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千种万种不堪(八)“你还是这么天真……
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所属的医科大学位于江市,是之前王人杰调查到的结果。
时间进入深冬,这座沿江的城市被寒气浸透,天色阴沉,路上来往行人都裹在羽绒服里。
这会儿正是中午,不少学生在校门口的小店买午餐,不少人拎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或着装着盖饭的打包盒往学校里走。
方杳已经不怕冷,却也用灵炁化了身羽绒服雪地靴,乍一看和这所大学的女学生们也没什么两样。
她站在大学门口观察学生们在入校口的仪器前刷脸认证进校,擡手忍不住摸了摸唇角。
“同学,你哪个院的?”
身边冒出一道声音,方杳转头看过去,是个高个儿男孩。
这男孩儿左手拎着份超大号的煎饼果子,看样子是把摊儿上的料全都塞了进去,老干妈的香味隔着半米,直接飘进方杳的鼻子里。
她目光往下,落在他右手的校园卡上——薛磊,护理学系xx级,附带一张全方位无死角的笑脸。
见方杳不说话,这位薛同学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唐突你了。我刚才路过时看见你站在这里没进去,是不是忘记录入面部系统了?我在保卫部认识一个学长,能帮你弄个临时入校权限。”
方杳看着他有些害羞的样子,心里了然,冲他微微一笑:“谢谢你,我是药学系的。”
说完,她就往入口走去,站在机器摄像头前。
屏幕扫过她的面容,冒出一个绿色圆圈,中间写着“通过”俩字。
方杳擡腿走了进去。
薛磊在后头追上来,“咱们俩的院系离得近,我认识挺多你们系的,好像没见过你,你是今年的新生?”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的女生。她半张脸都陷在围巾里,眉眼素净,明明没什么表情,站在那儿跟周围人就是不一样。
方杳目光再次转向他,又笑了笑,“是的,我这学期生病了,请假了两个月,还不熟悉学校。你知道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的办公室怎么走么?”
薛磊一听,立刻说:“哦,这你真是问对人了。我舍友就是研究会的,他们这个月刚刚改名叫‘生命科学前沿研究会’,搬进了南边的新楼。靠,太有钱了,据说助研费一个月最低都能有四千!”
方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路的尽头有一幢白色高楼,有八层,顶部外墙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圆形标志,里面是一道回环的曲线,收尾衔接,像是一个无穷大的符号。
她道过谢,往那幢大楼走过去。
热情的薛同学也跟在她屁股后面,“哎,我想起来了,他们今天有面试,你也是去面试的吧。看来你成绩很好啊!”
方杳摇摇头,“研究会的入会资格很严格么?”
“那当然了,那么高的助研费又不是白给的,只要指定专业的高绩点学生,要求也有点奇怪,不光收咱们医科大的,连外校那些研究古代哲学的学生都要。”
“那他们都研究什么课题?”
“他们大多数项目都保密,能公开的项目都会开讲座,你既然是去问排期的,应该能问到。”
两人走到大楼前,薛磊拿出手机,“同学,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之后要是有时间,咱们可以一起去听讲座。”
方杳摘下围巾,冲他笑了笑,“我已经结婚了。”
“可可你这么年轻?”
“我的年纪比你大很多。”
她在薛磊惊愕的目光下转身走进大楼。这座大楼内部也以白色调为主,乍一看过去,四周连成白茫茫一片,只有几株绿植和挂画点缀其间。
这画也很奇怪,由各种圆形组成,构成一整片回环的曲线。
前台值班的学生问:“同学,你找谁?”
方杳指着后头挂着的教职员工名单说:“我找罗法义教授。”
“罗教授请了病假,已经很久没过来了。”
“是么?”她声音里并无意外,“是罗教授约我过来的,麻烦你帮忙再确认一下。”
值班的学生半信半疑,“那我给罗教授办公室打个电话,不过他都是不在的,要是没接通,你就先回去再跟他邮件确认吧。”
方杳说好,站在原地等待,目光看着这学生按动座机,把电话记了下来。
“罗教授!”学生眼里写满惊讶,对话筒那边的人说:“您真的呃,有个同学来找您——哦,直接让她上去?”
