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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 正文 第41章 千种万种不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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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千种万种不堪(七)犹恐相逢是梦中。……

    方杳举着阴檀木,茫茫然往四周看了一圈,意识到自己此刻正是阴神出窍。

    可当手中阴檀木燃尽时,身后纠缠错乱的香火红线再次躁动起来,涌动着朝她袭来。

    “师姐!”

    许群玉瞳孔猛缩,立刻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那红线将女人吞噬,变成一方密不透风的圆球。

    他提剑冲上去,而看到这一切的晓山青意识到了什么,也径直飞身上前,拔刀就要往那圆球上砍去。

    就在这时,一把剑从屋内飞出,同时挡在了两人面前。

    李奉湛抱着刚刚修补好的肉身走出来,“都让开,那是她的灵台。”

    他擡手,准备将那圆球再次塞进怀中女人的体内。

    就在这时,圆球转动,朝许群玉的方向冲去。

    而许群玉也立刻反应过来,阴沉地看了李奉湛一眼,飞身朝自己的房间冲去。

    方杳成功回到了心魔躯壳中。

    这具由许群玉的灵炁构成的身体要远远比肉身轻盈、温暖,只可惜里面的炁被血符抽去大半。

    她一睁眼,刚撑起身子就无力软倒。

    许群玉冲过来抱住她,“师姐”

    他不要命一般将灵炁注入方杳的体内,可大量流失的炁却不是一次两次能填补回来的。

    方杳来不及跟他解释太多,只附在他耳边,用虚弱的声音说:“带我去肉身旁,等会儿替我把你师兄挡住,好么?”

    凡是她说的话,许群玉就不会说个“不”字。

    他什么也没问,直接抱着她往外走去。

    李奉湛自然没走,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带着方杳过来,声音带上冷冽:“你这个师弟就是这么当的?把她给我。”

    许群玉将虚弱无力的方杳放在门边的座椅上,拔出剑,“她现在是我妻子。”

    道童们都被疏散了,可荷春生、荷秋成姐弟俩却还在。

    两个孩子都聪明至极,当下立刻明白了背后的来由。不约而同地用惊悚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最亲爱的师父和最亲爱的师叔。

    两人剑拔弩张,威压几乎化作实质。

    “这、这该帮谁啊”荷秋成磕巴地说。

    “是啊,山青师叔,你说句话啊”荷春生扯了扯晓山青的袖口。

    晓山青也呆立在原地。

    这个绝世难题已经横亘在他心里很久,他也不知道该帮谁啊

    他抹了把脸,目光落在一旁的女人身上,从心口到指尖都在发麻。

    那是师姐。

    那真的是师姐。

    他看见了的,师姐的魂魄被人缝补起来关在灵台里。

    那邪性的手法绝不是他那两个师兄做的,可不管是谁做出这样的事情,坐在那里的就是师姐。

    晓山青擡手拍了身边两个小豆丁的脑袋,“让他们两个打吧,打不死就成。你们去照看你们的方姐姐。”

    姐弟俩得令,冲到方杳身边。

    “方姐姐,我们扶你去休息吧。”

    方杳冲他们笑了笑,说:“我先不休息,你们帮我个忙,好不好?”

    “您尽管说!”

    “帮我把那块玉契抢过来。”

    她指着李奉湛怀中的肉身说。那块玉契还在肉身的手里攥着。

    荷秋成迟疑:“可是师父”

    荷春生干脆道:“没问题!”

    她拉着弟弟冲到晓山青身边,低声跟晓山青说了什么。晓山青眉头皱紧又松开,随后叹了口气,点头。

    果不其然,许群玉跟李奉湛打起来了。

    许群玉发起狠来,李奉湛也得空出双手对付他,方杳的肉身被放回玉棺里。正在玉棺要被盖上之际,姐弟俩冲到棺材边。

    李奉湛眸光一瞥,脸色沉下:“你们——”

    还没等他对那两姐弟动手,晓山青先跑过来挡住,“师兄,要不先别打了,都乱成一锅粥了这,要不我先定桌菜,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你看师姐来了那么久咱们都还没好好吃饭呢,师妹他们肯定也愿意回来”

    晓山青叽里咕噜一顿说,还以灵巧的姿态闪避着李奉湛的剑,最终被忍无可忍的李奉湛一掌打飞。

    他把墙上撞出一个大洞,颤颤巍巍擡起手,指着侧立一旁的许群玉,愤愤道:“你居然不拦着”

    许群玉一边提防李奉湛动手,一边关注着方杳的情况。

    他不知道方杳此刻究竟想做什么,心里难免还是担忧,毕竟当年她一心求死。

    等他看见姐弟俩捧着玉契递到方杳面前,神色又是一顿。

    ——师姐拿玉契来做什么?

