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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 正文 第45章 千种万种不堪(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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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千种万种不堪(十一)重瞳。……

    床头灯光线昏黄,映着床上柔软的织料。

    方杳睁开眼,对上许群玉担忧的目光。

    他将她抱紧怀里,低声问:“怎么了?”

    “梦到以前的事情。”方杳还陷在梦中的情绪,迟迟回不过神来,声音沙哑,“你师兄、小蛮”

    “师姐,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许群玉的双眼在昏暗中透着清澈的光亮,“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怕。”

    方杳目光失焦般看着天花板某一处,“我知道不管其他人有多少过错,小蛮她自己也有许多问题。群玉,我总觉得亏欠她,是不是当年我默许罗法义进岛害死了她。”

    许群玉握紧她的手腕,低声说:“不,师姐。论关系,我们跟罗法义的交集要深得多,如果他在背后作梗,为什么不从你我下手?你对她已经够好,当年你对我都没有那样细心。”

    “可是可是我想她。我闭上眼,就是她的脸。她在哭,在喊我的名字”

    “你只是身上被抽去了太多炁,灵台不稳罢了。我再给你渡一些炁过去。”

    许群玉关上灯,却翻身压在了她身上。

    方杳擡手抵住他胸口:“不是要渡炁么?”

    “用普通的方式太慢,渡一晚上都没有效果。”

    许群玉的手从她睡裙下摆伸进去,低下头,呼吸落在她耳边,“坎离交.媾,阴阳相合,是最快的运炁方法。不过我不像师兄那么小气,非得恪守固精的方法,只图在体内运炁流转。”

    他扯下她的底裤,“我什么都给你。”

    许群玉真是毫不掩饰他曾经偷看过的事实,方杳在幻境里也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是一回事,难为情却还是难免的事情。

    她忍不住说:“你当初就不该做出偷看的事情,那到底是我和他的房中事,你——”

    话没说完,转为喘息,碎不成声。

    “师姐,以后就只有我们的房中事了,你别再提他,也别再想他,好不好。”

    月光漏进室内,落在许群玉的身上,他仿佛披了一身的雪色,俯身轻抚着她的脸颊。

    方杳浑身覆着薄汗,眼皮微擡,目光失焦。

    所有沉重而不堪的往事,所有痛苦和挣扎,在这一刻都被情.欲的浪潮淹没,将她掩埋在纯粹的快.感中。

    *

    翌日清晨。

    方杳起床时,许群玉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她靠在厨房门前,说:“怎么还在做饭?”

    以前是因为许群玉在装普通人跟她过日子,现在什么秘密都没有了,两人都清楚他们其实不需要进食。

    许群玉袖子半卷,正在清洗两块红薯,“我以为你会喜欢以前那样,像个普通人一样饮食睡眠。我也喜欢和你那样生活。”

    人要吃饭睡觉,是为身所累的结果。

    但也正因为受身体的种种束缚,才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夫妻夜里相拥而眠。

    许多的温情和纽带,都是因为肉体凡胎会累、会老、会死,才因这有限的人生而紧紧联结在一起。

    方杳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灵炁真是个好东西,让人常常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无所不能,不仅吃喝拉撒可以舍弃了,人之间的温情也可以舍弃了。

    她的确喜欢和许群玉像普通人那样过生活。

    半小时后,桌上摆上蒸红薯、鸡蛋和南瓜粥。

    方杳喝了口粥,说:“我打算去和你师兄再见一面。”

    许群玉剥鸡蛋的手一顿,擡头看她,“为什么?”

    “我想问清楚小蛮的事情。”

    “我可以替你问。”

    “不用,我亲自去问得清楚些。”

    许群玉泄了气,“好不容易从明心楼出来,要是再去见他,他又要用歪理将你留下来。”

    这倒让方杳想到了上一次的事情,“上次我融合记忆的时候昏睡过去了,他是怎么会让你带走我的?”

    可没想到,原来不是李奉湛愿意放人的。

    “登仙台要开了,那时候白玉京恰好来人找他去开会,他不得不去,才顾不上我们。这几天他忙,也不一定有时间见你。”

    许群玉还在试图打消她的念头。

    可见方杳实在坚持,他在早饭过后还是联系了晓山青。

    电话那头的晓山青说:“怎么又打电话,你就不能传音吗?说了多少遍这破铁盒子我玩儿不明白。”

    许群玉懒得理他,直入主题:“师姐要见师兄,他在吗?”

