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何如颠倒梦想(十五)“我做了噩梦。……
折腾了一整夜,方杳迷迷糊糊睡去。
她醒来后翻了个身,猛然意识到时间不早,立刻把意识落在分形上。
分形还飘在家外头,左右两侧是两栋居民楼的墙面,窄得只有极瘦的野猫才能穿过。
此时已经是清晨,隔壁邻居家老早就有了动静,匆匆忙忙穿衣做饭,送孩子上学,赶去上班。
这角度很是奇异,明明还是离寻常人家这么近,但却总有种俯视人间之感。
身体是摆脱了□□束缚的轻盈,飘飘荡荡站在这里,却没落下一点影子。
在幻境里待了那么长时间,外头也从深秋入冬,空气冷冽,墙缝长满青苔,潮湿又陈腐。
方杳闭上眼,开始感应自己留在程宋那里的气息,很快便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白线,一头落她身上,一头往外蔓延,朝远处通去。
好在她飞得快,沿着这线迅速地往外飞,一路出了宜云,越过山岭,顺着高速路的方向往东面去,最后竟然到了海市的地界。
海市是一线城市,早上九点多恰好是上班族往写字楼迁徙的时间。
那白线就停在这市里,高度降得很低,混进了人群之中,方杳也不得不钻进人群之中。她这样子本来是没有形态的,但挤在人群里还是有种要被压瘪的错觉。
可偏偏找来找去,她却怎么也找不到白线的落点,等原地绕了几圈才意识到可能是程宋用了什么遮掩踪迹的法术,导致她的灵炁也被干扰了。
方杳离开了CBD,在街边咖啡厅前的椅子上坐下。
那白线还在她身边绕来绕去,跟一团混乱的毛线似的。
她正琢磨着要怎么找人,视线一转,忽然注意到远处街边的树下蹲着个男人。
黄毛,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花花绿绿的短袖,略紧的小西裤,跟海市精致的气息格格不入。
这不是王人杰么。
他在新市打工,怎么从大西北跑来东部了?
对面的门店里走出来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手里提着红色塑料袋,拄着盲杖慢悠悠穿过马路,走到王人杰面前,把塑料袋递给他。
王人杰摘下嘴里的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面拿出一卷纸币递给这人。
那纸币看上去是普通的钱,但方杳却看出上头附着道不寻常的灵炁,下意识看向这中年人走出来的门店,立刻明白了。
这脱色的店头上写着“实惠盲人按摩店”,右下角却有个怪异圆形商标,涂着乱七八糟的颜色,但要是仔细一看,却能拼成个倒转的自然玉字。
自然玉字本身是有天道灵炁的,被打散倒转之后不仅无效,看上去还很邪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规的药店。
王人杰拿到了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把车钥匙,身边的小电驴滴滴两声,看样子是要走人了。
方杳立刻跟上,直接飘过去浮在了他身后。
王人杰正准备启动小电驴,往后颈摸了一把,喃喃自语:“怎么那么冷。”
他摸了把脖子上套着的桃木牌才启动小电驴,穿过十几个红绿灯,东绕西绕,最后到了一家公立医院对面停车。
这条街有两家三甲医院挨着,一家是海市第五人民医院,旁边的是海市第六人民医院,街对面也很应景,鲜花水果寿衣一条龙。
虽说是第五第六只差了个数字,五院入口处拍着长队,六院前却人少得可怜,大概是因为六院还有个别名,叫精神卫生所。
王人杰把小电驴停得老远,像个街溜子似的晃荡着塑料袋,拨一下鲜花店门口的花,又拿起水果摊的苹果左看右看,又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去包子店买了几个包子,往六院的方向走过去。
他穿过六院大门,走进住院区,趁保安不注意悄悄拐向地下车库,又绕了几个圈,走到电梯口边的杂物间里,用脖颈上吊着的玉牌往墙上某点敲了两下。
头顶灯泡闪烁,空白的墙面忽然出现一道古朴的雕花门。
王人杰推开门,方杳跟在他身后进去。
这门里竟然又是一家医院。
白瓷砖白墙面,白炽灯黯淡,两侧病房的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枚铃铛,门与门之间的墙面挂着黄符,说不出的阴森感。
这是个什么地方?
