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终究情字难解(一)扇李奉湛耳光。……
重瞳能让所有者看见一切真相。
所以李奉湛当年看得清清楚楚。
简而言之,当年康小蛮并不无辜。
她和罗法义厮混在一起,在人间大行收纳香火之事,在登仙台开启之前,借助各种手段提前得知登仙台的运作机制,将登仙台变成一场戏耍内丹一脉的表演。
这件事被李奉湛察觉的时候,也被几位从碧落浮黎来、负责督办白玉京事务的仙使发现。
白玉京是仙人用来统管道门的机关,既需要李奉湛这样强势的管理者,又不想看见悬象天门人才辈出,一家独大,于是在暗中推波助澜,让康小蛮和罗法义的势力发展,准备在登仙台上大挫天门锐气,扶持灵均宗,让两家相互制衡。
他们唯独没有料到,李奉湛那时候已经开启重瞳。
他收集了仙使在暗中帮助外道的证据,又在登仙台上先一步杀了康小蛮。让天门的做法无可指责,还将借此机会将除去大部分碧落浮黎的仙使。
“小蛮和罗法义两人在人间通过几个组织大行巫蛊一类外道方术,就算我不动手,她也没有活路。”
李奉湛注视着她。
“这是我不想让你恢复记忆的原因之一。小蛮此人,天资虽然好,但性格乖张,漠视人命,做事既无规矩也无原则,因为在人间推行外道的事情,可以归咎在她身上的人命因果不计其数。”
方杳声音疲倦:“小蛮有问题,也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
“明心岛上管教弟子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我罚群玉和罚小蛮的手段没有变,你护着群玉的时候,和护着小蛮的时候,也并没有区别。”
“我至少以为你能”她声音在颤抖。
能看在她是徒弟的份上,看在她是他们养大的孩子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
“李奉湛,你大可以将她关在岛上,将她一点点纠正,为什么——”
李奉湛打断了她的话,“我当初也将你关在岛上,试图让你理解我的想法。可后果也不尽如人意。”
方杳愣了片刻,随即冲上去,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却没想李奉湛竟然也没躲,任由她在他身上拳打脚踢,等她恨得流眼泪,才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方杳动作一顿,只觉一道清泠泠的气息钻入她身体,有清澈的铃声在脑海中回荡,让她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清心咒。
她猛地后退几步,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
李奉湛:“你的炁遗失太多,灵台被香火红线封住,情思滞郁,才情绪不稳。现在好些了么。”
她没有回答,冷冷地问:“那罗法义呢?你为什么没有对他动手?”
“有两个原因。其一,外道死而不亡,还有微薄的气数延续到后世,没有罗法义,也有其他人出头。留不留他,区别不大。”
“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就在我的面前。”
方杳蓦地擡头,怔怔看着他。
这就是她最不敢相信的地方——她通过李奉湛的重瞳,看见了罗法义缝合她魂魄的场景。
也就是说,当年的李奉湛,已经隐约预见了后来的事情,并且通过放过罗法义,亲自促成了这件事成真。
李奉湛俊美的面容半藏在光影中,“我说过,我要带你飞升。我从不违背自己的诺言。”
方杳垂下眼帘,躲开他的手,声音依旧冷淡,“我也说过,我现在是群玉的妻子。”
“你和群玉不是同路人。他耽于情爱,不求大道,辜负天道给一身天赋,就会被命数反噬。下一个千年的事情,就该落在群玉身上。”
命数。
方杳不喜欢这个词。
“我不强迫你,你且再想想。我在人间逗留到现在,就只是为了你和许群玉罢了。”
许群玉在外头等了半天,不理解她不过是问个问题,为什么要问那么久。
但知道方杳不喜欢被人干扰,他强忍着在楼下等了半天,看司机掏出手机玩消消乐,也不像之前那样平心静气,只觉得那上面的小鸡吵闹得令人烦心。
等心中情绪越来越烦闷,还混入了快乐、悲伤、愤怒,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方杳毕竟还是由他的灵炁凝聚而成,她的情绪一旦动荡,也会对他有所影响,如果是大悲大喜,对他而言则犹如亲历。许群玉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系列的情绪是方杳的,不是他的。
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她的情绪变动这么大?
他直接将门砸碎。
门后的那幕令他怒火中烧。
两人站得几近,李奉湛的手似乎还抚摸着她的脸颊,一副亲昵的模样。
许群玉冲上去,握着剑柄扬手,掌心的长剑便朝李奉湛刺去。
“群玉,停下。”
长剑上灵炁溢出,剑尖正要触及李奉湛的身体,竟生生停住。
许群玉看向方杳。
她转过身,轻声说:“回家了。”
许群玉定定看了她两秒,果真收起剑,回到了她身边。
方杳转身往门外走去,又忽然在门口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站在那边的李奉湛。
“奉湛,我死过一次,我们已经结束。至于我和群玉的事情,不需要你去断定。”
许群玉走上前来牵住她的手,挡住了那边男人的身影,所以她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神情。
也没必要再看了。
“等过些日子,你再给我回复。”
李奉湛依旧这么说。
*
方杳下了楼,却见晓山青和莫问声在门口说话。
见他们来了,晓山青说:“群玉,刚才我听白玉京来消息,登仙台将开,但流程出了问题。”
许群玉:“什么问题?”