*
电梯在八楼停下,叮一声,门打开,外头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姑娘。
“您是方小姐吧?请跟我来。”
方杳跟她走到尽头的大门前,小姑娘把门推开,里头陈设古色古香,与降真城里曾经所建宫观内的制式一模一样。
唯一有出入的,是墙边博古架的摆件——最正中的赫然是一尊仿照她的模样做的瓷像。
方杳在茶桌边坐下。
“罗教授还在忙,要请您稍等一会儿。”小姑娘给她倒了茶便悄声离开。
她看向窗外,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云层密布。
厚重的窗帘下隐隐可见几道符箓,墙体逸散出阵法的气息。
室内很温暖,不知道何处点了香。
方杳刚吸收完记忆就赶过来,刚才又调用了许多灵炁,当下精神便有些疲惫,在这暖意中因疲倦而有些晕眩。
可不过是片刻的晕眩,她面前便出现个男人。
“仙子,你终于来了。”
罗法义走过来,半跪在方杳面前,深深注视她。
*
当白玉京围剿降真城时,方杳和谢枯兰一起保护了一批孩子,将那批孩子藏在降真城下的密室里,用她的精血掩盖气息。
她的精血原本只能作掩盖气息之用,但罗法义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用降真城人遗留下来的各种法器,将她精血中的蓬莱气息保留下来,并且分为多份,藏在宋青陆家制作的面具里。
借助这种特殊的面具,幸存的孩子得以在天山之中穿行,寻找食物果腹,最终生存下来。
罗法义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混进了天门内,打扮成道童,趁许群玉下山,李奉湛去白玉京的时候,再次找到方杳。
方杳至今仍然记得她看见罗法义那一刻的震惊。
高挑的少年穿着天门的宽大道袍,头发束起,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野性。
“仙子。”他重重跪在她面前,声音哽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当时的场景,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罗法义总是用最谦恭的姿态,做出最大胆的举动。
方杳静静和他对视。
和当年不同的是,罗法义已经不是少年模样。
他彻底成了一个高大又强悍的男人,哪怕跪在她面前,却始终昂着头,脸部锐利的轮廓在灯光之下明暗交织,唯有那双眼睛透着侵略性的光芒。
她问:“是你将我的魂魄缝合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您的恩情。”
“恩情。”方杳喃喃,“几滴精血,竟然值得你废这样的力气。”
罗法义深深注视着面前的女人,柔和的光线勾勒着她的脸庞,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他低声说:“仙子,对您来说不过是几滴精血,对我们而言,却是救命之恩。”
方杳微微皱眉,别过脸去,“别跪着了,我受不起你的跪。”
罗法义微微一笑,“您受得起,永远受得起。”
他还是听她的话,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方杳目光转向一旁的白瓷塑像,又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初您得知我们依靠精血在山中找食物,后来我去山上见您,您又给了我许多次,我将其中一些保存下来,分别存入这护生娘娘的塑像里,分发给凡人供奉。但凡供奉您的凡人,我都会满足他们的心愿。而收集来的香火,我就将它们织成红线,缝合您的魂魄。”
“既然是缝合我的魂魄,为什么要将我的灵台封住?”
罗法义叹了口气,“不是封住,是蕴养您的灵台。您不能修行,本不该有灵台,那一方容纳您阴神的灵台全是靠香火蕴养出来的。”
听到这里,方杳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说来轻松,其中之困难实际大到令人难以想象。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法义,你做到这个地步,不可能只是为了我。看在过往情分上,你告诉我,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果然瞒不过您。除了复活您之外,我还想要继承师父的遗愿。”
“所以,降真城里,谢师兄的灵台是你拿的?”
他坦然承认,“是我拿的。那面具上抹了您的精血,帮我逃开了白玉京的追捕。”
“整个幻境的阵法,也是你设计的?”