方杳心中犹疑,但白线依旧浮在她身边,当她跟着王人杰往前走的时候,那白线也慢腾腾地往前挪。
王人杰最终停在10号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两三秒才按动门把手往里推。
见他往里进,方杳也跟着进去。
可王人杰跨过门的时候明明没事,她一迈进去,门口的铃铛突然夺命般响起来。
王人杰往后一望,什么都没有,像猴子似地往房里窜去,撕心裂肺大喊:“日,有鬼!”
一道少年身影冲出来,冷声质问:“谁?!”
与此同时,墙外的符箓也冒出刺啦作响的电光。
方杳刚刚被许群玉的符劈过一次,汗毛倒竖,往后一退,连说:“是我!”
声音落下,那朝她冲到一半的电光偃旗息鼓,化成几道火花消失了。
方杳松了口气,对面的程宋也松了口气。
几天不见,他眼见地憔悴了许多,双眼尽是血丝,似乎连续几个日夜没能睡好觉。
看见方杳的这一刻,他脸上终于恢复了点神采,把头发往后胡乱一捋,如释重负道:“姐,你没事就太好了。”
病房门关上,方杳这才看见里头的情景。
两张病床,卢般若和宋青陆都躺在那里,身边摆着许多仪器,口鼻套着像是呼吸装置的东西。
“那是无属性灵炁。”
程宋说。
“我照您的方法,把城收回地下,趁机遁地跟卢哥带着我小姨没命似地逃。但我用这招已经耗光了灵炁,公司的人追太紧了,最后还是卢哥想办法开了个传送阵,我们被传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病床上的两人,“但我小姨在幻境里就受了伤,卢哥又被姐夫的灵炁伤得不轻,最后开传送阵算是透支了灵炁,两个人现在都没醒。”
透支灵炁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说白了,人体内所有灵炁聚在一起,就是通俗所说的魂魄。透支灵炁就等于伤魂了。
所以两人昏迷到现在还没醒来,大夫说没有别的方法,只能看他能不能吸收医院提供的无属性灵炁,自我恢复。
这是所地下医院,也是灰产,用来接待各种来路不明的修道者,能来这里的多数身上都背着点儿不明不白的事情,所以外头的防护才如此严格。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仪器运作的沉闷声响。
过了十分钟,方杳才开口:“对你小姨的身份,我一直有疑问。”
她跟李奉湛合契的时间,是人间的东晋时期,距离当前至少也有一千六百余年。宋青陆恰好活在降真城还在的时候,又怎么会成为程宋的小姨?
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着怪异。
“我妈和我小姨是双胎,她们往上的每一代都有一对双胎姐妹。我听我奶奶说,我妈第一胎怀的也是双胞胎女儿,但她打掉了,后来才有了我。
“而且照我妈家的习惯,生孩子都是跟母亲姓的,我本来叫‘宋程’,但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跟我外祖父母断了关系,把我的名字改成了‘程宋’。”
方杳听完,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可程宋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他的外祖父母已经去世,唯一可能知情的人就是程宋的亲妈。
程宋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我妈不会说的。她现在估计只想打断我的腿”
方杳:“那你知道她们出生的医院是哪家么?”
他摇头,“那也得问我妈。”
他“但我溜出来这么久,回去估计腿都要被我妈打断”
一入道门深似海,这段时间东躲西藏,程宋倒是给他妈递了几道消息报平安,都是单向的传音,避免被人追踪到来源。
公司的人调查到他家里这一层轻而易举,回去就跟自投罗网似的。
旁边安静如鸡的王人杰突然开口:“两位老板,我可以帮忙。”
方杳这才想起他来,问:“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家医院就是我推荐给卢老板的啊,你们在雪山上动静那么大,我们在村子里都听见了,我就赶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呗。”
王人杰就是个穷不拉几的普通人,坐火车一路跑来海市,出现在医院的时候还被程宋打趴在地上,问了半天的话才洗脱嫌疑,这几头尽干点儿跑腿的活,买些道上促进恢复的草药给卢般若用。
当然了,都是收钱的。
程宋没有钱就只能赊账。
他笑嘻嘻地递来一张名片。
王人杰,189xxxxxxxx
代买草药/违规消息周转/功德币兑换/洞天福地信息/躲避公司调查业务咨询/定制化服务
方杳:“你这业务范围挺广啊。”
“没办法,给我妹凑医药费,这家医院不便宜。”王人杰说。
“你妹妹也在这家医院?”
