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千种万种不堪(三)谁把许道君的清心……
此后几天,许群玉仍然早出晚归,跟她说是公司里还有些事情要忙,但方杳猜到他是在处理陈惠芳那件事。
说是处理,实际上就是在白玉京开会,都是在争执些律例之类的事情,没有实质的信息,方杳用分形偷偷跟着他去了两天,并没有太多有效信息,索性保留精神,留在了明心楼。
空闲下来,她细细盘算一番,发现一个矛盾之处。
罗法义那天明显在提示许群玉,准备说出她不是心魔的真相。许群玉领会了这个意思,为了避开公司耳目,顺带泄愤,直接把罗法义脖子给拧了。
仔细想来,如果阴檀木、复活术是罗法义主导,他又落在了白玉京手上,这番举动的目的,明显是罗法义通过拿捏她的消息,让许群玉不得不暂时保他的命。
罗法义做到了。
可如果是这样,那阻止她融合魂魄、恢复记忆,还下禁制阻止她说出真相的就另有其人。
也就是还有一个人在暗中盯着这一切,甚至早就知道她不止是心魔。
现在,她要告诉许群玉真相,就必须解开禁制,要解开禁制,似乎怎么都绕不开一个东西——香火红线。
照谢枯兰的说法,她的复活是有人用香火制成的红线将她的魂魄缝合,而她的灵台也被香火红线隐藏,导致没人能发现。
她原本怀疑这件事跟慈悲殿有关,因为慈悲殿也搞供香那一套。可等她看到陈惠芳家里的护生娘娘塑像和供香,心里又不确定起来。
接下来几天,方杳每天都去山庄那片公共区域溜达,看看能否听到一些关于陈惠芳的进展。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惠芳的事情太过敏感,直接接触过这件事的荷秋成一直没出现,林子南和其他三个参与的学生也闭口不谈,应该是被交代了要保密。
再加上时间离考试越来越近,这群倒霉孩子只要没有课外实践,每天就是凑在一起写作业,一个个愁眉苦脸。
“概述登仙台各层道韵源头——登仙台有一百零八层,这题才十分,答错不得分,这对吗??”
“谁叫你选修了道门古代史,像甲级术数就不用写几个字,先写个解,再列出九宫图,就算算错了也能拿两分呢。”
“那是许道君教课的时候才有的好处,给分政策早就变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没毕业?”
话题一扯开,小孩儿们写作业的兴致彻底没了,终于又开始聊闲天,从书院聊到宗门,从同学聊到老师。
道门的人虽然越来越多,但每一代的风云人物就那几个,他们最熟悉的就是许群玉,于是话头最后又落在了他身上。
十几岁的孩子对出众的长辈天然带有好奇之心,肚子里装了一箩筐的八卦。从许群玉那一辈在观世书院里的成绩排名到当时的绯闻故事,竟然知道的还不少。
“我听我师父说,许道君的清心纹原来是在眉心处的。”
“啊?不可能吧!谁会把这东西点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啊?”
“我师父和许道君是同届的学生,绝对不可能是假的,我还有照片呢。”
“你就瞎扯吧,那是什么年代,怎么可能有照片?”
“我师父用法器从记忆里截出来的,当年我们宗门缺钱,他靠倒卖旧照片才养活了我们宗门。”
这男孩儿说着,从包里拿出一面方形镜子。
他炫耀般在众人面前展示,并且十分大方地让同学们拿去看。
“嚯,还真有。”
“这也太显眼了,难怪我入门的时候师父提醒我千万别点在这里装逼”
“哇谁这么神通广大,把许道君的清心纹破了啊?”
