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千种万种不堪(四)李奉湛在骗你!……
康小蛮是李奉湛的第一个弟子。
道士们收首徒,根骨、心性、悟性、灵炁,都是考量的重点。但康小蛮被抱回明心岛时,只是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婴儿,根骨和灵炁不错,心性和悟性是半点儿也看不出来。
李奉湛以严苛著称,就这么随便收了首徒,有风言风语传出,说这孩子是他跟方杳在外出游时生下的。
晓山青记得那丫头在襁褓中时很瘦弱,哭声细微,小手伸出来的时候细得像两根并拢的竹筷。
流言传进明心岛的时候,他是不信的——要真是他俩生的,至少也该白白胖胖的吧?
师姐那时候希望小师妹能健康长大,于是给她挑了个“康”作姓,又希望她无忧无虑,活泼自在,所以取名“小蛮”。
康小蛮也的确如师姐所希望的那样,在明心岛灵山秀水的养育下迅速地变成个健康活泼的孩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藏满了古灵精怪。
等她再长大点儿,就变得有些活泼过了头。
八岁的时候,她开始坐在问丹背上在宗门里乱跑,诸如乱拔药堂种的草药,让问丹在学堂屋檐上放鸟屎。
问丹这么清新脱俗的仙鹤,自然也脱离了浊滓的困扰,更不可能自甘堕落,做出在弟子头上拉屎这种事情。
于是康小蛮把拔下来的草药塞给问丹吃,让它不得不在学堂屋檐上放鸟屎。
快成精的鸟的哭声是什么样的?
晓山青觉得很难形容,但之后好几天里都有其他岛的弟子问他们是不是有人半夜在锯木头。
康小蛮长大之后,就更加胡作非为了。
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欺负完人,张口就是:“我师父是李奉湛,你动我试试”。
等许群玉上登仙台拿下魁首,她的口头禅就变成:“我师叔是许群玉,你动我试试”。
等他上了登仙台唉。
后来,康小蛮到了进观世书院的年纪,因长得娇俏可人,出身名门,第一天就被各宗门弟子——主要是男弟子关注。
当时晓山青还特地嘱咐她,不要被男人骗,天底下的男人并不都像师父和师叔们一样好。
这句语重心长的话只换来她一个白眼。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上学的第三天,康小蛮用术法点燃了灵均宗小少主周起星的头发。这小子是他哥周应庚的心头肉,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扬言说要让他哥打死她。
康小蛮站在书案上哈哈大笑,趾高气扬地踩在周起星像鸡蛋一样滑溜溜的光头上,大声说:“你只有一个哥,我有四位师兄和两位师姐,谁来打我,就得先过他们那关!”
晓山青赶来给她擦屁股的时候,正好就听见这句话,背后狂冒汗。
众所周知,灵虚子门下的弟子,都是为人正直的君子,年少时游历天下,锄强扶弱,等过了登仙台,一朝成名,也游走于道门之中维护秩序。
哥儿几个辛辛苦苦积累的名声,给这丫头三两下就抹黑了一半。
但康小蛮能嚣张到这个时候,随意在外显摆他们的名号,还是因为她太会骗人。
——主要是骗方杳。
李奉湛罚人从不手软,连康小蛮也不例外。
她犯了事之后,把自己弄得惨一点,跑到方杳面前先哭为敬,每每到这个时候,李奉湛就不好重罚她。
方杳对康小蛮偏爱过头,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两袋包装花里胡哨的奶茶放在桌上,晓山青收回思绪,率先大喇喇走过去扒拉袋子,“有什么口味儿的啊?”
荷春生说:“都是这家的招牌,标签上有名字,您随便拿呗。”
见晓山青朝其中一杯伸出手,她又说:“哦,这个不行,这是方姐姐的。”
晓山青动作一顿,改拿旁边那杯,荷春生又说:“这也不行,这是方姐姐给群玉师叔挑的。”
晓山青:“”
这没眼力见的倒霉孩子。
他立刻从另一个袋子里随便拿了杯,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大吸一口,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
茶为什么是冷的?
茶里面为什么要加奶?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甜?