“人间的医院治不好她。”
方杳想起了王人美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肿瘤,还有她看着正常人时难掩羡慕的眼神。
到底是苦命人而已,降真城曾经的居民不乏此类,宋青陆也是因为双目失明才被父母带进城里。不过是想要活得体面些的普通人罢了。
她对王人杰的戒备稍稍卸下,“你要怎么查?”
“小地方的医院没几家,疏通人脉,打听一圈就知道了。”王人杰发挥专业精神,不遗余力地说服她,“现在登仙台要开了,公司抓邪修抓得严,你们在外面走多麻烦。”
方杳捏着名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问:“登仙台又是什么意思?公司为什么要抓那么严?”
“哎哟,你们跟悬象天门那么熟,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登仙台就是给那些宗门的修道者试炼的地方,爬得越高表现越好,前十的人能领去见仙人受赏赐。”
王人杰说到这里,忽然凑到他俩面前,压低声音。
“但六百年前出了件大事。”
“什么事?哎,你别拐弯抹角的!”程宋说。
“那次登仙台里爬得最高的,是悬象天门的康小蛮。”
王人杰说。
“然后她死在登仙台上面了!”
方杳眉头皱起,双唇紧抿,另外两人叫她好几次。
她勉强回过神,对王人杰说:“那就嫌麻烦你找青陆的出生医院了。”
请人办事自然要付报酬,王人杰要一根阴檀木作为报酬。
经历幻境后,方杳的灵台里倒是堆了不少阴檀木,可偏偏灵台被锁住,东西也拿不出来。
“如果现在付不了,也可以赊账的老板。”王人杰很好说话。
谈定这件事,方杳又在病房里给慈悲殿供香——由于在幻境里停滞过久,她欠了很久的香火,这次足足烧了两个小时才补齐。
“姐,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慈悲殿?既然签了协议,他们应该能保护你。”
方杳目光落在那供香的木盒上,片刻后才缓缓说:“我还有些问题,留在天门里才方便找答案。而且”
而且慈悲殿接受香火提供庇护的模式,而她的阴神被香火束缚,中间也许有关联,让她对慈悲殿产生了极大的疑虑。
她嘱咐程宋:“你先在这里守着他们,暂时不要进慈悲殿。”
程宋见她面色严肃,也不多问,点头:“您放心吧。”
方杳这才移神回本体上。
她的本体睡醒了后就拿起本书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许群玉本来想在房间里陪着她,可没过多久,晓山青忽然来敲门,说有事情要谈,他跟着晓山青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
时间又到了晚上,方杳放下书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这栋楼往上高不见顶,往上是一片云雾,白天里有光线透入,夜里便是像夜空一样漆黑。楼内是“回”行的制式,每一层都能看到一楼的情况。
这会儿楼内安安静静,没有人走动,方杳也没有感应到任何灵炁游荡在附近,只有问丹蹲在瀑布边打盹。
它听见门开的声音,擡起鸟头朝方杳看去,大翅膀展开,像是要朝她走过来。
方杳下意识摆手,让它安静待在原处不要说话。
问丹看懂了,乖巧地收回翅膀,只有乌溜溜的眼睛还在期盼地看着她。
虽然这一层的房间从外看大差不差,但主次等级还是很明显,最大的那扇门在东,应该是李奉湛的住处,许群玉的房间最靠近这间房,之后便是其他师弟师妹的房间。
她沿着阶梯往楼下走,很快就感应到了自己的魂魄——不在李奉湛的房间内,而是被单独放在了一处专门的房间里。
方杳顺着感应寻过去,最后停在一扇对开的黑色门前。
很安静,里面似乎没人。
她试着推门,打不开。
方杳思索片刻,分出一抹灵炁往门锁里送,只听咔嚓一声,对开的门缓缓往里打开,露出一掌宽的门缝。
门缝后是一道玉棺,肉身就被放在玉棺里。
方杳明显感到那股魂魄被锁在肉身里,正吸引着她过去。这会儿她越靠近肉身,那股吸引力便越大,仿佛有块磁铁藏在那肉身上似的。
她轻轻关上门,勉强站定在距离玉棺三米远的距离,思索怎么把那道魂魄勾出来。
正想分出一抹灵炁去探,她本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在灵炁离体之前生生停手,反往后退了一步。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两侧珠帘浮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杳这才发现玉棺后的窗边坐着个男人。
她顿时浑身冒冷汗。
虽然身形隐在光线之外,但李奉湛身形高大,她又是灵体,本该感知敏锐,第一时间发现他才对。
可他坐在那里,就像是屏蔽了她的一切感官,让她无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见她终于看过来,李奉湛才问:“来这里做什么?”
