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千种万种不堪(二)许群玉后悔。……
荷秋成:“护生娘娘?我们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护生娘娘是庇佑丧亲的人的,你们这样的人,哪懂我们普通人的烦恼,又哪里会注意到护生娘娘。”
一旁的林子南忍不住了,“仙人都是在册上有名有姓的,你们乱供奉的玩意儿,就算是仙,也是邪仙。”
陈惠芳冷笑一声,“在你们册上的就是正仙,不在册上的就是邪仙。”
“子南,你先等等。”
荷秋成看了眼那小女孩,忽然发觉到有些不对,连忙走上前去,指尖覆盖一抹灵炁,往她眉心一抹。
这一直作沉睡状的小女孩忽然睁开眼,瞳孔不稳定地震颤着,像是经受极大的痛苦。
“妈”
“珍珍啊。”陈惠芳扑上去。
荷秋成连连退后两步,挡住了要上前查看情况的同学,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他脸色凝重,对电话那头说:“师叔,今天的这个孩子她好像活了!”
许群玉很快出现在南焦街。
他检查了小女孩的情况,又仔细询问了陈惠芳几个问题,但出乎方杳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带走小女孩,也没有强行把她身体里的灵炁解开,而是冷着脸又领着荷秋成他们匆匆离开。
*
翌日是公司审讯的日子。
李奉湛没有出现,晓山青已经等在车边,会陪同他们一起往总部去。
现在晓山青已经给自己做过充足的心理准备,哪怕看着许群玉牵着身边人的手,也面不改色,仿若未见般跟他聊天。
对他来说,疯掉一个总比又走掉一个好。
轿车驶离万宗山庄,穿过一条人间的高速,随后又在某处岔路口拐弯,驶进一条极其怪异的马路上。
说是怪异,是因为天边悬着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以马路为中轴线,各自悬在一遍的天空上。
远处是延绵的青山,陷在一片浓郁的雾气里,那雾气似乎永远不会散,青山也永远不会靠进。
等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马路变成了桥——现代化的立交桥。在桥的两侧有无数石柱伫立在河面上,顶部生长着云杉,石柱上刻着无数自然玉字,像云又像蛇,不断地石纹中涌动着。
水面掀起波浪,似乎有什么要从水下钻出来。
“别看。”
许群玉说这话时已经晚了。
方杳先是看见水里又升上两枚石柱,与其他石柱不一样,这两枚石柱更加崎岖,泛着尽数的质感。
随后她看见这两道石柱连着一片岛,上面生长着许多色彩明艳的树,十分茂密,远看像是某种生物的毛发。
水波从岛的两侧分开,江面因势差而水浪翻涌,那岛是超乎想象的大,还没露出全貌,那石柱就已经要比这立交桥的最高处还要高。
方杳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下一秒,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金棕色的球状物,像日头落在了水面上一样巨大,能让人清晰地看见瞳孔里如金浪涌动般的纹路,中间一道漆黑的竖瞳像是漆黑的巨口,想要吞噬这江面所有的水,和桥上所有的人。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腥味。
方杳心神俱震,“这是”
“龙。”许群玉说,“我们已经进入了白玉京,这里是洞天之一,上接碧落浮黎,下达人间,许多半仙半神的生物住在这里。”
神圣之物总被人附以各种美好幻想。
但实际上,也许神圣之物并不美,只会让人觉得畏惧。
方杳艰难收回目光。
车最终驶入一座岛屿。
