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千种万种不堪(五)逝者长已矣,生者……
十月的港市依旧像夏天,街道上人群往来,熙熙攘攘。五颜六色的双层巴士以高超的车技穿过狭窄路段,爬上略陡的路面。
“大概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回来,你在这里不要乱走。”
许群玉买了份豆腐花和冻柠茶,端到方杳面前后又仔细交代一遍。
他出门时已经给方杳的腕间套上了束灵的红绳,方便他随时找到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了李奉湛当年用同心铃的手段。
就算是带她来港市,但方杳到底是不能参与公司的事情,只能在甜品店里等他。
一条长长的红绳分成两半,一半系在她手腕上,另一半系在他的腕间,也不知道是浸了什么稀奇的材料剪不断扯不开,看上去细细一条,牢固得惊人。
方杳看着许群玉推开店门走出去,目光才转向窗外。
他今天穿了身白衣黑裤,高挑的个子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明明是出尘的长相,来往的人们却无一注意到这个特殊的过客,更没有发现他以一种奇异的速度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站在那一头的同行人汇合。
现在分形无法单独进入陈惠芳的家,方杳只好故技重施,再次分出一小抹不易察觉的灵气附在许群玉的身上,跟他一路走了过去。
除了许群玉外,这次去陈惠芳家“处理”那个孩子的人还有荷秋成和两位公司的人员。
穿过几条大马路便能看见几栋挤在一处的高楼,因年代久远而显得灰扑扑的,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是一道道陈旧的创口。
南焦街到了。
搭着棚顶的走道比上次更加拥挤,似乎是其中一间屋子隔断出厕所大小的房间后又租了出去。
陈惠芳的家门前还坐着位公司员工,见他们来了立刻起身迎上来。
“怎么样?”许群玉问。
“我们的人从发现她们那天就守在这里,妇产科学前沿研讨会的人也没有出现过,应该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但是”
员工把昨天检测到灵炁入侵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群玉听后眉头一皱,“继续看着,这件事还没完。”
说罢,他领着身后三人走进了屋中。
挤窄的室内依旧整洁干净,桌上的香持续燃着,烟雾袅袅逸散,弥漫在小女孩熟睡的脸和那尊玉白的女人塑像之间。
许群玉站定在这塑像面前,静静注视着她慈悲平和的面容。
陈惠芳坐在床边的红色塑料凳上,白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盯着他。
“你今天杀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许群玉这才转过身来。
他擡起手,食指间浮现一抹轻灵的光。
陈惠芳大喊:“你想干什么!”
那光飞进她眉心,竟柔和如风,像有春风抚过她的眉梢。
就像珍珍走的那天一样。
三月的风裹着阳光穿过病房的窗,落在珍珍的脸上,让她的脸色显得好看了许多。
许多仪器挤在一起,上面浮动着刺眼的线,发出的声音让人心惊又心烦。
医生走过来看了看情况,跟陈惠芳说:“可能就是今天了。”
陈惠芳不信,明明今天看上去比昨天要好。
医生离开之后没多久,珍珍睁开了眼,陈惠芳高兴得不得了。
珍珍跟她说:“妈,痛,我想回家。”
陈惠芳握着珍珍的手,说:“珍珍啊,再坚持一下,别让妈妈一个人好不好?”
珍珍点点头,又睡了过去,这一睡就一直没再睁眼,旁边的仪器上那几条线变得越来越弱,却始终微微起伏。
陈惠芳盯着那几条线,一直跟女儿说话,说到后面已经语无伦次,忍不住问:“珍珍,你是不是很累了啊?那你睡一睡,睡一睡”
她本想说睡一睡再起来,继续跟妈妈说说话,但泪水哽在喉间,让她迟迟没有把下半句话说出来,于是珍珍只听见了前半句。
那仪器上的线又开始变化了,变得更加平缓,直到成为一条直线。
陈惠芳后悔,怪自己怎么没把话说完。
怎么没把话说完啊!
她反复质问自己。
在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陈惠芳都梦见自己把话说完了,珍珍顺利地度过了这一天,再次睁开眼睛。
等醒来的时候,她就更强烈地质问自己,扇自己耳光:叫你只知道哭!叫你只知道哭!为什么那天不把话说完!
许群玉静静看着面前容貌沧桑的女人,收回手,那道灵炁在陈惠芳眉间散开。
“你女儿离开之前很痛苦,她听你的话,于是一直撑着口气。直到你让她休息,她才舍得把那口气散了。”
陈惠芳从那画面中抽离出来,一听他这话,顿时大哭:“不是这样的啊”
“即便你强行留住她体内的散灵,她也不可能变回正常的孩子,只有去世前的短期记忆。如果你认为这是孩子复活了,她也只是在重复生前的痛苦罢了。”
陈惠芳泪眼模糊地看着床上的小女孩,伸手握住她青白色的小手。
小女孩抽搐了两下,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迟滞,声音断续:“妈痛”
如果要留下她,这是她唯一能跟陈惠芳进行的对话。
人世多苦,也许对珍珍来说,离世的那一瞬间反而是解脱。
陈惠芳胡乱抹着眼泪,“那那珍珍还能投胎吗?”