方杳和他对视片刻,缓缓说:“好奇。”
“好奇什么?”
“我在幻境里看见了一间灵堂,‘方杳’在灵堂里哭得很伤心。”
她故意用全名称呼幻境中的自己。
李奉湛果然擡眼看过来,神情冷漠,“所以?”
“我好奇灵堂里的人是谁。是谁的死让‘方杳’对你失望到不想活了。”
方杳谨慎地观察他的样子,发现他双眼不是重瞳,身上也只穿着闲适的衣裤,连鞋子都是居家的拖鞋,好像真的只是来这里守着棺材的。
“只是有误解罢了。”
李奉湛说。
窗外的微风还在吹着,月光借缝隙漏进来,漫过他的身侧。
李奉湛眉眼间褪去了些许冷冽,带上积年累月的倦意。
相比最开始见的那两面,此刻的李奉湛虽然仍然和她保持着谨慎的距离,但似乎多了许多对话的耐心。
方杳不知道他此刻的耐心来源于什么。
她垂眼看着落在脚尖的月光。
冷冷清清的光线将这昏暗的房间割成黑白二色,让人看得莫名觉得烦心。
“什么误解?”她问。
正当她这么想着,房间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烛光,将那清冷的气息尽数驱散。
方杳一怔,擡眼看向坐在那边的男人。
他也注视着她,说:“我只对我的妻子说实话,过去发生的事情和你无关,你也不用浪费时间细究。”
“那既然你想替群玉除心魔,现在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他亲自动手才能跨过情关。”
方杳冷笑一声,转身推门。
推不开。
下一秒,她浑身僵住。
烛光跳动,面前的门上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她的身体彻底笼罩。
*
“群玉从来没有什么‘妻子’。他只有‘师姐’,或者‘心魔’。”
方杳回过头,发觉此刻自己与李奉湛离得极近,下意识转过身往后躲,后背重重抵上门。
李奉湛垂眸看着她,擡手扣住了她的后颈要她无法动弹,随后低下头来。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相对。
危险逼近,方杳浑身瞬间绷紧,随即见他漆黑的瞳孔像片晕开的涟漪,一分为二。
从远处看这双眼睛跟从近处看截然不同。
早前她和李奉湛的重瞳对视,便总觉得浑身发冷。此刻离得太近,她开始感到铺天盖地的窒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要钻进她的身体。
不是灵炁,不是实体,虚无缥缈的、非人的力量,要将她从里到外剥开来,仔仔细细探查一遍。
在发自本能的恐惧驱驶下,她的手又止不住地颤栗着,身体无力软倒,被李奉湛托住。
大门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外打开,那被施了术的门锁被硬生生弄碎。
许群玉出现在门口,扬手就朝李奉湛的方向击出几道灵炁化的短剑,随即将方杳拽回自己身边。
他没有跟李奉湛说一个字,直接带着她离开。
方杳躲在他怀里,朝门的方向瞥过去,李奉湛也并没有追出来。
玉棺被短剑扎出了一道裂痕,他抚着那处破裂的地方,看着他们走远了。
回到房间,方杳拉住许群玉,说:“你去哪儿了?”
许群玉说:“公司过几天要审讯降真城的事情,我这几天都需要跟长老们一起商谈应对。”
他顿了顿,问:“以后你在楼里不要乱走,我晚上会回来”
方杳默了片刻,索性直接说:“我不是找你,是想找另一个人。我在幻境中看见一间灵堂,我想知道那是谁。”
许群玉一怔,低声说:“我说过,你不要问以前的事情。”
“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会想知道。”
“你说错了,我想知道。”
“不。”许群玉静静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想知道。”
方杳叹了口气,想起他还把自己当心魔。
问李奉湛和许群玉没有结果,接下来三天里她趁许群玉出门去迂回作战,先后问了荷秋成和荷春生,可这两姐弟竟然也是支支吾吾,半个字都不敢提。方杳没有办法,最后直接问到了晓山青面前。
晓山青彼时正在一楼喝茶,见她走过来时,想看她又不敢看,想跟她说话又不敢说,生怕被她这个“心魔幻象”蛊惑,落入像许群玉那样神志不清的状态。
方杳装作没看见他脸上精彩的表情,问:“‘方杳’离世之前,明心岛上有谁去世了?”
