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千种万种不堪(十)我后悔那时候跟你……
人活得太久,回忆就显得沉重。
方杳从江市回到家中,疲倦地靠在沙发上。
许群玉默不作声走到她身边坐下,给她渡去灵炁,试图减缓她的疲倦。
如果不论在降真城的死别,在刑堂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说话,他知道方杳在想那件事。
片刻后,许群玉轻声说:“那时候,小蛮和周起星在书院因为小事出现争执,还动了手。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许多偏门法术,把周起星打成昏迷,又怕被书院的真人们追究,将周起星藏在观世书院后山的悬崖峭壁里。如果不是周起星身上有保命的符箓,怕是会直接死在那里。”
方杳沉默片刻,说:“她六岁之后,我就发觉她性子有问题。好说歹说,苦口婆心,后来她就一直乖巧,没想到”
“那只是在你面前而已。她很聪明,知道有你挡在面前,连师兄都要留情几分,所以在你面前一副面孔,转头又是另一副面孔。”
许群玉说到这里,声音一顿,转为替自己解释:“师姐,我不是要抹黑小蛮。但当年的她实在是”
方杳说:“我知道。除去她的秉性、我和奉湛对她的管教不谈,我现在怀疑,小蛮那样子恐怕还是受了罗法义的教唆。”
她叹了口气,“当年我对降真城的事情耿耿于怀,因此私下又给了罗法义几次精血,让他拿去给降真城的孩子们遮掩气息,在山里存活下来。罗法义几次假扮道童来岛中找我,中间有一次就被小蛮发现了,在那之后,他们就熟悉起来。”
说起这件事,许群玉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那段时间恰好是他在人间长时间游历的时候,因此罗法义偷偷进天门和方杳见面这件事情,是他在方杳死后才查出来的。
“师姐,降真城被毁的时候,谢师兄没有将阴檀树交给罗法义,我还问过你缘由。那时候你说罗法义此人心中欲望炽盛,正邪未知,谢师兄不敢信他。你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任由他在岛上来回”
方杳叹了口气,“因为那时候我太孤独了。自从闹出周起星那件事后,小蛮也被奉湛送去书院里闭关修行,岛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都说修行讲究清净,几百年了,我就是学不会清净这两个字,也许真的像你小时候说的那样,心性天定,心性不好,老天索性也不给好的资质。”
说起他小时候针对罗法义的无心之言,许群玉脸色一僵,意图解释。
方杳却还在继续说:“总而言之,我很确定,罗法义那时候来岛上见我,只是为了见我。他会跟我说起人间的事情,还会像幻术师那样变蝴蝶和别的什么玩意儿。”
说到这里,她脸上扬起一个很浅的笑,“他还会告诉我你的动向——你在人间的哪个城市住了多久,帮了什么人。”
方杳声音一顿,目光转向许群玉,“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从那时候起就在人间布局了很多眼线。但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很想听到你的消息。自从刑堂那件事后,你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但是但是如果知道你过得很好,倒也不必说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许群玉却觉得有利刃刮在心头。
“我过得不好。”他轻声说,“我每天都想着你,夜不能寐。我以为你和师兄在一起很好,好到不想再看见我。”
许群玉当时只是心里有气。但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生气,索性躲到人间里,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看。
可他不知道那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师姐。
想到这里,他眼眶蓦地发红。
“我后悔那时候跟你赌气。你走了以后,我想过无数次,那一晚你不要我对她动手,我听你的话就好。你想要我乖乖留在岛上,哪怕师兄用鞭子赶我,我再也不会走。”
道士虽然有通天本领,却不能看见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也没有预料到自己和方杳的别离竟然这么仓促、这么狼狈、这么难堪,竟然连句像样的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不,不是这样的。”方杳捧着他的脸颊,替他擦去眼泪,“你还不明白吗?我只希望你过得逍遥自在。如果你真的和你师兄一模一样,我倒也不担心了。”
许群玉蓦地笑了,“师姐难道不是一直觉得我跟师兄像么?”