一旁的荷秋成忍不住说:“陈女士,跟复活一样,投胎之类的都是迷信说法,都是研究会利用你们对亲人的留恋行骗。”
陈惠芳脸色一冷,“我一个穷得什么都不剩的人,有什么值得骗的。我知道你们在查研讨会的事情,他们没有要过我一分钱,还给我捐款、给我——”
“给你阴檀和这尊像。”许群玉说。
陈惠芳不说话了,只紧握住女儿的手。珍珍一被她触碰,就条件反射似地睁眼,反复地喊疼。
她听不得这声音,颤抖着松开珍珍,两只手攥在一起。
“你既然和研究会打过交道,知道公司的存在,也知道我们是什么人,那应该知道我们欺骗凡人会积累果报。”
许群玉说。
“世上没有投胎轮回的说法,人体是一个容器,所谓的灵魂不过是能量,只要离世,这能量就散了,融进自然的能量里。那是什么感觉,我们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会再有痛苦。”
许群玉没有让公司员工强行执行程序,而是让陈惠芳自己思考,随后拿起桌上那尊玉白的像走出了屋子,站在棚屋下,借着穿过棚顶缝隙的光线观察它。
一瞬间,他掌心里的玉像四分五裂,变成碎片掉落在地上。
正当这时,荷秋成从屋里走了出来,“师叔,陈女士同意解开她女儿体内的灵炁,公司的人正在按流程——”
他声音一顿,视线落在地面上,惊道:“这是要存档的证据,您怎么把它给摔坏了!”
许群玉没解释,扬手用灵炁把塑像黏合,扔给了荷秋成:“登记的时候说是我摔的就行。”
陈惠芳一事结束,他在回执单上签完字,让荷秋成跟公司的人一起回去处理剩下的琐事,独自沿着马路往坡下走,随后在公车站边站定。
隔着条马路,许群玉看到坐在甜品店窗边的女人。
她果真坐在那里没有乱走,在店里的书架上拿了本书看。
荷秋成跟在他身后,问:“群玉师叔,你说我们这么做,真的对么?”
许群玉沉默片刻,“陈惠芳不过是‘逝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罢了。”
*
甜品店内,方杳依旧只是在假装看书。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借许群玉不在的时间里,立刻用分形去了地下医院。
卢般若和宋青陆依旧躺在病床上没有醒来,程宋正皱着眉头跟王人杰在说话,见她来了,立刻走上前:“姐,我正想去找你。”
是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有消息了。
方杳看向王人杰:“怎么查得这么快?”
“医院里的事情,顺藤摸瓜就找到了啊。”
王人杰又开始准备自卖自夸一番他的服务质量,方杳赶紧让他先说情况。
程宋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我来说吧,有些事情跟您有关。”
方杳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脸色也变得凝重。
“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成立于十年前,是一所医科大学下设的学术机构,负责人叫罗法义。他们通过殡葬机构、药店一类渠道进行宣传,针对的是家里有病危亲属的人群,传播内容据说是可以使人死而复生的复活术,并且还会赠送阴檀香和护生娘娘像。”
程宋递过来一张照片。
“最近这家研究会特别活跃,出现了护生娘娘显灵的传言。
方杳接过来一看,发现这是陈惠芳家中的画面,照片中心是所谓的护生娘娘像,而这尊像的背后——是她的分形。
有人竟然在那里藏了法器,暗中将她进入陈惠芳家时的样子拍了下来。
她把照片翻转,后面写了一行繁体字:护生娘娘显灵图。
“公司对陈惠芳家做的事情在研究会内部引起了很大的不满,他们试图将手上的阴檀放在一起为珍珍招魂。”
程宋给她看了第二张照片。
看上去像是活动纪念照,背景是一间会议室,中间放有长桌,围着桌子坐有一圈人,全部穿着麻衣麻裤,打扮有些像降真城居民的样子。
方杳的眉头越皱越紧。
程宋注意到她脸色不对,连忙问:“姐,你怎么了?”
“我的本体恐怕要出事。”方杳迅速把照片塞回他手中。
程宋扯住她,“你的分形也要回去?”
“分形会分去本体的一部分力量,本体没了,分形也会散去,不如融合回去,跑得快一些。”
她顿了顿,忽然附在他耳边说:“如果三天后我没有出现,你就带他们去慈悲殿。那地方一定有办法治他们。”
方杳交代完就驱动分形匆匆离开,直接飞去港市与本体融合。
她放下书,揉了揉眉心,转头就透过窗子看见许群玉的身影。
日落时阳光变成一片柔和的金色,铺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两侧的商铺亮起五彩的灯光,在暮色里闪烁成斑斓的画面。
许群玉牵着方杳走在街上。
那金色也柔柔地洒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俊秀的面庞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就快要到结婚纪念日了,这一次还像之前那样过吧?”
方杳一愣,脸色绷紧,没有说话。
*
结婚三周年,按道理来说该像之前两年那样,夫妻两个在家一起做顿丰盛的晚餐,吃过饭后一同看看电影,晚上温存一下。
和宜云家中陈设一样的房间内,许群玉在厨房做饭,她披着薄毯坐在沙发上,悄悄观察着许群玉——试图找机会逃跑。
就在这时,许群玉端来杯果汁,番茄苹果混合,杯中是红艳艳的颜色。
她接过来刚放到嘴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腥气,擡眼一看,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许群玉注视着她,温声问:“不想喝吗?”
方杳面不改色地将杯子放回茶几,随后又听他说:“不喝也没关系,先吃饭吧。”
等她从沙发前站起身,才理解了许群玉这句话的意思。他压根就没准备让她喝下去,让她嗅到果汁里的气味就足够了。
方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丰盛的饭菜,全是照她口味做的。
许群玉照常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
吃一口下去,她身体就软了几分,意识也昏沉许多。
方杳将余光向身边瞥去,许群玉正在给她盛汤,一手拿碗,一手拿勺,白皙的双腕间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将汤递到她面前,柔声说:“你最喜欢莲子汤,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汤水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儿,等这热气散了,汤水上反射着什么东西。
方杳盯着汤碗看了几秒,随后缓缓、缓缓地擡起头,看向天花板。
涂着白色墙漆的天花板上横亘着一道走势凌厉的符文,猩红如血,中间一个大大的“镇”字正对着她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逝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杜甫《石壕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