晓山青听到这个问题,脸色骤变。
“我记得幻境里的场景,她哭得伤心欲绝,你们却无动于衷。”方杳盯着他的神情,“不会是你们害死了她什么重要的人吧?”
“不是!”晓山青立刻反驳,随即住嘴,扭过头去,“我不会说的。”
“你这是心虚了?”
晓山青蹭地站起来,直接走了。
方杳往后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这座高不见顶的楼就跟明心岛一样空旷无人,仙鹤也同样来去自由。此刻一楼没有人,一直蹲在瀑布边上的问丹挪过来,往她怀里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被瀑布的流水冲刷得晶莹圆润,有一层浅青色的纹路,如同空山碧影。
方杳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谢谢你,我很喜欢。”
问丹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就在这时,地下医院那边有了新情况——梦貘蛋破了。
方杳学会大周天后,在同时操纵本体和分形这件事上有了少许进步,在意识集中在一边时,另一边能做些简单的行动。为了避免暴露,她匆匆回到了房间,坐在沙发上再次佯装看书,将意识再次挪到分形上。
她的分形一直留在地下医院,第一时间发现了梦貘蛋的异状,此时正和程宋一起蹲在凳子边。
他们面前蹲着个拳头大的生物。
程宋伸手拎起这生物的长鼻子,一脸嫌弃地说:“这啥呀,真丑。”
被提溜起鼻子,这小东西发出稚嫩尖细的叫声,还没长牙的嘴巴张开,露出粉嫩的小舌头,毫无威慑力地往程宋手上咬了一口。
方杳走到凳子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从蛋里出来的小怪物。
一身黄黑的斑纹,有点儿像小老虎,却有着象一般的长鼻和牛的尾巴。
正当这时,提着盒饭的王人杰来了,一推开门看见这东西,竟然认出来了。
“是梦貘啊。”
方杳惊讶:“你连这也知道?”
王人杰得意一笑。
原来他跟卢般若搭上线,就是因为这只貘。他早几年偶然得到了这个蛋,听人说是貘,抱着骗人的心态在路边摆摊卖,定价两百块,卢般若来买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人是冤大头。
王人杰从别人手上得来了这个蛋,所以也会一点使用梦貘的方法。
“要看你想怎么用,要是像在雪山上那样制造幻境,要喂它很多灵炁。如果只是想在晚上入别人的梦,只需要喂米粒大的灵炁就好啦,然后放到对方的床下。”
王人杰还说了怎么给梦貘发指令、筛选记忆入梦的方法。
“现在它已经出生了,虽然比还是颗蛋的时候强,找记忆会更准,但听说这个东西脾气不好,要看它配不配合。”
方杳听完,小心翼翼捧起这只刚出生的梦貘。
她先前把它带在身边,又往它身上放了许多灵炁,这小东西天然就很亲近她,哪怕她拨弄它的小鼻子小耳朵也没有反抗,反而发出小猫似的咕噜咕噜声。
程宋说:“看久了也没那么丑了嘿。”
说着,他有用手指屈拨弄梦貘的鼻子,小东西这会儿长开嘴巴,朝他哈了一口气。
方杳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追查灵堂真相的办法——把梦貘带进明心楼,故技重施即可。
可她随即犯了难。
往明心楼里送东西,容易被那师兄弟三个注意到。
方杳逗弄着小梦貘软乎乎的长鼻子,小梦貘舒服地眯起了眼,用脑袋蹭她的手背。
这动作似曾相识,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对了,她可以找问丹啊。
问丹作为门派元老,又是只鸟,可以大摇大摆随意出入明心楼。平常它也没有事做,除了蹲在池子边打瞌睡,就是往池子里叼石头。偶尔叼到它觉得好看的,它会送人,就像刚才一样。
方杳把小梦貘装进遮掩气息的法器里,伪装成漂亮的石头,用分形丢在明心楼外的池子,果然被问丹叼进了楼内。
问丹叼着石头飞上楼,将石头放在窗台,啄了啄窗户。
方杳打开窗户,摸了摸问丹的头。
问丹扇了扇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公司的函已经送到,按照程序,最晚可以抵达总部的时间是三天后”
鹤发白眉的吴素长老跟李奉湛走在前头,许群玉、晓山青在一旁听。
几个人从会议室走出来,都不约而同擡头,看见高处的走廊边有白鹤停立。
明心岛里的白鹤最凶,吴素长老之前被啄过许多次,当下便好奇地定睛一看,见那鹤正伸头谄媚地往一个女人掌心里蹭。
他再仔细一看,便见那女人乌发挽在脑后,素净的脸上带笑,顿时愣住。
吴素是宗门内对接公司事务的负责人,自然对近期发生的事情有过了解,但还没能亲眼见过许群玉那闹得满城风雨的“心魔”。
他却没想到这心障,竟然长了掌门夫人的模样。
吴素早年刚入门的时候,还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第一次远远见过那位夫人的时候,他问自己的师父:
掌门夫人很美,但凡间的漂亮女人多,道门的漂亮女人更多,掌门为什么要和不算绝色的凡间女人成婚呢?