甜到发腻、发齁,就像当下这幕一样。
李奉湛和许群玉还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师父,您想不想尝尝?方姐姐说这口味一定好喝。”
荷春生递了一杯给李奉湛。
很多人都害怕李奉湛,但这姐弟俩不怕。跟在李奉湛身边长大的孩子,对他的崇敬远远盖过对上位者的畏惧。
等李奉湛伸手接住面前那杯和他整个人都不搭调的奶茶时,许群玉就迈步走向了方杳身边。
晓山青移开目光,默默吸着奶茶。
无论过了多久的时间,这种微妙的氛围还是一成不变啊。
也许是旁观者清,哪怕当年气氛最好的时候,晓山青也看得出一些怪异的地方。
比如对谁都和颜悦色、彬彬有礼的许群玉,其实并不喜欢康小蛮。
康小蛮来岛上没多久,晓山青下山办事,正巧遇上许群玉,将康小蛮的事情告诉他。
晓山青清楚地记得,许群玉听到这个消息时,浑身僵得跟木头似的,连提剑的手都在发抖。
当晚,许群玉竟然生病了。
道士不会轻易生病,但他就是病了,病得很厉害,竟然连剑都握不住。
后来许群玉是怎么好的,晓山青就不知道了。
但人受了伤,要么痊愈,要么忍痛到死,从来没有第三种结局。
明心楼的客厅难得热闹起来,姐弟俩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话,凑热闹的问丹也蹲在晓山青身边用鸟喙扒拉他的手,想要尝尝味道。
难得的和谐。
方杳偶尔也会想,如果在宜云的日子持续下去就好了。
如果她和许群玉真的是对普普通通的夫妻,没有那么多掰扯不清楚的过去,也没有层出不穷、叫人看不清楚的迷局,那样的日子是最好、最平静的。
回到房间,她还在失神中,直到身后人抱住她。
“今天怎么出门了?”
“听春生说想去商场,就和她一起去了。”
许群玉没再说话,又将她抱紧了一点儿。
方杳转身,仰头看他,“今天忙了什么?”
“去见了一个母亲。”许群玉果然开口了,“她想她的孩子所以做了些事情,导致那孩子变得不人不鬼,除了喊‘妈’,就只会喊‘痛’。”
她一愣,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情况。
“那你们要怎么处理?”
“还没有定论。这样的孩子还是人吗?该把她当做活人等同来对待,还是当做一个失败的试验品处理?没有人有答案。”
许群玉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
他说完,将脸埋进方杳的颈窝里,闭上眼时长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方杳痒得瑟缩了一下,反被他抱得更紧。
她已经习惯许群玉这副样子,缓慢地抚摸他的后颈,“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他喃喃,“我想,不管怎么样,那个母亲听见她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应该是痛不欲生的。”
与此同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有人从他们的房间路过。
是李奉湛。
他每天都会在那间放着玉棺的房间里坐一会儿,随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同在一个屋檐下,如果许群玉不刻意用灵炁屏蔽外头的声音,方杳也听得见。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群玉。”李奉湛的声音响起,“公司刚才做了最终决定,那个孩子会被处理。”
许群玉忽然停下了动作,双手撑在她身侧,仿佛僵立在那里。
他半垂着眼,目光落在方杳的脸上,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茫茫然地失神。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会原谅”
“什么?”
许群玉又不说了。
方杳动作一顿,将他推开,可许群玉却忽然往下,双手扣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腹部,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秀挺的鼻尖抵着她的肚子,呼出的热气仿佛渗入体内,往骨头里钻去。
这时,许群玉才闷闷出声,“我试图救过那个孩子”
方杳一怔,意识到他又在做“对心魔自言自语”这种事。
“如果是这样,你能原谅当初”
他擡头看她,声音很平静,眼里却闪动着光。
是痛苦。
方杳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注视。
她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这几天里,在一种莫名的痛苦之下,她一直不敢深究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
理智告诉她,如果想要继续探究,借今天进入许群玉的梦境,继续窥视他的记忆最为便利。
可是
“睡吧,群玉。”
她轻声说。
可在这时,许群玉的瞳孔中漫出金雾。
他捧着她的脸颊,试图用炁再次看她,将她这具身躯看穿、看透,看看这具由他的灵炁构成的躯壳里,到底有没有他日思夜想的人。
——没有。
答案依旧令他失望。
外头再次想起脚步声。
方杳猛地回神,意识到李奉湛刚才一直站在门口。
*
翌日,许群玉又出门了。
临走前给她留言,说是公司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让她今天自己在山庄里走走,等有空了就陪她。
方杳准备去山庄内的书店,推开门正要往楼下走,余光一瞥,忽然发现李奉湛坐在楼下。
他的目光落在手边仅做装饰用的连枝灯上,从远处看过去,颇有些形单影只的孤寂。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擡头看过来。
方杳脚步顿住,继续下楼,坐在他对面。
她说:“你们有过孩子?”
