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千种万种不堪(六)他将剑尖对准自己……
“群玉”
她试图开口说话,可光说出这两个字就耗费了全部的力气,身形一晃竟要往一旁倒去。
许群玉扶住了她,将她搂进怀里,反问:“想要休息了吗?”
桌上饭菜都还没动几筷子,方杳额头抵着他的肩头,闭着眼说:“把那道符撤了。”
许群玉搂住她的腰,自说自话:“累了就休息吧。”
方杳被他带着走向卧室,每迈出一步,身体就更虚软一点。
构成她整个躯壳的灵炁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线,正在血符的作用下被强行抽走。
许群玉的脸色也并不好看,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持续恶化,可他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只是万般珍重地将方杳扶到床边。
他准备恪守之前结婚纪念日的流程。
“对不起。”
许群玉垂眸看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竭尽温柔。
“把符撤了。”方杳说话已经万分艰难。
许群玉看着她虚弱的样子,低下头来亲吻她的脸颊,重复道:“对不起,师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抚她的小腹,“只有在这一刻,我才离你很近。”
方杳试图说服他:“李奉湛在骗你,他真的——”
她还没把话说完,视野忽然发生畸变,眼前画面再次一分为二——这是使用分形之后在灵台呈现的场景。
方杳本应该已经很熟悉这一情形,可她此时通体发寒,只觉得惊悚。
因为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再次使用过分形。
方杳努力冷静下来,略作回忆——
她的本体跟许群玉去了港市,而在海市的分形跟程宋交代完事情后就迅速与本体融合。在这之后,她和许群玉开始过结婚纪念日。
不对。
她毛骨悚然。
在从港市到坐在宜云家中吃饭的中间过程,她全然不记得了。
方杳缓缓擡头,再次看向外界。
此时此刻,她面前摆着两个“窗口”,一个窗口通向许群玉,他正抱着她低声絮语。
而另一个窗口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稍作感应,终于发觉,此刻和许群玉在一起的自己,只是她的分形。
方杳彻底撇开分形的感知,此刻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本体所在。
她双眼被蒙上,眼前一片漆黑,试着擡起手,可手臂虚软无力。
在这时,方杳意识到自己不仅无法擡手,全身都难以行动,好像被困在一具沉重的、冷冰冰的囚笼里。
那道血符不仅抽去她分形里的炁,还抽去了她本体的炁。她被护在灵炁之中的阴神正在重新融入另一个躯体——她六百年前的肉身中。
方杳被灵炁异动搅得疼痛难忍,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
卢般若说过,阳神或着阴神必须时刻留在灵台中,不能将全部意识投注在分形中,否则分形被人斩灭,本体也将成为一具空壳。换句话说,她对外界的感知全部来自阴神,而有人暂时屏蔽了她阴神的感知,直到她准备提醒许群玉,说李奉湛在骗他。
是李奉湛。
这一切都是李奉湛做的!
在使劲全身力气之后,方杳终于能够勉强动弹,手背触碰到冰冷的玉质棺壁。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你还在适应肉身,不要着急。”
果然是李奉湛的声音。
“为为什么”方杳声音断续。
为什么要骗群玉,说我是他的心魔。
为什么操纵我的分形,非逼群玉杀了我不可。
为什么把我放回肉身里,又装出这样温柔的姿态。
六百多年没用过的肉身,连说话都费劲,她吐出三个字,却再没了说话的力气。
李奉湛却轻易地看穿了她的想法。
他将方杳从棺材里抱出来,让她坐在他的怀里,随后轻缓地给她按揉手臂,舒缓她身体上的不适。
“我说过,群玉非过了这道情关不可,所以他必须斩去心魔。”
李奉湛声音一如往常,平静得近乎冷酷。
“至于斩去的是不是真的你,并不重要,在他向你挥剑的那一刻,他斩去的是自己心中的情丝。”
“你什么时候”她艰难开口。
“在碧云天的时候。”李奉湛并没有隐瞒,“你灵台外的香火太浓,即便是我的重瞳也难看清,好在你生气的时候,和从前倒是没什么分别。”
方杳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只能任由他触碰。
素白的脸拢在乌黑的长发里,身形瘦削得有如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试图分出一抹意识进入分形,再找办法告诉许群玉真相,可她发现自己失败了。
灵台里,那道属于分形的窗口好像被人封死了一般,她此刻像一名真正的看客,眼睁睁看见自己的分形从床上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书房门口,往门缝后看去。
房的窗帘紧紧拢在一起,房间内一片昏暗。
书桌上只亮着盏台灯,许群玉正站在书桌后。