这里奇花异草遍地,山石嶙峋,还有各种珍奇异兽。但在岛的正中却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办公楼,反光的玻璃格子窗,自动化的安保措施。
银灰色的外墙上有带着鳞片的生物盘踞着,像是蛟龙雕塑,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这一条条蛟龙偶尔蠕动,在外墙上留下一道道湿滑的痕迹。
三名西装革履的公司人员正站在路边等候,为首的人有些眼熟。
方杳思索片刻,想起这人叫周不讳,是在宜云的时候向李奉湛他们汇报碧云天调查安排的那个人。
等跟着周不讳进了最大的那座办公楼,方杳终于意识到许群玉他们这几天在明心楼做了什么。
“这是我们宗门出具的解释信,加盖了仙人的印,没有假话。”
晓山青掏出了这两样东西,随后说:“你们尽管拿去谛听像前检测。”
这经过他们几天内研究的解释信,又往上找了关系,直接免了许群玉接受讯问。
而方杳在路上已经提前收到嘱咐。
许群玉说:“你只要说‘我只是心障,在幻境里什么都记不清’就好了。”
三四天不长,但足够打点关系。方杳进讯问室后果然没有被为难,接连说了十几个记不清外,直接被放了出来,连身体都没被扫描过。
她忍不住想,有特权真好啊。
但等她出了门,却没看见许群玉,只有晓山青等在门外。
“群玉有些事,我们先回车上等吧。”
方杳没有多问,安静地坐回了车上。
刚才和许群玉分别时,她已经悄悄附了一抹分形在许群玉腰间。
只不过从身体上又切了一片出来,身体难言虚弱,刚才被那条龙吓得不轻,方杳当下便觉得有些昏昏沉沉。
她靠在车椅上,闭眼感知许群玉的情况。
——许群玉走近了最靠里的一座大楼。
通体漆黑的楼看上去十分压抑,上头盘踞的蛟龙多达五条,里面灯光昏沉,安保极其严格,每十米就有一位戴着耳麦的黑衣修士站岗。
方杳悄悄观察了一周,猜测这里就是公司羁押犯人的地方。
许群玉在地下二层的三号囚室停下脚步。
有修士为他打开了囚室的门。
这囚室里锁着一名人高马大的男人,胡子拉碴,十分狼狈。上身赤裸着,有许多道伤痕,下半身穿的裤子也被血色浸染。
见门打开了,男人擡起头来。
方杳看清了他的脸,浑身僵住。
竟然是罗法义。
许群玉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最新的照片递给罗法义:“认识么?”
罗法义掀起眼皮,盯着那破旧房子里的小女孩儿片刻,“不认识。”
“你把复活术传给了谁?”
室内安静片刻,罗法义缓缓擡头,五官深刻、满是污渍的脸上露出一个笑,“群玉,降真城的人已经快要被你们杀光了,我又被你们关了三百年。你真的觉得是我做的么?还是说,你其实希望是我做的?”
许群玉掐住他的脖子,玉白的手绷出青筋,“碧云天和降真城的事情,也是你?”
“降真城?什么事?群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过了啊,降真城早就被白玉京烧光了。”
罗法义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踹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地面,吐出一滩鲜血。
许群玉拎起他的衣领,屈膝抵着他的胸口,挥拳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一拳接一拳,鲜血喷溅在他俊秀如玉的脸上。
明明有千百种方式对付罗法义,他却偏偏用这样原始而暴力的行为动手,纯粹是为了泄愤。
罗法义的脸被砸得凹陷下去,五官碎不成形,喉结震动,声音从嗓子里直接溢出来,竟然是带笑的。
“群玉,你公报私仇。我们一起长大的,她是不是告诉过你要好好对我们,嗯?”
“你再提她试试?”