方杳摇头,“有时候像,有时候又不像。现在经历了这么一遭,我倒觉得你们是一点儿也不像了。至少你不会对小蛮做出赶尽杀绝的事情。”
她所说的事情,就是康小蛮上登仙台时因为勾结外道,被李奉湛亲自斩除的事情。
许群玉默了一秒,忽然说:“师姐,关于那件事,我一直觉得有个说不通的地方。”
“什么地方说不通?”
许群玉和她双目对视,“是师兄的处理方式。”
*
许群玉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带方杳去了一个地方——白玉京。
准确来说,是白玉京的司天部。
司天部是极为特殊的部门,只负责管理一件事,就是所有关于登仙台的事情,不论是与天道沟通登仙台的开放,还是选定参与登仙台选拔的弟子,亦或是整个登仙台开放期间的秩序。
许群玉当年在登仙台上拿下魁首,按理说可以在白玉京任意担职,但他本人不像晓山青那样对这种事务充满兴趣,一直游离在白玉京的边缘。
这回他大喇喇带着自己的心魔进白玉京,也没人敢拦着。两人就这么直接到了司天部的管理办公室里。
办公室主任恰好就是天门的吴素长老,见是许群玉来敲门,一个字都没问,安安静静出了办公室,还给两人在门口把风。
方杳一进办公室就被正中高台上的悬浮虚影吸引。
这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大楼,翘角飞檐,回廊挂着法铃,廊柱刻有仙兽纹样。
许群玉说:“这就是登仙台的样子。师姐你看,这登仙台大门前的仙兽模样,熟悉么?”
方杳仔细一看,随即愣住,“这是梦貘?”
虎身、象鼻、牛尾,可不就是梦貘的样子?
说起来,她手上的小梦貘还在明心楼里,跟问丹混吃混喝当黑户。
许群玉:“没错,登仙台其实是天道降下的阵法,阵中藏有许多仙兽,而阵眼中就是梦貘。”
方杳一听就明白了,“登仙台也是类似于幻境的地方?”
他点头,“所谓‘性命双修’,心性、悟性最重要。登仙台考验的就是心性和悟性,进入登仙台的修士,看见的其实是自己心中的欲望。登仙台一百零八层,欲望逐层增加,能最快离开登仙台的人就是魁首。”
方杳问:“那你当年,在登仙台里看见了什么?”
许群玉凝视着她,“我看见了很多东西。在顶层的时候,我看见了你。”
他不仅看见了方杳,还看见了小时候经历过的结契大典。
只是那一次,结契大典上站在方杳身边的不是李奉湛,是他自己。
“你动手了?”
他没有否认,温声说:“我那时心里清楚,你还在明心岛上等我回去。”
许群玉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面前的虚影上。
“司天部可以看见每个人在登仙台里所经历的事情。我了解到,当年小蛮在登仙台里,再次经历了降真城。”
方杳眼里露出惊愕,“降真城?”
“是的,降真城。她本该在登仙台里斩除外道,没人想到她回反其道而行之,从第一层开始勾结降真城中的居民,在登仙台中反杀内丹一脉,一路登天,虽然当了魁首,却在登仙台里把道门杀了个精光。”
许群玉声音平静,方杳却听得胆战心惊。没人跟她见过当时的具体情况,再怎么问,都是能得到“康小蛮勾结外道”这一个结论。
她声音发紧:“怎么会这样?”
“是啊,当她出来的时候,师兄也问了这个问题。”许群玉轻声说,“小蛮回答:因为好玩儿。”
方杳沉默了。
这的确像是小蛮会说的话。
“在那个时候,师兄在登仙台上开启了重瞳。他用重瞳将小蛮看过一遍,随后将她杀了。”
许群玉转头看向方杳。
“在这之后的事情,师姐也知道了。定论是小蛮练了外道功法,功法是碧落浮黎派来的仙使给的,目的是分化各大宗门。师兄杀了小蛮后,也清理了碧落浮黎的仙使。从那以后,白玉京的话语权就彻底落在师兄的掌控中了。”
李奉湛的重瞳,是他上登仙台后,由天道赐下。
一般来说,登仙台魁首是受仙人赏赐,只有极少的人能直接得到天道赏赐,李奉湛是之一,许群玉是之二。
也正因此,李奉湛说他的重瞳看见了什么,连仙人都不敢质疑。
谁敢质疑天道赐下的神物?