罗法义微微一笑,“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三昧基金会是我手下的一个小组织,负责在人间行动吸纳香火。可我跟般若、青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我们共同设计了幻境的阵法,但他们害怕白玉京的追捕,带着你的魂魄逃跑。可他们不知道没有保护好您的魂魄,反而让它散了。”
方杳支着额头,眉间又染上疲倦。
“您不舒服么?”罗法义声音关切。
方杳看向他,笑了笑,“法义,你是修仙的人,所以你不明白,我们这种老过死过的人是最容易累的,就像是睡了个舒服的长觉,却被人生生摇醒一样。”
罗法义默然,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柔软舒适的拖鞋。
他走过来,半跪在她面前,身上握住她的脚踝,要给她换鞋。
“这里就是为您建的,今后您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要是想住别的地方,研究会名下也有许多套房产,若您需要人陪,随时可以找我,就像从前那样。”
在她死前的一段时间里,的确是罗法义在陪着她。
那时候的明心岛空空荡荡,李奉湛忙于白玉京的事情,许群玉在人间游历,其余师弟师妹们尽数在南海的书院修行。
胆大包天的罗法义扮作道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潜入岛中,跟她说说外面的世界。
在他要脱下她鞋子的那一瞬间,方杳躲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罗法义定定看着她,“是因为群玉?我以为您对悬象天门的人已经失望透顶。”
“和群玉没有关系。”
她低下头,和他对视,“法义,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和谢师兄的初衷背道而驰。他的确想实现复活术,可他恪守的前提是复活必须在规则之下进行。内丹一脉的仙人连规则的存在都不允许,这是他们的矛盾。而你,将复活术当做手段受纳香火。”
罗法义毫不回避她的眼神,声音平静:“我是为了你,仙子。”
“你敢发誓么——向天道发誓,香火只用在了我身上,没有为非作恶,害人性命。只要你敢,我愿意和你去跟白玉京谈判,好好周旋阴檀木和复活术的事情,也免得其余外道遭受无穷无尽的追捕。”
闻言,罗法义笑了。
他半垂下眼帘,忽然用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她,“你还是这么天真。”
方杳脸色沉了下来。
可刚才那眼神仿佛是错觉,罗法义的神情再次恢复肃正,缓缓道:“仙子,现在的情况和六百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白玉京看上去声势浩大,但其他势力也在崛起,等下一次登仙台来临,您就知道白玉京已是日薄西山,并非天道所向了。”
窗外云层涌动,隐隐有下雨的趋势。
方杳起身,却被罗法义拉住手腕。
“留下来吧。”他凝视着她,“过了这么久,您还想不明白么,您跟我才是同道。李奉湛、许群玉一个个天之骄子,将凡人当成蝼蚁,高高在上地摆弄他人命运。”
方杳:“放开我。”
“——还是说。”罗法义收紧了手,目光突然变深,“您总是需要一个男人”
一瞬间,一道泛着冷光的小剑飞来,直接穿透罗法义的手腕。
一旁的窗户被大风冲开,许群玉出现在室内,直直朝罗法义冲来,擡手就是一拳,灵炁铺天盖地压下。
罗法义猝不及防,后背撞响墙面,整张墙都开始龟裂。
许群玉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扔在地面,一脚踩在他胸口,冷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比。本体关在白玉京,分形倒是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乱窜。”
如果方杳不在,许群玉只会毒打罗法义。但方杳在的时候,他可以极尽言语的刻薄,让罗法义在方杳面前擡不起头来。
这一次,许群玉是跟方杳一起来的,可惜方杳坚持要一个人见罗法义,不然他半步都不会离开。
罗法义果然脸色阴沉,却在他的灵炁重压之下动弹不得。
“够了,群玉。我还有话想问他。”
许群玉掏出一道长鞭,将他牢牢捆住,随即转身对方杳说:“师姐,我们回去吧。我让师弟把他押去白玉京,回头再审。”
他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是刚才和罗法义打斗时留下的,在白皙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方杳知道那伤口可以轻易愈合,但见他这样子,还是下意识擡起手。
许群玉听话地低下头来,任她用灵炁给他抹去伤口,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罗法义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对方杳说:“您难道忘了小蛮么?”
方杳动作一滞,许群玉脸色也突然变化。
罗法义被长鞭捆着,艰难坐起身来,模样狼狈,声音恳切:“您疼爱小蛮,却忘了当初群玉是怎么对她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