和幻术师,还有那天卖她香囊的店主。
血淋淋的画面摆在眼前,呛鼻的烟雾灌进喉鼻,她咳得昏天黑地,眼中带泪。
谢枯兰也捂着胸口,咳出鲜血,“他们拿着蓬莱的信物,都是仙人法宝。仙与人之间是云泥之别,哪怕我也方师妹,无论如何,要多谢你和群玉了。”
“谢师兄,你先休息。只要活着总有办法。”
谢枯兰苦笑,将袖口掀起,“不,我还是低估了奉湛的决心。”
方杳低头一看,瞳孔猛缩。
那已经不是人的手臂。皮肉全被某种东西腐蚀,变成密密麻麻的网状纹路,从手臂一路往上。
“蓬莱的信物太过可怖,我用身体勉强挡住,防止它影响藏在地下的孩子们。再过不久,我的内府也即将朽化了。”
谢枯兰顿了顿,又说:
“你愿意用精血保护这里的孩子,我也将你的精血作为通往阴檀树的钥匙,只要将血滴入后院东北角,阵法就会开启”
他还没说完,又猛咳了起来。
这一回咳出的不是鲜血,是灰烬。
方杳双手发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枯兰闭上眼。
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生命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谢师兄”
她声音颤抖。
谢枯兰没有再回应。
那腐朽的网状痕迹一路爬上他的脸,侵蚀他的容貌,骨血。
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一捧灰烬。
方杳恍惚半晌,才惶惶然起身。
她走到谢枯兰铺子的后院,捡起一片薄而锋利的铁片割破手腕,血液顺着她的手腕流至后院的地下。
一瞬间,火光消失,四周黑沉。
她进入了谢枯兰设下的阵法。
这是一条延绵的山脉。方杳所在的位置是恰好能俯瞰整条山脉,她朝远处望去,忽觉这山脉形状奇特,起伏蜿蜒的形状像女人的身体。
“方师妹。”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响起。
方杳闻声看去。
谢枯兰站在她身后,身体半透明,连阳神都不是,只是一抹残炁。
这里大概就是他的灵台。
方杳知道他的真身已经逝去,心中终究难掩酸楚,“谢师兄。”
“方师妹,你不用伤心,也不必因此憎恨奉湛。我们只是坚守自己的道罢了,即便是绝路,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谢枯兰凝视着她,“可是,方师妹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方杳有些迷惑,“我怎么了?”
“你也死了。”
方杳惊愕,怔怔看着面前的青年。
这是许群玉意识的影响,还是谢枯兰本身有问题?
不可能,谢枯兰已经死了,他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幻境里,除非有人将他复活。
退一万步来说,八卦镜上的外客数量始终是三,如果谢枯兰有问题,难道李奉湛并没有进来?
方杳一时间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
谢枯兰用一种怜悯而温柔的目光看着她,说:“有人试图复活你,你身上有成熟阴檀木的气味,可我看不出那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不如你自己看看吧。”
说罢,他擡手点向她的眉心。
方杳只觉得晕眩一秒,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道送入灵台。
她的灵台一直是黑漆漆的,只有两道窗口供她观看外界的景象,像是一座让人看不清全貌的监狱。
就在这时,漆黑的空间忽然亮起光来,先是木头燃烧的声音响起,空气中随即弥漫一股沉厚的檀香气息。
方杳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这是一间年代久远的房间,由漆木屏风隔断为不同空间,窗边摆着一张矮足书案,侧设蒲团,屏风后的墙边摆着妆台和镜箱。
连枝灯上烛火闪烁,素色帷幔挽起,花瓶中插着几株梅花。
她认得这里,这是她——或着说过去那个“方杳”在建康的闺房。
“人的灵台会化作此人一生中最不可忘怀的地方。道士修行到即将飞升之际,阳神出窍,舍弃灵台,也就是斩断最后一丝执念,由此得到无上逍遥。”
方杳心想,这里该是过去那个“方杳”的执念所在才对。
可当她目光一寸寸扫过这房间,熟悉感却扑面而来。
——墙上的字画是崔家大郎和二郎赠给她的,花瓶里的梅花是崔五郎让仆人从来的,书案上摆着几片鸟儿的尾羽,是三郎四郎拿来给她玩儿的。
幻境里经历的事情,眨眼许多年过去,回想起来竟也觉得伤心。
方杳鼻尖酸涩,却流不出眼泪。她隐约觉得奇怪,走到镜箱前一看,吓得连连后退几步。
镜子里的女人两个眼眶空洞洞的,没有眼珠。乌黑的长发,苍白的脸庞,浑身溢满鬼气。
虽然没有眼睛,她确实真真切切能看见的。她擡起手,拨开衣领,发现自己的颈项处有一道红线,像把那一处皮肤缝合起来似的。越往下,缝合的痕迹越多。
谢枯兰缥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复活你的人将你的身体缝合,却没有给你缝上眼睛。方师妹,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么?”