罗法义扬起头,破碎的五官迅速拼合、痊愈,只有鲜血淌在锋利的五官上。
“我怎么不能提她?如果不是我把小蛮的死讯告诉她,她恐怕要被你们骗一辈子。”
他注视着许群玉,“我知道,你是怪我把藏息符给她,让她逃下山,跑去降真城,以至于衰老死亡对不对?可降真城原本不是人间的地界,是李掌门毁了降真城。她原本也不会逃下山,是李掌门杀了她最爱的孩子。而你呢,群玉?她一直在等你回去,可你躲在人间不见她。在最后的时间里,是我陪着她的,我告诉你,她早就不想活了。”
囚室内光线昏暗,许群玉的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中,长睫毛垂下,遮住了眼里的死寂。
他中食指合并,指向罗法义眉心。
金雾溢出,直直钻进去。
罗法义双眼大睁,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许群玉将他的阳神生生从灵台里挖出来,像捏蚂蚁般捏在手上,声音冰冷,“我再问你一遍,碧云天和降真城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如果我说是呢?”罗法义脸色终于变得狰狞,“我让你见到了她,你要感谢我。她是不是像真的一样?群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群玉拧断了罗法义肉身的脖子,将他的阳神当做垃圾一般扔在地上,对外头的人说:“他知道阴檀树的下落,问出来。”
道士修出阳神后,就算没有肉身也不会死,只是被折磨成这样,罗法义暂时也无法恢复过来。
黑漆漆的囚室里,男人姿态扭曲地倒在地上。
一旁的虚影定定看着许群玉离开,目光狠戾。
方杳一直跟在许群玉身边。
这些事情的背后,竟然真的是罗法义主导的。
难道幻境里那个一直没被发现的外客就是罗法义?可罗法义被关在白玉京,又是怎么跑到那边去的?宋青陆和罗法义那么熟悉,为什么看上去对此并不知情?
还有罗法义刚才提到的那个孩子
方杳脑海里浮现出女婴恬静的睡颜,心中再次升起无名钝痛。
就在这时,明亮的光线落在她身上。
白玉京悬在天空中的日月始终不落,天边的霞光灿烂,只有盘踞在高楼上的蛟龙偶尔发出悠长的鸣叫,让这圣洁的画面鲜活起来。
许群玉脸上和衣领的鲜血在法术下一点点消失不见,上车时,她也迅速收回了分形。
晓山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瞥了眼后视镜,说:“这次讯问就算过了,限制行动的程序暂时解除,接下来能清净几天。”
他说话不带名字,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方杳知道晓山青是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平常不敢多往她这里看,她偶尔跟他对上视线,把他眼里的纠结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晓山青不说名字,她也不回应。
许群玉同样没吱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一回到明心楼,许群玉立刻将方杳带回了房间。
他将方杳抱上床,与她额头相抵,双目对视,眼里泛起一丝光亮:“你对我说过,你有自己的思想,对么?”
方杳一怔,意识到许群玉在怀疑她不是心魔了。
她从来没想瞒过他,立刻点头,“我——”
声音顿时卡住。
不知道是谁施加的禁制再次生效了。
许群玉定定看着她,见她半晌不说话,抿了抿唇,“你有没有想起什么事情来?你还记得当年,你怎么跟我说起罗法义的么?”
方杳想不起来,她本将融合的记忆又被人撕走了。
她脸色涨红,拼命想要出声,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可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掐着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发声。
许群玉的神色暗淡下来,“那你还记不记得,降真城毁后,除了宋青陆,还有谁偶尔会潜入来见你?”
降真城里遗留下来的孩子,除了罗法义和宋青陆,方杳只知道一个名字。
“卢般若?”
她猜对了。可许群玉看出她是猜的。
他眼里透出浓浓的失望,将她抱紧怀里,喃喃自语,“我不该多想。”
方杳却忍不住问:“既然是偷偷联系,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他轻叹口气,“没有我的掩护,他们怎么上山。虽然我不去见你,但那是迫不得已,不仅是师兄不让,我以为那时候的你不想见我。现在想来,我——”
他声音顿住,没有吐出那两个字。
——后悔。
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这是个最残忍的词。
许群玉为太多事情感到后悔,而回忆不过是一枚尖锐的鱼钩,将那沉在水里的旧事一点点拖出水面,讽刺般地摆在他面前罢了。
他做过的事情太微不足道——没有真的明白过她内心的孤寂,没有给她带来贴心的慰藉
太多太多更重要事情,他都没能为她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