那男孩儿又说:“我师父说一定是自在观的某位天女,许道君和当年那位谢掌门走得近,可自在观不允许弟子恋爱,于是许道君求而不得”
有人听到这里,立刻说:“这么封建,难怪后头都没了,这种宗门留下来也是祸害。”
“可说呢,那位谢掌门也是,好好的掌门不做,还去参与降真城那群外道的事情,现在我们这么多课外脏活儿,都是他们害的。”
方杳眉头皱起。
“师叔母您别在意他们说的,那肯定是瞎说的。”
身边的荷春生忽而凑到她耳边说。
方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许群玉清心纹的事情。
她只是为谢枯兰可惜罢了。
显然,和一群小朋友凑在一起,八卦听了一箩筐,正事的消息是半点儿都没着落。
好在一天后,王人杰调查医院的事情终于有了消息。
程宋老家在宜云附近一个叫存福县的县城。
存福县只有一家公立医院,当年还在实施计划生育,县里的女人领了准生证,多数都是在县医院里生产。
方杳当即驱驶分形去到存福县人民医院。
时间还是清早,县医院里的人却并不少,挂号处挤满了人。
医院年代久远,装修也十分陈旧,墙面还是上白下绿的色调,天花板边缘是潮湿导致的黄渍,空气弥漫有浓浓的消毒水味。
这里是生死的中转站,方杳用灵体之身进入这个场所,立刻能看见角落里飘着一些雾蒙蒙的东西,大概是逝者残留的气息。
她在门诊大楼转悠了一会儿,终于顺着指示牌找到医院内部的档案室。
程宋亲妈宋青雯和小姨宋青陆出生的年代,还不存在电子化归档的条件,就算有档案也手工记录归档。
再加上按照之前宋青陆那种谨慎的做事风格,如果她的出生有什么猫腻,恐怕也不会留下痕迹。
方杳凭着碰运气的想法钻进档案室里,按照部门和年份索引一路找下去,竟还真的在角落里找到了当年妇产科的手工档案。
档案夹上浮着厚重的灰沉,蓝黑色墨水写就的字迹已经明显褪色。
她打开档案,迅速翻找姓宋的产妇。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百个人里有五个姓宋的,其中还有两个人生的都是双胎。
不过这两个人的名字,跟程宋说的外祖母姓名并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改了名。小孩子刚生出来都叫毛毛,都没有大名,就更难辨认了。
要是照着这个资料找,又得花费不少精力。
方杳皱着眉,有些不甘心地再翻了翻,忽然注意到右下角的签字人。
早年县医院的医护人员不多,妇产科能够签字的医生只有两个,一个叫张秀,一个叫林凤生。从签字数量上看,两人各占一半,但这两个姓宋的双胎产妇都是张秀接生的。
她心里冒出一个猜测。
如果这不是巧合,有可能这里面其中一个产妇就是程宋外祖母,资料被张秀修改过,而另一个产妇的档案可能是专程被塞进来混淆视听的。
方杳将档案放回,立刻去了位于三楼的妇产科,循着门口的名字找到了张秀的诊室。
张秀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医生,一头短发银丝别在耳后,白大褂里穿着整洁妥帖的格子衬衫。她虽然已经年纪大了,但依旧精神瞿烁,双目清明,一边问诊,一边在电脑前开诊单。
现在时间还早,方杳看过排班表,张秀医生是单位返聘的老医生,工作到中午十二点就能走
反正普通人看不见她,她就坐在诊室后的窗台上等。
一整个上午病人源源不断,张秀连水都没喝几口。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终于到了中午。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起身脱下白大褂,收进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洗得发白的布包,终于离开了诊室,往家的方向走去。
方杳一路跟着,越来越犹疑。
张医生看上去就像一位普通老人,真的有可能跟宋青陆有什么瓜葛么?
她跟着张秀的脚步继续走,最后来到医院后方专供教职工居住的旧小区。老人家腿脚不好,只能住在一楼,方杳一踏进屋中就发觉不对。
房间内布置简朴,客厅只有一台老旧电视机和沙发桌椅,但书房里却非常宽敞,两侧的书架堆满了书。而在左面的书架上,俨然有灵炁的痕迹。
趁张医生进厨房做饭,方杳跑到书架前翻看,发现那灵炁是从墙后面透出来的。
这里竟然有个阵法,里头还有空间。
她试探性地往里头送了一抹灵炁,许群玉这灵炁果然强大,竟然真能传过去。
方杳不再犹豫,直接进了墙后的空间。
这里是另一个书房。
但不同于外头的模样,这书房里放的全是和修道相关的古籍,内容非常杂乱,有道门的,也有释门的,还有不少她从没有听过的功法,按照现在的标准,肯定算得上是邪门歪道了。
在这些修炼书籍之外,书架上还有一部分资料稍显杂乱,看上去像是从很早的时间留下来的记录。
最右边的字迹还是用毛笔写的,用词简略,多是文言,最左侧的已经是钢笔墨水写就,都是张秀的字体。
看来张秀的确不是普通人,恐怕还活了很长的时间。
方杳听见外头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知道张秀这会儿大概在吃饭,便迅速翻找起来,果然找了宋青陆的资料。
在靠右的位置里夹着一个牛皮笔记本,从第一页起写了许多日期,最早从公元1023年起,每个日期之间相隔三十年,倒数第一个日期赫然是宋青陆、宋青雯两姐妹出生的日子。
方杳继续翻动笔记本,纸张间掉出了一张纸。
是宋青陆和宋青雯的出生档案,上面记载了产科接生时的情况:双胎,其中有一个出生时没有生命指征,经过抢救后恢复,签字人是张秀。
结合程宋的说法,所以宋家世代的双胎姐妹中,有一个女婴是“壳”?