方杳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我就是‘方杳’?”
“我不会认错人,你也不会认错你自己。”
“他们说我是群玉的心魔。”
“群玉啊——原来是这样,也难怪。”谢枯兰声音带着叹息,“他的炁极其特殊,几乎等同于仙人的炁,如果他因你生了心魔,那就是有人利用他的心魔作为你魂魄的载体,将你关进了心魔中。”
“可群玉看不见我的魂魄。”
“因为香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毕竟没有成仙。”
“香火?”
谢枯兰点头,“你的灵台被浓郁的香火藏起来,我也看不明白那人究竟是什么意图。”
就在这时,方杳忽然感觉地动山摇,她放出意识,来到刚才和谢枯兰见面的山脉。
谢枯兰说:“外面有人来了,你快走吧。”
方杳没忘记自己来是为了什么,连说:“谢师兄,我是来找阴檀树的,我的玉契上有仙人气息,可以让阴檀树长成。”
谢枯兰却摇头,“阴檀树的确就在这里,可我不能给你。有人在欺骗你,方师妹。他们的目的就是阴檀树,你要小心。等有一天,如果你真的想要复活谁,再过来找我吧看在你的情分上,我会将阴檀树拿出来。”
“等等,谢师兄——”
方杳正想拽住他衣袖,却扑了个空,下一秒就回到了降真城里。
她仰头一看,看见李奉湛就站在城头,和许群玉相对而立。
从前遭李奉湛的罚,许群玉从来不躲。
可这一次,他跟李奉湛迎头对上也丝毫没有怯意,“师兄,你明知道这些人翻不起波浪,为什么非要惹师姐伤心?大不了将他们带去蓬莱看管着就是了。”
李奉湛冷淡看着他,“秩序就是秩序,没有例外之说。你给我滚回去。”
“我不!”许群玉握住剑柄,“你要是带人闯进来,我说什么也要拦下!”
纵使天赋异禀,许群玉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孩子,所学都出自李奉湛之手。
他跟李奉湛生生对了上百回合,最后李奉湛忍无可忍,直接粗暴地用炁将他拍至城中。
许群玉重重摔下,刚支起身,立刻吐了一大口血。
他擡起头,目光阴沉沉地看着远处的男人。
天色突变。
风云涌动,大雪袭来。城墙忽然拔地而起,扭曲、变化,就好像诡谲的梦境开始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方杳立刻知道不好,立刻冲到许群玉身边。
还没等她说话,许群玉忽然重重握住她的手臂,咬牙挤出一句话:“师姐,这里不对劲这个世界不对劲”
就在这时,高耸的城墙被人劈开。
李奉湛和一名白袍人冲了进来。
方杳一看就知道情况有变。
幻境的偏离度肯定已经大跌,外客都苏醒了。
她咬咬牙,用炁裹住许群玉,带着他狼狈地往外逃去。
天空失色,地面颤抖,幻境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坍塌,她和许群玉已经逃无可逃。
这该怎么办?玉契在身上,阴檀树的位置也找到了,可谢枯兰的残炁竟然那么奇怪,好像提防着什么。
方杳带着许群玉在城里逃窜,李奉湛和白袍人像鬼影般在后面追。
火光冲天,尸体遍布,这里全然没有曾经繁华的样子。
方杳略一回头,一道恐怖的剑光就朝她劈来。
她死里逃生般冲过一个拐角,忽然看到宋青陆的身影。
宋青陆大喊:“放好玉契了么?”