    “哦,师兄还在白玉京,我现在就给他传音去。师姐好些了么,我正想去看她。”

    许群玉:“她精神不好,除了我谁也不想见。”

    “那等师姐休息好,我们一起吃个饭啊,你猜谁回来了?”

    其实方杳就在电话边上,晓山青弄不明白手机怎么用,说话声音忒大,许群玉不开外放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直接问:“山青,谁回来了?”

    晓山青听见她的声音,直说:“问声那小子回来了。他一听见您的消息就跑来明心楼。您猜他这一百年在哪儿呢——他去山里当乡村教师去了!”

    方杳跟晓山青聊得欢,这下晓山青哪能不知道许群玉之前是睁眼说瞎话,立刻定了今晚的聚餐,并且信誓旦旦保证:“师兄绝对不来。”

    *

    吃饭的地点在万宗山庄的无量酒楼。

    道士们不需要吃饭果腹,却很愿意享受佳肴。这座特设的无量酒楼中菜品都不一般,龙精凤髓,琼浆玉液,仙果灵草应有尽有。楼中的侍应生也都是清秀飘逸的道童们。

    方杳和许群玉跟着道童们走进包厢。

    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束着半长的头发。那人听见门口的声音,转过头来,英俊的脸上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定在方杳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冲过来,“师姐,真的是你!”

    方杳看着面前的男人,愣了半天才说:“问声?”

    莫问声咧嘴一笑,“是啊。您不信就打我一巴掌,嗷嗷疼。”

    不怪方杳不敢信,她走的时候,莫问声还是少年。

    她又打量他几眼,忍不住乐了:“你看上去比我的年纪还大不少。”

    莫问声笑着:“可不是么,师姐,非要算岁数,最小的征羽都要比您年长。”

    走廊响起脚步声,晓山青和商征羽并肩走来,恰好听见莫问声的话。

    晓山青“啧”一声,“说什么话呢,以后日子长得很,还差那百来岁的零头?”

    另有两道声音响起异口同声地响起,“问声师叔!”

    荷春生跟荷秋成从晓山青身后冒头,莫问声立刻“哎”了声,摸了摸荷春生的头,单手将荷秋成这大小伙子来了个扳手腕儿。

    荷秋成惨败,哀声道:“师叔,你都不让着我点儿!”

    莫问声哈哈大笑:“你自个儿多修炼去吧。”

    没多久,服务员将最后一碟菜端上,悄声离开了房间。

    晓山青先倒了杯茶,走到方杳面前跪下,“师姐,从前我没有认出你,多有不敬”

    方杳立刻将他扶起来,“茶我收了,你要是再跪,我下次就不来吃饭了。”

    晓山青挠头,“该跪还是要跪的。”

    一旁的许群玉淡定喝茶,问他:“我也是你师兄,你怎么对我就下得了手?”

    晓山青哼笑一声,“你也好意思说。这么几百年来,活儿都是我干,师兄的名头给你受着。”

    他下颌微擡,指向一旁坐着的姐弟俩,“捡回来的孩子也是我给你和大师兄看着,我容易么我?”

    莫问声对姐弟俩说:“现在你们群玉师叔高兴,你们有什么坏话得可劲儿说,他在我们师姐面前可是屁都不敢放,哈哈。”

    荷春生说:“群玉师叔那么好,我们才没有坏话可讲。问声师叔,你挑拨离间。”

    荷秋成:“您太不厚道了。”

    其余几人都笑了。

    姐弟俩生得太晚,不知道当年明心岛上发生了多少事情。

    在最融洽的那一个百年里也不是没有矛盾。

    自从人间有了中秋,岛上为了让方杳感到热闹,也过起了中秋。每逢节日,他们就一起玩皮影戏,表演给方杳看。

    当时皮影戏已经比晋时发展许多,除了敲羊皮鼓外,还有七弦琴、胡琴等等。

    许群玉将七弦琴弹得清丽动人,如山泉流云,彩霞飞溢。有一次过节,莫问声就怂恿他弹琴,还指名要听师兄师姐定情的那套皮影曲子。

    其他师弟师妹们都同意,但弹琴的许群玉却说这不在原定要弹的曲目里。

    晓山青又发言:谱子就在琴箱中,你照着弹就好。

    许群玉那天直接把琴摔了。

    师姐去哄,他就抱着师姐不说话,结果李奉湛看见了,将他严厉地训斥了一顿。

    那时候除了晓山青外,其他人都太小,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暗流涌动。

    商征羽端着茶杯微笑:“群玉师兄对你们两个是很好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亲自将你们带回来。我记得他本来打算亲自收你们当徒弟。”

    她转头看向莫问声:“当时你也在,怎么变成大师兄收弟子了?”