这问题问出来,吴素被师父敲了两下脑袋。
“美人在骨、在眼、在心。等你活得年头长了,就知道看一个人美不美,不是看皮相,是看气韵和神采。”
红颜薄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吴素仰头看着那窗边的女人,心里略过一丝叹息。
再美、再好的人死了,其余人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他记得宗门办过丧礼之后,众人悲恸了一阵,后来都渐渐忘却了,掌门、诸弟子们也都不再提她,倒是许师弟令人惊讶,竟然执迷到这个地步……
吴素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般,跟身边的三人告辞。
等吴素走了,许群玉才对身边两人说:“时间不早了,关于函上的内容,明天再说吧。”
李奉湛瞥了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你五岁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睡觉。”
许群玉坦然和他对视,“现在结婚了,当然要睡觉的。”
晓山青:“”
谁来在乎一下他的心情?
*
方杳看见那几个人走出来的时候,面上镇定,心里难免忐忑。
但手里还拿着用问丹偷渡来的赃物,左右还是要装一下。她再摸了两把问丹的鸟头,随后不紧不慢关上窗。
等许群玉推门回来的时候,小梦貘已经被她塞到了床底下。
他见方杳躺在床上,先过来亲了她一口,然后照例去清理换衣,才躺上床抱住她,就像以前上班回家一样。
灯光只留了一盏,许群玉在被子下牵住她的手:“刚才怎么开窗了?”
方杳靠在他肩上,“问丹总是给我送石头。”
说着,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堆了十几颗不同形状的石头。
许群玉没再问下去,低头亲她的脸颊和脖颈。
室内昏暗,两人像寻常人一样相拥而眠,床底的小梦貘睁开眼睛,长鼻子甩来甩去,喷出一道莹莹的光芒。
“灵堂里的人是谁。”
方杳让它将这个问题送入许群玉的梦中。
小梦貘造出来的光芒逐渐扩大,笼罩着床上的两人。
意识下沉。
下沉——
日光明亮。
方杳睁开眼。
周围的陈设都似曾相识——屏风、连枝灯、桌案和堆叠起来的经书,这是在元空观的主楼内。
可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面前摆着一方木质摇车,四方形,带围栏,可以左右摇晃。一个小婴儿正在里面睡得香甜。
这是一名女婴,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是个漂亮的孩子。
方杳站在摇车身边,身体仿佛僵化一般动弹不得。
她认得出,这个孩子就是之前在幻境里见过的那个,叫小蛮的姑娘。
联想到王人杰说过的事情,她瞬间猜到——灵堂里躺着的人就是康小蛮。
纵使没有记忆,一股和幻境里似曾相识悲痛再次袭来。
方杳猛地睁眼,硬生生吓醒了。
她的手再次颤抖着,由于没有记忆,这种颤抖来源于她意识深处的残余情绪——思念、爱意、痛苦。
波涛汹涌,让她无法承受。
她捂着心口,静坐好一阵才勉强冷静下来。
受小梦貘影响,身边的许群玉还在沉睡,距离刚才入睡才过了五分钟。
方杳不想半途而废,定了定心神,再次躺下。
这一回,没过多久就有人进了元空观的院子。方杳将意识缩回灵台,任由身体被幻境操纵行动,自己旁观着这一切。
李奉湛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何必亲自照顾她,童子们做得不好么?”