可是这按照这个频率,宋青陆应该在十八年前恰好需要再换一个壳,但宋青雯生的却是程宋,一个男婴,这时间对不上。
方杳眉头紧皱,又在书架上翻看,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块黑布,似乎是罩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扯,黑布滑下,露出一尊白玉塑像。
女人眉眼恬静,面带微笑,一身仙衣,怀里抱着孩子——是护生娘娘。
方杳先是一惊,随后忍不住高兴起来,没想到竟然柳暗花明,又捉住了线索。
接下来几天,方杳用分形守在张秀身边。
张秀每天的生活轨迹非常固定,除了偶尔去参加一些学术研讨会外,不是在医院工作,就是去菜场买菜,夜里就一直待在家中看电视,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老太太。
方杳只能等着,守株待兔
而她的本体则每天按时在万宗山庄的书店蹲坐听八卦,一来二去,倒跟荷春生逐渐混熟。
“方姐姐,我看您每天闲着,不如我们出去玩儿吧。山庄附近有个小城市,里头商场什么都有。”
方杳惊讶:“我们能出去?”
“能呀,晓山青师叔特意交代了,要是我们想出去,只要戴上门内的玉佩,能让他们随时知道我们在哪儿就好。而且群玉师叔和秋成在忙港市的事情,都没有时间——”
荷春生突然住嘴。
是了,陈惠芳的事情。
这是方杳来这里晃悠的主要目的。
她怎么没想到呢,许群玉每天守口如瓶,是因为她的身份很敏感,他不愿意把这件事当着她的面提。
但荷秋成跟荷春生两姐弟关系亲密,私底下凑一起说些不能往外说的东西实在是太正常了。
方杳微微一笑,怜爱地摸了摸荷春生的脑袋,“走吧,我带你去买衣服买好吃的。”
她虽然在道门是个大穷鬼,但在人间却是个有存款有房的人。
谁能想到呢,曾几何时,许群玉这个在人间没有学历和工作经验的人,吃的还是她的软饭。
当方杳带着荷春生走进商场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商场内光线明亮,一楼还在做店庆活动,几个大型玩偶站在立牌前跟孩子们合影。
荷春生很少能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虽然道门内的地产商在模仿人间的商店,但也只是有个样子,像咖啡、奶茶这些东西根本买不到。“我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又没意思,秋成不爱逛街”
方杳听出了荷春生话中的遗憾。
灵虚子这脉到她这里,只剩下她一个女孩子,孤单是难免的。
她笑着问荷春生:“一楼有卖奶茶的和蛋糕的,二楼和三楼是衣服我们先逛街,再去看电影,好不好?”
荷春生一高兴,在挑衣服的时候直接把荷秋成跟她说的信息全部告诉了方杳。
“按照升真玉律下的规定,清除涉事普通人的记忆,将被移魂的死者体内灵炁解开,再追查背后的修道者就可以了。但这回,那个叫珍珍的孩子有了复活的迹象,之前没有先例,所以变得很棘手。
他们还追踪了陈惠芳的生活轨迹,发现她之前带着珍珍治病的时候,去旁听过几次医学研讨会。”
“医学研讨会?”方杳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什么样的医学研讨会?”
“似乎是叫——妇产科学前沿研讨会。秋成说,她女儿生的是罕见病,去这个研讨会很奇怪。”
方杳心中一惊。
这是张秀经常去的研讨会。
她当即调动分形,把这件事告诉程宋,让他找王人杰去调查这个研讨会的情况。
事情办妥,方杳心情大好,带着荷春生好好的玩儿了一场,结束的时候商场已经将近关门。
荷春生说:“我们给师父和师叔带杯奶茶回去吧。”
“他们喝这个?”
“总要尝尝鲜嘛。”
方杳爽快地付了钱,带着她走出商场,接她们的车已经停在了商场外,司机也分得了一杯奶茶,笑眯眯跟她们道了谢。
回到明心楼的时候,里头没有人,只有问丹蹲在沙发边打盹。
她们买了不少东西,荷春生将购物袋放在沙发边,拿出一袋漂亮的发饰,问方杳可不可以给她束发。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平常为了方便总是编成麻花辫子,谈不上什么美感。方杳现在有了合契以前的记忆,自然也懂得许多辫发、盘发的式样。
方杳欣然答应,拿起梳子给她轻轻梳着头发,动作利索地给她弄了个漂漂亮亮的发型。
刚弄好,门外就响起停车的声音。
李奉湛正在和许群玉说着话,余光往沙发的方向看去,视线猛地顿住。
许群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愣了。
落地灯边坐着两个人,小姑娘的长发盘成了俏皮的双丫髻,正兴冲冲地看着镜子,而她身边的女人也笑盈盈地注视着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荷春生往门口的方向一看,兴致勃勃地跑过来,说:“师父,师叔,好不好看?方姐姐说这个发型最适合我了!”
正巧荷秋成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变了样子的姐姐,很捧场地说:“真漂亮,做发型的人眼光也好。”
荷春生性格活泼,被夸这么一下,不仅没有害羞,反而眉飞色舞,“我还给你们带了奶茶!”
晓山青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看见荷春生时愣了一下,等目光往坐在沙发上的人看去时,心里一阵恍惚。
仿佛回到了康小蛮那丫头还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