办公室内陷入寂静。
结合种种蛛丝马迹,康小蛮这件事,和一个人绝对脱不了干系,而那个人却从这件事中隐身了。
——罗法义。
康小蛮在登仙台中所经历的幻境,一定是她在此前通过罗法义知道的。除了罗法义,不会有人再跟她提起降真城的事情。
方杳声音颤抖:“你是说,当年那件事,你师兄说了谎?”
许群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是我的猜测。如果不是师姐说起小蛮跟罗法义有过接触,我还不会联想到这一点。罗法义在三百年前已经被白玉京捉到,可迟迟没有被处决,压下这件事情的,也是师兄。”
*
方杳看不懂李奉湛。
哪怕他们做了数百年的夫妻,有过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时刻。
李奉湛从未向任何开放过他的内心,也从不为他的行为作出解释。但在她印象里,李奉湛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说谎,那有违他做事的原则,也不符合他高高在上的性格。
可她见识过李奉湛在她复活这件事上的隐瞒,所以当许群玉提出那个猜想的时候,她竟然并不觉得很荒谬。
也许是融合记忆的后遗症,这天晚上,方杳跟许群玉回到家中,睡下后开始噩梦连连。
她先是梦见恢弘的高台之下,有一方土坑。
那土坑里躺着个姿态扭曲、面目全非的少女。
青白色的皮肤、血肉模糊的脸、断裂的头颅和扭曲的四肢。
画面一转,她又梦见自己在挖土。
挖啊挖啊,挖到十指鲜血淋漓,
才看见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戴着护身的银镯,是她亲自画了图样,让李奉湛找人锻造成的。
少女的皮肤是柔软的,仿佛还活着,她心中欣喜,再一眨眼,那白皙的手臂变得青紫,已经长满丑陋的尸斑。
她张口要哭喊,却发不出声音,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喉间只能溢出濒死的呜咽。
正当她觉得自己心神俱裂,仿佛要在梦里死去的时候,画面又变了。
这一回,她站在元空观的房间里,还穿着旧时的衣裙。
李奉湛盘腿坐在榻上,乌发高束,半垂着头,俊美的脸半隐在阴影中。
“奉湛?”
他听见了她的呼唤,缓缓睁开眼,双瞳漆黑,直直看着她。
就在这时,那凝固的黑色开始像黑水般起了波澜,圆形的瞳孔缓缓拉长,一分为二,变成了——重瞳。
方杳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窒息,只觉得沉重如山的气息压在她的肩头。
可她动弹不了,仿佛无法自控般一直注视着那双瞳孔。
她想起了蓬莱,那里的草木、河流、山石都被一种可怖的力量凝固,与李奉湛瞳孔中仿若凝滞的黑色一模一样。
那还是人的眼睛吗?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炼成那双眼睛?
当李奉湛看向她的时候,她感觉好像日月星辰都在注视着她、缓缓地靠近她,而她只是一个凡人,在日月星辰之前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屑。日月星辰靠近她,只会让她产生濒临湮灭的恐惧。
看见自己的丈夫异变成她所不能理解的存在,方杳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惊悚中。
本能的恐惧使她步步后退,后背猛然撞上灯盏。
这时候,只有五岁的康小蛮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眼便和李奉湛对上视线,转头抱着她的腿大哭。
小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震得人脑瓜疼。
她仰着头,大睁着泪眼,满脸恐惧,大喊:“师娘,救我!师父要杀我!”
方杳生生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