“白玉京里没有收到天命石。”
正当两人谈话之际,莫问声走到方杳身边,低声说:“师姐,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方杳早就想跟莫问声单独聊聊,跟他走到明心楼外的瀑布边。
借着月光,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问声,在酒楼的时候我就想问,你这些年还好么?”
修道的人外貌变化极慢,到了二十来岁时就不会有变化,有人还喜欢返老还童,以儿童或少年的面目示人。
严格来说,莫问声胡子拉碴的样子虽然不着调,但也遮掩不了年轻英俊的外貌。
真正使方杳感到不对劲的,是莫问声的眼神。
相比他从前上房揭瓦的活泼,莫问声此刻的双眼中已经有了浓浓的沧桑之感,好像被什么事情磋磨,彻底磨去了心气儿似的。
莫问声笑了,“什么都瞒不过师姐的眼睛。”
方杳声音染上担忧:“发生什么事了?我听他们说,你一百年前跟你师兄吵过一次架,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是什么事情那么严重?”
“我要跟师姐说的就是这件事。”
莫问声摸了下鼻子,轻叹口气。
“这件事情,也许跟群玉师兄有关。”
方杳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奇怪之处,“为什么是‘也许’?”
莫问声苦笑,“因为师兄将我的记忆抽去了。”
她错愕一秒,不敢置信:“奉湛将你的记忆抽去了?”
“是。所以我只能把我的猜测告诉您。师姐,您要小心群玉师兄,他绝对比看上去要疯得厉害。”
莫问声的声音沉缓,在方杳的心蓦地悬了起来。
他继续说:“我现在只记得,一百年前的一个朔日,师兄叫我去为他守阵,当时群玉师兄就在阵中。”
莫问声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明心楼的密室里,墙上、地上摆满油灯。
许群玉一身白袍,乌发披散,垂首坐在阵中。见他来了,许群玉缓缓擡起头来,面皮是冷白的,瞳孔却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
叫莫问声头皮发麻。
“我和征羽都学过以音控炁,这道门里,除了像师兄那样修为极高,即将成仙的道士外,不会有人比我们两个控炁更强。所谓控炁,第一要义就是控制分形。他们两人的修为都极高,如果是要我帮忙控炁,恐怕不会是简单的分形。至于是什么,我也不确定了。”
方杳眉头紧皱,陷入沉思片刻,又问:“你去问了群玉么?”
“群玉师兄也不记得了。”莫问声说,“师兄恐怕也抽去了他的记忆。这就是我和大师兄闹翻的原因。他用了某种手段,也让群玉师兄完全忘记了那件事——我甚至不确定当时他是自愿的,还是被大师兄强行抹去记忆。”
方杳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奉湛不愿意说的事,怎么问他也不会开口。
而许群玉不记得,就更问不出来了。
到底会是什么事?
她蓦然想到李奉湛刚才说的那一番话——他提到了许群玉的责任和命数。
四周飞瀑流泉,风吹林响,寂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头的小路走过来,是许群玉。
“师姐,问声,你们说好了么?”
莫问声脸上重新扬起一个笑,“早说好了,就等你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许群玉,“听征羽说你在找这个,给你找来了。”
许群玉接过布包的瞬间,立刻知道里面是什么,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多谢。”
“都是师兄弟,跟我客气什么。”
等在车里的司机结束最后一盘消消乐,收起手机。
方杳和许群玉一上车,引擎启动,载着两人往宜云的家中开去。
她支着脸颊看向窗外,高速路上的灯光在她瞳孔中浮动。
许群玉设下隔音的结界,握住她的手,问:“师姐,你怎么了?”
方杳转过头来,担忧道:“问声跟我说,一百年他和奉湛产生矛盾,是因为奉湛做了什么事,抽去了你们的记忆。”
许群玉却很笃定:“不可能。我的炁要比师兄的更强,他抽不掉我的记忆。我也听他说过那件事情,但我没有印象。而且一百年前,我没有回过明心楼。”
他这态度又叫方杳犹豫了。她说:“可问声不可能对我说谎。”
许群玉一听,立刻有些不乐意了,“难道我就会对你撒谎么?”
他直接立了个言契:“我对师姐所说的绝对没有假话。”
言契成了。
方杳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问声既然提出这件事,那多少有些奇怪。”
许群玉说:“的确是奇怪,但我实在想不出有可能让我失忆的情况。不管怎么样,我总在你身边,师姐,你不要担心了。”
空想不会有结果,方杳只能暂时定下心来。
等回到熟悉的家,她终于放松许多,在浴室洗了个澡出来,许群玉正坐在床边,借台灯在看着什么。
方杳走近了,才发现他手中是一道厚重的竹简,包裹在外的布袋很眼熟,瞬间反应过来是是莫问声刚才给他的。
“这是什么?”她问。
许群玉展开竹简,内侧有密密麻麻的字。
“这叫《阴阳经》。”
用竹简记载的功法,年代要比方杳出生的时候还早了。
许群玉将竹简放在桌上,缓缓打开,“这是战国时的东西,已经失传很久,里头记载的法门也少有人用。”
方杳一眼扫过去,发现上头写的是篆体,每个字都小如蚂蚁,看得人眼睛疼,“什么法门?”
许群玉侧头看向她,声音淡定:“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