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让李奉湛放低声音,随即轻声说:“她闹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睡着了。”
“群玉回来了,你不是想见他么。”
她一愣,这才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许群玉还是少年模样,手上拿着遮面的幂篱,一身风尘仆仆,似乎是从人间回来。
隔着窗户,他远远地看过来,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群玉。”
许群玉走过来,轻声叫她:“师姐。”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回来就好。来,你来看看小蛮。”
他们不像之前那样亲密,一直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而李奉湛竟也让他们独处。
“我在人间游历三十年,师姐现在和师兄在一起,要比从前快乐么?”
她抚着摇车,“大约是吧。你不在的日子里,看到小蛮,我就快乐。”
说着,她又轻轻叹口气,“倒是你,虽然不需要总是过来元空观,为什么非要下山?”
许群玉沉默片刻,才说:“师兄定的规矩。在我能再次点上清心纹之前,三十年才能回来一次。”
她动作一顿:“这次”
“这次依旧点不上。”
她转头,怔怔看向他。
许群玉低头敛眉,声音平静,又说:“我从人间带了些小玩意儿给师姐和师侄,放在这里。师兄只允许我在岛中留三日,接下来两日要与长老们商议升真玉律的事情,不能再来看师姐了。”
“升真玉律?”
“降真城余孽一直在道门和人间流窜,推行复活、巫蛊一类术法,白玉京正在应对,免得外道死而不亡”
“余孽。”她重复这两个字,“我愚钝,不清楚你们道门的事情。可降真城留下来的人,许多都是你小时候的玩伴,当初你在城头——”
她声音猛然顿住,转而说:“群玉,你知道他们的品性的,当真要像奉湛那样,非要赶尽杀绝么?”
他一怔,立刻说:“师姐,我——”
两人说话吵醒了摇车里的孩子。孩子的哭声吸引了方杳的全部注意力。
她弯腰将孩子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了几句,用平静的声音但对他说:“你还有事要忙,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许群玉沉默起身,走到门口后忽然转身,“师姐,相信我好么?我不会像师兄那样让你伤心。”
她抱孩子的动作微顿,却不再转头看他,只说:“多谢你,群玉。”
多谢。
许群玉要的不是这句话。
但他注定无法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许群玉离开元空观,走在明心岛内。
一个少年从树上跳下来,手搭在他肩膀上,“二师兄,人间好不好玩啊?”
“十多年前,师姐听见崔家人来报丧,随后就跟大师兄吵了一架,闹着要回人间去。你也知道,师姐吃了仙果,再踏足人间就只能像凡人衰老。大师兄之后也不逼她静修了,但凡有时间,就带师姐去洞天福地游玩前些日子,他还从蓬莱的宝物,让师姐去人间看了一眼。”
许群玉安静听着。
等莫问声说起洞天福地的事情,他想起自己从前的许诺,无声笑了。
“二师兄,你笑什么?”
他说:“我替师姐高兴。”
*
方杳在窒息中惊醒,睁眼才意识到是许群玉从后抱住了她,双臂用力至极。
外头天光还没全亮,天色是一片雾蓝。
许群玉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竟然冒了冷汗,呼吸也十分急促,“我做了噩梦。”
方杳转过身,从他眼中看见了迷茫和怅惘,擡手给他擦去额头的薄汗。
许群玉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带你去看洞天福地,好么?”
“群玉”
“东海深处有夜明珠,西山藏了许多避世精怪族群,对了,还有南海,那里有座观世书院。当年回不了明心岛,我就在那里教书——”
他又在自言自语,“我们还可以要一个孩子,你喜欢孩子,我去蓬莱找仙药,用我们的骨血造一个”
天光未亮,屋内一片昏黑。
许群玉看着她,双眼泛着粼粼如水的光,说到最后声音微颤。
方杳只觉得喉头哽住,胸口涨满酸楚,却无一字可以说出来,只能反复叫他的名字。
这好像是一个本能的动作,裹着浓重的、无由来的思念,根植在她的意识深处,无关记忆。
可她知道,许群玉看得清她此刻的神情,可他不相信,还以为是幻觉。
许群玉只是低下头和她接吻。
双唇相贴,灼热的温度,融不去挡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墙。
方杳很想告诉他真相,禁制的力量让她始终无法开口。
她在这一刻忽然有些迷茫。
她想自己是否真该相信所谓的命数。
无论怎么看,她跟许群玉算不上有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