    莫问声抹了把脸,“大师兄的想法,谁猜得到?”

    提起李奉湛,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秒。

    晓山青最先反应过来,招呼大家吃饭。

    火锅热气腾腾,一室热闹。

    没过多久,晓山青又走到方杳身边,轻声说:“师姐,师兄晚上回明心楼,您不是要见他么?他在楼里等您。”

    所有人是一起回明心楼的。

    莫问声和商征羽多年没回来,但辈分终究在那里,他们还是去见了李奉湛。

    李奉湛只说:“想回来就回来,你们的房间还留着。”

    有时候,李奉湛的严厉叫人痛恨,可有时候,他又宽和得让人无所适从。

    知道方杳要跟李奉湛谈事,其余人都先散开。

    许群玉虽然不能阻止他们谈话,事到临头却还是不情愿,他问方杳:“真的不要我陪着么?”

    方杳摇头,随后和李奉湛进了之前放置玉棺的那间房。

    玉棺已经被收起,李奉湛走到窗边,点燃连枝灯上的蜡烛。

    火光亮起,屋内灯影重重。

    他转过身来,冷白得几近没有血色的皮肤染上些许暖色。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方杳看着他,“我这次来是有问题要问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群玉带你去了司天部,你们是为小蛮的事情去的。”

    “小蛮!你还能这么轻易地提起她!”

    方杳原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偏偏这两个字再次点燃她心中的痛楚。

    她强忍下难过,问他:“当年在登仙台,你究竟用重瞳看见了什么?你当时是不是在说谎?”

    李奉湛走近了,站在她面前。

    他个子很高,方杳如若不仰头看他,视线所及只能看见他弧度冷冽的下颌。

    这时,他擡手握住她的手臂,方杳浑身一僵,正想推开他,却发现李奉湛是要扶她坐下。

    她目光惊疑地看着他,缓缓坐在椅子上。

    李奉湛这时才开口:“是,我当时并没有说实话。你如果想知道当时我看了什么,我可以让你亲自看看。”

    他擡起手,掌心抵在了她的后脑处。

    方杳正要躲开他,忽然感觉一股浓郁的灵炁钻入她的脑海。

    那灵炁不具有攻击性,也并不控制她,只是为了展示。

    方杳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天上地下,万事万物,都在一瞬间发生,一瞬间变化,又一瞬间灭亡,再一瞬间重生。

    与这画面同时到来的是无数声音,哭声笑声,怒吼声质问声,从无数个方向传来,相近方向的重叠在一起,像是无数道弦在震动着发出声响。

    这些琴弦的末端就扣在她的心头,笑声多的方向令她心生喜悦,哭声多的方向令她痛苦。

    当这些琴弦同时颤动,她便下意识往笑声多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方向里,她看到的痛苦的画面是最少的,幸福的画面是最多的,但尽管如此,痛苦、死亡、流血牺牲也不可避免。

    过载的信息量使她疲惫不堪,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

    由于看得太多,那些悲惨的画面不再能触及她的心灵,那些欢乐的场面也不会令她开心,这人间沧桑变化,几家欢乐几家愁,都不过是更替变化的常事罢了。

    方杳发觉这些画面和声音,这样高高俯视的态度,让她变得全知全能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磨去了她身而为人的共情。

    她感觉自己再被重塑,于是被一种“此我非我”的恐惧笼罩着,浑身都陷入一种理性的冰冷中。

    她开始急切地寻找一些令她温暖的东西,于是她看见了明心岛。

    笼罩在融融烛影中的明心岛镀上了一层令她眷恋的温情,可方杳却觉得这情感仿佛被一道厚重的墙挡在她内心之外。

    她知道自己眷恋,却感受不到那种眷恋。

    像一个陷入梦境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偏偏醒不过来,徒留一片茫茫然的孤寂和疲倦。

    而这些都在一瞬间发生。

    是李奉湛的灵炁带来的。

    纵使方杳能够猜到重瞳是什么感觉,可这一刻才真的有如亲历。

    她堪堪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额头抵在李奉湛的肩头,全身都脱去了力气,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下两行冰冷的泪水。

    “从前你是凡人,我没有办法给你看这些东西,现在你看到了,也应该能明白我了。”

    李奉湛缓缓给她擦去泪水。

    “你从我所见中找到答案了么?”

    方杳闭上眼。

    她找到答案了。

    她只是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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