    师叔师侄几个这么一顿配合,等李奉湛空出手来的时候,玉契已经到了方杳手里。

    她捏着这块和李奉湛成婚时练就的玉契,定定看向李奉湛,忽然开口:“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我猜,我当年的确对你说过诸如‘如果看不见你,看看这玉契也好’这类情话。”

    说罢,她扬手,将玉契狠狠砸在地上。

    洁白莹润的玉契一分为二,接着各自四分五裂,丝丝缕缕的灵炁也尽数断裂,两道雾气飞出,迅速钻入方杳眉心。

    正如之前一样,李奉湛说他毁掉了那两片魂魄,也是在说谎。

    分开的玉契能再次被黏合,光靠其中一人的炁可不行,另一人的也需要在其中。

    他用炁裹住她的魂魄,藏在了玉契中。

    这一回,方杳终于吸纳了最后两片魂魄。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再次被失而复得的记忆冲击。

    这一次的冲击要比上一次来得更凶猛、更剧烈,无数画面裹挟着令她窒息的情感,像波涛汹涌的海浪般将她淹没。

    当方杳多想起一点,她的肩膀就沉了一分,像有污泥从记忆中倾斜而出,要将她密不透风地裹住。

    方杳足底悬空,摆脱肉身束缚的灵体之身飘至半空中。

    她微微低下头,乌发散落肩头,看了眼不远处玉棺中的身体。那具身体年轻貌美,她最后的记忆却停留在自己白发苍苍的时候。

    她擡起头,与李奉湛对视,问他:“我的身体,是被你变回这副样子的?”

    李奉湛的计划失败了,瞳孔中里染上几分晦暗的情绪。

    他说:“是。”

    “你以为把人变得原模原样,一切就真的能恢复如初了么?”

    方杳的声音平静而冰冷,目光深而沉郁,终于有了死人还魂之感。

    记忆还在持续地融合着,渐渐变成更为具象、充满细节的画面,拥挤地塞满她的神智。

    当最后一点记忆融合,方杳虚脱般跌倒在地。

    头脑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谁接住了她。

    *

    人这一生并没有多少重要的时刻,而那些屈指可数的重要时刻构成了生命变化的曲线。

    方杳将之理解为“命数”。

    李奉湛是她的丈夫,是她深爱过的男人,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成仙。

    李奉湛要成仙,让她也长生不老,去享受那无边逍遥。

    但他没有告诉她,成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同样没有告诉她,长生不老之于普通人并非真的福报。

    明心岛上的师弟师妹们,也终有一天会像李奉湛那样,得证大道,自由自在,心中了无牵挂。

    如果将曾经漫长的生命比作一首曲子,这个毋庸置疑的结局让她生命的曲调变得惨淡。

    而许群玉,是这首曲子里最清脆、最悦耳的一段。他出现在她这漫长的一生中的开头和结尾,却从未成为主旋律。

    魂魄完全融合,记忆尽数恢复,方杳终于从那种徘徊在真假之间,找不到位置的游离感中抽离出来。

    意识逐渐清醒,耳边传来一阵叫丧般的鸟啼声。

    方杳疲倦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现代化的卧室,和一道长长的鸟脖子。

    问丹鸟脖子一伸一缩,朱红的头冠羽毛发颤,鸟喙张开,发出极其难听的鸣叫,哀恸至极。

    要是方杳再死一次,这鸟肯定能省下请唢呐班子的钱。

    周围很快变得安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随后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好些了么?”

    她眼里透着初醒的茫然,眼珠一转,看向窗外。

    晕出彩色的光晕,直射入她的瞳孔,叫她一阵晃神。

    方杳正要擡起手遮住眼睛,忽然被人从后抱住,是许群玉。

    他的双臂用力地将她圈进怀里,怀抱就像她记忆中那样温暖而踏实。

    哪怕此前三年里已经有过无数次亲密接触,但只有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秘密的拥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阳光将他们笼罩。

    过了很久,方杳才问:“这是哪里?”