当下根本来不及解释前因后果,方杳只得咬牙说:“没有,只差最后一步”
可就在这时,怪异的一幕出现了——
城墙在消失,地面的尸体也化作一阵阵灰烬。
宋青陆大喊:“来不及了,这一层幻境要彻底坍塌了,去池子里!”
又去池子里。
再往意识深层去,她真的还能出幻境么?
上善池边,方杳猛地顿住脚步。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把玉契放到阴檀树下最多是拿回两片魂魄——照谢枯兰的说法,那两片魂魄恰好对应眼睛的位置,藏着她的记忆。
那记忆就非要不可吗?好像也不是。她现在和许群玉在一起也挺好,只要跟他证明自己是真的,打消他用剑把她捅个对穿的念头
方杳正这么想着,背后忽然有道大力袭来,将她和昏迷的许群玉重重推入池中!
砰——
水花四溅。
*
天光明亮,鸟语花香。
这里已是幻境第二十层的明心岛。
睁开眼时,方杳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意识被牢牢关在灵台里,被动地透过眉心的窗口看向外界。
是谁。
究竟是谁把她和许群玉推下去的?
方杳额头冒了冷汗。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宋青陆、李奉湛和白玉京的员工都在她身后,都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可三人都会用灵炁,极短的时间内冲过来将她推下,不是不可能。
这时候,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李奉湛走进来,手里拿着本经书,说:“你已经吃了长生不老药,体内炁能有所改善,今晚融下我的炁,对你今后有许多好处。”
方杳迅速回神,随即意识到他说的“融炁”是什么意思。
原来时间回到了她和李奉湛第一次使用房中术的那晚。
她心中立刻警铃大作,意欲逃跑。
可惜逃不了。
不仅身体逃不了,分形也逃不了,从里到外都被幻境死死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奉湛走过来。
烛光融融,让他薄情的眉眼染上几分温柔的假象
方杳看得清楚,奈何无法斗争。
她躲进灵台,背过身去,准备无视这场即将上演的房中术。
等快感不受控制地升起时,她又开始闭眼打坐,默念清净经——想到清净经,她又猛地睁开眼,想到另一件事。
许群玉这时候在哪里?
灵台中,方杳迟疑片刻,还是转过身去。
通向外界的四方窗口之中,李奉湛上身赤.裸。
“静心。”
说罢,他俯下.身,长发垂落,漆黑的双瞳中映着她燥红的脸颊。
方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感知”,她并没有真的在“经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忘记当下的感受,透过灵台的窗口小心翼翼往外看去。
烛光不及之处是晦暗的夜色,紧闭的窗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一条缝。
窗缝后是一双漂亮的、充斥着晦暗色彩的眼睛。
许群玉真的在那里偷看。
这才是真实过去发生的事情。
*
布置温馨的房间、墙上的铜钱和铃铛、睡在身边的女人。
他翻身压住她,她搂住他的脖颈,双腿夹住他的腰,与他耳鬓厮磨、身体交缠。
“明天还要上班呢。”她声音里有些无奈。
许群玉抱住怀里的人,亲吻她的脸颊。
手中触碰的肌肤是雪白的,很柔软,只是体温冰冷,没有属于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迫切地希望让她暖和起来,让她的脸庞沾上红晕,让她的身体被灌满他的体温。
他听见她用破碎喘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群玉群玉”
许群玉捉住怀中人的双手,低下头与她用力地、凶狠地接吻。
可那呼唤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群玉”
“群玉?”
“群玉师兄!”
许群玉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小道童白白胖胖的大脸盘子。
道童拿着扫帚,困惑地看着他,“您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许群玉直起身,发现自己睡在了明心岛湖岸边的岩石上。
他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看见了那一幕,他浑浑噩噩来到湖边,却做了个怪异的梦。
梦里的师姐成了他的妻子,和他一起做昨晚的事情。
许群玉心口发热,头疼欲裂。
小道童担忧道:“群玉师兄,您脸颊发红,似乎心火亢盛,可双唇发白,又是气机滞郁,修行之人,出现凡人征兆——完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