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伤痕累累,手背、指间都遍布深可见骨的血痕,掌中握着一把白森森的骨剑,剑身覆着一片怪异的金色光芒。
方杳熟悉这个场景。
许群玉屡次下决心斩心魔,每次都手下留情。
“这一次,他不会了。你生前只将他当成师弟对待,他心里是清楚的。如果他真的尊重作为师姐的你,就不该在你死后沉溺在幻想中,对你做出那样不尊敬的事情。”
李奉湛擡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拂去,为她擦掉额头因试图挣扎而冒出的薄汗。
“之前那样对你,只是因为要让群玉下定决心罢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群玉有他要走的道,而你是我的妻子。我会履行承诺,带你去碧落浮黎。”
“我不跟你去。”她感觉到自己说话流畅了一些,“把魂魄还给我。”
“你没必要想起来那些事情。”
“这是你说的。我记不得过去的事情,当然也记不得我曾经是你的妻子。我只知道我是群玉的妻子。”
李奉湛轻叹一声,“群玉或许爱过你,但他终究会往前看。而你从来没爱过他。你只是因为恐惧,才将他当做了你的依靠。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你心里明明清楚。”
“我不需要你教我看清自己或群玉。”
他又说:“总之,我已经将那两片魂魄毁去了。”
方杳怒而起身,“李奉湛——”
就在这时,房间外忽然出现一道沉闷的声响。
她声音一顿。
那道血符能同时抽去她分形和本体里的炁,说明离她本体也不远。原来许群玉和她的分形实际上还在明心楼里
方杳当即扯下眼前的黑布。
六百年没使用过的双眼还不适应光线,睁眼一片刺痛,视线模糊,泪水被光线刺激得流淌下。
她跌跌撞撞朝门口跑去,哭着大喊:“群玉!群玉——”
许群玉的剑砍在了墙上。
他颓然跪在哭泣的女人面前,低下头颅,长睫垂下,遮住眼中的痛楚。
何至于此。
他自诩仙骨天成,修行路上从未有过滞涩,内心却陷入如此境地。
惶惑茫然,真假不分,怀着鄙陋不堪的欲望,自欺也欺人。
可是可是他舍不得啊。
许群玉缓缓擡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他记得她所有的模样。
她初进明心岛的新奇,和他悄悄溜去降真城玩耍的活泼,和师兄争吵时的伤心,乃至于后来等待他回岛时的期盼。
许群玉都记得。
在他的记忆里,她是那么地生动、美丽、鲜活。她活了数百年,又已经逝去数百年,一颦一笑却好像还在昨日。
在无数个梦境里,他都能看见那道纤瘦的背影,坐在元空观的窗台前。
雨幕垂落,她在抄经。
只要他出声,她就会擡头。
只要他走过去,她就会冲他笑。
只要他伸手去碰,就能触碰到她的体温。
窗帘被风吹动,冷冽的日光漏进室内,外头不是小区的玉兰树,是明心楼外的山水瀑布。
许群玉跪在地上,成了一座僵硬的塑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擡手,捉住面前的女人的手臂。
掌心里触感是冰冷的。
他擡眼,金雾覆在眼前,凝视着面前的女人。
面前的只是他的炁,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这样的动作,许群玉已经做过无数次,他从来没得到过别的答案,也不会有别的答案。
可即便是这样,每当他要面对这个现实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口疼得几欲碎裂。
“真实才是意义。”
这是师姐教他的。
记忆拨回那一天,降真城外风雪漫天,城内火树银花。
师姐牵着七岁的他,在城守笑眯眯的注视下表演了一场皮影戏。
许群玉永远记得那一天,他是多么高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美丽。
他被师姐柔软的手牢牢牵住,走在热闹的降真城里。他看见糖葫芦、羊皮鼓、花面具,看见偃师牵着人偶在表演舞蹈,看见幻术师用硝石点燃两只蝴蝶,在半空中翩飞。
他注视着那两只蝴蝶,问师姐:“世上竟然还有殉情这样的事?”
那时候,师姐说了什么?
他竟然不记得了。
许群玉将面前的女人拉进怀里,将她紧紧抱住,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
他哑声问:“师姐,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我忘了,再跟我说一遍,好不好?”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
因为她只是他记忆的投射。
他记不得,怀里的人自然也答不出。
也许当年师姐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笑着看着年幼的他罢了。
他当时只是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懂,还以为人生漫长,无穷无尽。
又一阵风吹来,墙上的法铃响了,天花板上的血符将怀中心魔的炁抽出大半,她再也不会出声说话。
许群玉单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护在怀里。
另一只手拔出墙上的剑。
腕间一转,剑尖对准自己。
——世上怎么会有殉情这样的事情呢?