李奉湛说:“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拿出了玉契。
这就是他们成婚的玉契。方杳在降真城时夺下,却因为融合魂魄时晕倒,魂魄被人撕下,玉契也被拿走。
她盯着李奉湛手里的玉契,眉头皱起。
李奉湛说:“分开这枚玉契,我就告诉你答案。”
玉契分裂,代表两人夫妻关系结束。
作为人的方杳已死,玉契应该能够分开,但这却要她亲手分开才行。
是了,她之前没有想到,原来玉契也可以证明这点。
可李奉湛那天也应该想得到才对,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提出?
方杳迟疑片刻,还是擡手去拿。如果这样能让群玉知道真相也好。
指尖触及玉契,那两枚如雨滴般嵌在一起的契立刻松开。
方杳正高兴,身后忽然响起开门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已经分开了一条缝的玉契骤然重新贴合!
方杳不敢置信。
她清楚地看见有一条灵炁变成的丝线串在玉契中间,人为地将两块已经分崩离析的玉契紧紧栓在一起。
下一秒,许群玉沉着脸冲过来的那一刻。
李奉湛放开了她的手,说:“你不是她,我不会告诉你。”
方杳如遭雷劈,冲到李奉湛面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
她睁大眼睛,发现自己再次说不出话了。
李奉湛没有看他,转而对许群玉说:“你跟我来。”
许群玉脸色差极了,却没有拒绝,声音冷淡地说:“我先送她回房间。”
云屏遮光,香炉渐冷。
许群玉推开门时,看见李奉湛正坐在玉棺边,轻抚着棺中女人的脸颊,“你已经用各种方法试过了,她的确只是心魔。”
他面无表情,“那又怎样?”
李奉湛动作轻柔地牵起棺中人的手,将紧紧贴合的玉契放在她掌心中。
“这次降真城的事情能那么容易过去,全是因我答应了碧落浮黎,你会立刻斩除心魔,早日飞升。群玉,我对你够宽容了。”
许群玉冷漠地说:“那我就不飞升。”
李奉湛对他冷硬的态度视而不见。
“这段时间,你带着你的心魔招摇过市,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夫人被牵在你的手里。你不要脸,没有关系。你要别人怎么想她?”
他瞥向站在门口的青年。
“我说过,你让她死后不得安宁。”
语气平淡,字字冷厉,有如冷箭扎中许群玉脆弱的痛处。
*
李奉湛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份,是他在欺骗许群玉,欺骗她。
当方杳意识到这点时,她的愤怒达到了极致。
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李奉湛的目的,想来想去却只有一个结论——李奉湛的目的就要许群玉杀了她。
——他的残忍总是能出人意料。
方杳已经能料想他跟许群玉会说什么话。
许群玉回来时,脸上还算冷静,可浑身都紧绷着。
“群玉——”
方杳冲到他面前,张口却还是说不出话,心里恨透了李奉湛。
许群玉脱力般抱住她,轻声说:“师姐,我做错了么。”
“你没有做错,群玉。”她说,“你一直做得很好。”
他沉默很久,才说:“师兄教我认字,教我学经。我曾经以为他说得都是对的,后来又觉得他说得都是错的。再后来又分不清了可有一句话,我知道一定是对的。”
说着,许群玉将脸埋进她怀里,“生前的事情,总想身后弥补,是蠢人。我是蠢人”
方杳深吸一口气,“群玉,你不要信他的话,他在骗你。我们在一起生活得好好的,你不是说了吗,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洞天福地”
她越说越恼火,因为刚才那番话实在像是心魔的垂死挣扎。
显然许群玉也是这么想的,他声音闷闷,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我要带你去许多地方。那孩子已经被人从公司送回家了,明天我要再去港市一趟,你想和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