    “我们的家。”

    方杳眉头一松,如释重负,转身抱住许群玉,“从降真城回来的时候,他就给我下了禁制,不让我告诉你真相,非要逼着你”

    许群玉轻抚着她的发丝,“怪我没有尽早发现,让你等了那么久,还差一点中了师兄的计。”

    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轻声说:“师姐,我很想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许群玉睫毛微微颤着。

    他想冲她笑,可眉头一展,眼里却涌出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坠下。

    他喉头滚动,想继续对她说些什么,可唯恐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仿佛多说一句,她就又要从他的梦里消散去了。

    方杳见他定定看着她,不说话,又叫他:“群玉。”

    这一叫,他眼里泪水更多了,像孩子似的。

    她闻到泪水咸湿的气息,心中也一片酸楚,将他抱进怀里,任由他的泪水沾湿衣襟。

    就在此时,有人敲响房门。

    方杳一怔,问他:“还有谁在么?”

    许群玉这才从她怀里擡头,泛红的眼皮掀起,“是征羽师妹。”

    外头的人轻咳一声,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二师兄,师姐刚醒,神魂不稳,先让我再看看吧。”

    方杳穿好衣服走出卧室,便见沙发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女人,戴着无框的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浅色西裤。

    在灵虚子的几个弟子中,商征羽看上去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她的天赋在几个师兄面前也并不显得突出,性格也不如康小蛮那样活泼吵闹,但在那些年里,商征羽却是方杳唯一能说些心里话的人。

    时隔多年,当年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小姑娘也变成独当一面的人了。

    商征羽立刻走到她面前,双眼闪动泪光,“师姐,真的是您。我听三师兄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以为他跟二师兄一样疯了。”

    方杳笑了,“除了你以外,山青就是最稳重的。”

    “我以为您会觉得二师兄也稳重。”

    “群玉只是看上去唬人罢了。”

    商征羽看向一旁的许群玉。他用无限温柔的目光看着方杳,丝毫不在意方杳如何评价自己。

    大师兄和二师兄之间的龃龉,他们几个心知肚明,她只当做看不见。

    商征羽说回了正事:“师姐,我来看看你情况。”

    她在离开悬象天门后,独自创了个宗派叫做参音观,实际上是借声音这一元素感悟天地之炁,对探查人体内的精炁有极为独特的手段。

    商征羽拿出一枚巴掌大的鼓,方杳目光落在上头,立刻说:“为什么是用鼓声?”

    “我听二师兄说,您之前总说听到鼓声,对么?”

    方杳点头。

    “鼓声请仙,是降真城流传下来的请仙术。鼓声、香火连在一起,可以让人请神仙降世。您身体里有香火红线,除了师兄的重瞳外,只能用鼓声感应。”

    说罢,商征羽轻轻敲鼓,鼓面响动,方杳顿觉眉心一阵发热,身形一晃,倒在了许群玉怀里。

    与此同时,商征羽擡手点在她眉心,试图寻找她灵台所在。

    鼓声逐渐急促,方杳觉得眉心烫得厉害。

    咚——

    一道重响之后,商征羽猛地抽回手,鼻中落下一行鲜血。

    方杳睁眼,连忙抽出纸巾替她擦,“这是怎么回事?”

    “这香火红线是用来供奉仙人的,我刚才试图扯开,直接被伤了灵台。”

    商征羽声音沉沉,看向许群玉,“二师兄,我只能隐约找到位置,却不知道怎么解开它。我猜想大师兄迟迟没有解开,也许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也解不开。”

    李奉湛有着近仙的实力,却毕竟不是仙人。

    香火供奉只属于仙人,他也是碰不得的。

    许群玉脸色沉下来,“那只能找到复活师姐的那人了。”

    商征羽问:“你知道是谁?”

    许群玉冷笑,“除了罗法义,还能有谁?”

    方杳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

    除了许群玉之外,在方杳过去的人生里,还有几个人极为不同。

    罗法义就是其中之一。

    她从生命的终点回首,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命数从某个时刻开始衰败,通向消亡——这种消亡与身体的健康无关,是精神性的衰败。

    这种衰败,正是从降真城的灭亡开始。

    而降真城的灭亡,也给了罗法义施展目标的真正机会。

    降真城的生灭,将她和罗法义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联系起来。

    而罗法义的手段,要远远比许群玉他们料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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