他现在明白了。
明白得太晚,来不及告诉她。
许群玉垂着头,神色平静。
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剑锋泛着冷光,剑尖刺破胸膛。
就在这时,一道悲怆的、撕心裂肺的喊声从某处传来。
“群玉——”
鲜红的血液随剑锋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
方杳刚跑到门边,便被李奉湛拦腰抱起。他立刻在房前施加禁制,彻底挡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和气息。
她疯狂挣扎,可在李奉湛面前都是无用之功。
挣扎终于弱了,她脱力般倒在他怀里。
“我听你的,奉湛。你去看看群玉,好不好?你知道他的个性,他如果想不开——”
“群玉不会有事。”
“你凭什么肯定?”
“凭我是他的师兄,我对他的了解远胜于你。只要过了这道劫,你们就能各自安定”
“安定。”方杳声音沉沉,“在你眼里,什么是安定?”
“对你来说,忘记一切,重新再来就是安定。这一次,我有许多时间陪伴你,不会让你孤独。”
“那群玉呢?”
“他自然是无牵无挂,成仙去了。”
方杳闭上眼,不再说话。
李奉湛见她眉眼间透出疲惫,将她抱至一边榻上,为她盖好被子,随后握住她的手,将一枚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中。
是两人成婚时的玉契。
本该一分为二了,此刻却仍然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是他强行用炁锁上的。
方杳握住玉契,随后将手从他掌心抽出,转过身去。
李奉湛定定看着她片刻,也不逼迫她,转身去收拾玉棺处的狼藉。
等他刚站在玉棺边上,身后却突然传来异响。
方杳抽出了墙上的剑,在他转身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将剑锋抵住自己的脖颈。
李奉湛脸色一沉,可她动作更快。
剑锋划破血肉,没有一丝血迹流出。
一道红光在她雪白的颈项间亮起,有线状的东西在皮肉下涌动。
李奉湛冲到她身边,掌心覆满灵炁,立刻朝她脖颈的伤口按下,可那涌动的东西却迅速从她的伤口中冒出来。
是一条条缠绕在一起的红线。
肉身被毁,香火构成的红线裹着她的灵台从中钻出。
在剑锋划破身体的那一刻,方杳的意识就被锁回了灵台里。
灵台内也发生了异变,燃烧的阴檀木上,火焰疯狂跳跃,以往供她用来看向外界的封闭,变成漆黑一片。
方杳感觉自己似乎被关在了灵台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她陷入恐慌,冲向房间的大门。
一直以来,这扇门都被牢牢锁住,无法打开。可现在,窗户消失了,只有门是通向外界的唯一出口。
方杳拼命捶打着这扇雕花木门,没多久,这扇门当真开了一条缝。
她推开门,往外却只看见一片猩红。
密密麻麻的红线缠绕在外,让她无法看清去路。
她忽然想到什么,折返回灵台中,拿起一根燃烧的阴檀木,再次走到红线前。
红线一接触阴檀木上的火焰,立刻化作一抹白烟消散开来。
方杳就这么持着阴檀木一直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某个方向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锐器砍在大门上的声音。
她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跑啊跑啊,身周的红线越来越稀薄,隐约能看见外界的景象。
厚重的光线遮住天光,屏风旁是白玉棺,她的肉身被李奉湛抱在怀里。
被施加禁制的大门正在被人从外砸开,深色木门上已经布满裂缝,还有其他人的声音传来。
“你疯了许群玉,停下!停下!你想干什么!”晓山青气急败坏。
“群玉师叔,你怎么了。”这是荷秋成的声音。
“方姐姐呢?”荷春生也赶来了。
“方姐姐在里面!”
“可师父也在里面”
“什、什么?师父和方姐姐怎么”
两个孩子的声音都充斥着惊慌。
许群玉神情漠然,一下又一下地劈着面前的大门。
他脸色苍白得像鬼,眉心和胸口淌着鲜血,刚才他指向自己的那一剑毫无留情,扎进皮肉的那一刻,炁便顺着经脉直冲灵府。
如若不是那一道声音,几乎是下一刻,他能将自己亲手了结。
直觉告诉许群玉,那道声音不是幻觉。
暴动的灵炁将四周的廊柱和地板撞成一片狼藉。
晓山青一边在心里骂人,一边疏散惊恐的道童和仙鹤们。
轰隆一声,那道木门终于倒下。
没等许群玉迈步跨进房间,暴动的灵炁就从狼藉的大门涌出,整座楼都被猩红的火光照亮。
这一刻,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擡头看向上方。
短短几息之间,那涌动的红线中走出来一个身形纤瘦的女人。
她长发披散,秀美的脸一片苍白,脖颈、手臂布满缝合的红线,一双眼睛只有黑森森的孔洞。
浑身是血的许群玉也定住了。
他黑漆漆的瞳孔盯着那红光最盛之处,那光亮深深刺痛他的眼睛,叫他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