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终究情字难解(四)太极的格局。……
“首先,你走错路了。”
修炼结束,许群玉洗过澡,换了身衣服躺回床上,随手从抽屉里拿出纸笔,给她画了个经脉图。
“太仓宫在任脉,你要往后走。”
方杳忍不住说:“我没想到里面会有身神。”
“我们的身体不老,就是因为有身神在驻守和保护。双修虽然是补炁的好方法,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非要我进去不可么?”
许群玉默了一秒,“你运炁进入我的身体,我们的炁体能融合得更好。如果能见到我的阳神,也许我可以直接用阳神进入你的体内,将你灵台处的香火红线除去。”
方杳略一思索,“我以为你的阳神可以直接进入我的身体。”
他摇头,“强行触碰他人的灵台,多少都会造成伤害。只有结契的夫妻才能彼此进入灵台中。你现在情况特殊,我们暂时无法结契,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如果是能除去香火红线,方杳倒觉得是件好事。
难就难了些,只要有办法就好。
她靠在许群玉怀里,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大约是修炼功法的原因,她在许群玉怀中情思安定,不久就睡了过去。
翌日。
吃过早饭,许群玉虽然不情不愿,仍然履行诺言,驱动请柬上的法阵。
两人面前出现一道金色的小门。
他紧握着方杳的手,嘱咐:“跟紧我,不要乱走。慈悲殿深浅未知,罗法义也可能在里面。”
方杳应声说好。
两人推开门,眼前金光一闪,随后就是环形的房间。
房间里立着八道门,从左到右按顺序编号,跟上次来的时候是一样的,但和她从同一个入口进来的许群玉却不在身边。
难不成是直接被送到了那间办公室里?
方杳正沉思着,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顺着出口的方向看去,竟然是阿秀。
“方小姐!”阿秀惊讶,“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方杳说:“顺着入口进来了。”
阿秀摇摇头,“不应该呀,现在是特殊时期,所有交易通道都暂时关闭了,没有拿到请柬的客人是进不来的。而且您欠了香火,没补齐之前更不能进来了”
她犹豫片刻,又说:“不过既然来了,您也出不去,跟我过来吧。”
阿秀将她带到上次的接待室,给她倒好茶后就说:“您的情况特殊,我得请示上司,您稍等。”
没过多久,接待室的门被人从外打开,一位戴着眼镜,身穿马褂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男人笑眯眯地跟她握手,“方小姐,您好,我叫百朝闻。”
方杳问:“您是老板?”
“不不不,打工人罢了。”
他没有问方杳是怎么进来的,坐下来先是又给她面前的茶杯里斟上一杯热茶,说:“现在我们正在举办重要的活动,按照规定不应该有交易类的客户留在这里,但通道关闭,您又出不去,让我们很为难啊。”
方杳没动面前的茶,对百朝闻说:“不符合规定,请示你们老板不就可以了?”
百朝闻微笑,“能自查解决的事情怎么能麻烦老板?万一被扣绩效就麻烦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百朝闻拿出份文件放在方杳面前,“这是您之前签署的合同。”
他翻到最后最后一页,指着倒数第四条标题为“违约责任”的条款说:“我从信用记录里看到,您没有及时供香,又非法滞留慈悲殿。在这个情况下,慈悲殿有权要求您履行合同第五条项下规定的义务。”
合同第五条,规定的是强制劳动义务。
说白了就是打工还债。
方杳之前签字的时候把合同来来回回看得清清楚楚,自然记得这一条,却没想再一次进来就成非法滞留了。
她捏了捏眉心,说:“这个先放一边,我有个请求,你们能不能带我去顶楼一趟。”
百朝闻一愣,“顶楼?”
方杳说:“对,我要去顶楼。”
百朝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明显十分犹疑。
方杳再次说:“不如您还是去问老板吧。”
显然这件事有些超乎百朝闻的预料,他不得不起身去请示老板。
这下恰好合了方杳的心意。
她想知道慈悲殿的老板是谁,借机从身上撕了一缕灵炁化作分形,贴在百朝闻的身上,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百朝闻离开接待室,直接往这层的中心走去,乘坐的电梯往下抵达负一层。
电梯停住,门缓缓打开,外头也是黑的,唯有远处有道不知道从哪里漏出来的光线,落在一块黑黢黢的石头上。
百朝闻往那光线的方向走去时,脚下竟然一点声响都没有,仿佛所有声音都被这莫测的黑暗给吞噬了。
等他走到了光线落点,方杳终于看清了这石头。
竟然是天命石。
百朝闻跪在天命石面前,问起了方杳提出的请求,恭敬地问:“准,还是不准?”
——百朝闻要见的老板,难道是天命石?
方杳盯着天命石的方向,却见上面半天没有反应。
百朝闻似乎也很疑惑,再次问了两遍,天命石上头才缓缓浮现出浅浅的金色,隐约看得出是两个字。
“不准?”
但就在下一秒,那两个字又缩成了一个字。
百朝闻:“准?”
石头上的金色来回变化,竟然让人平白无故看出了纠结的意思,过了片刻干脆什么字也没了,重归漆黑一片,仿若死机。
趁百朝闻和天命石扯皮的空隙,方杳在这漆黑一片的空间里转了一圈。
这里实在太黑,除了天命石上落了些许光线之外,其余地方仿佛深渊。这地方究竟有多大、黑暗里藏了什么东西,她一概都看不清楚。
方杳在黑暗中稍走得远一些,就感觉到有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往回退,似乎是有一道很强大的结界立在这里。
方杳正想往回走,忽然想到什么,再一转身,学着许群玉以前的做法,将炁覆盖在眼前,再次朝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望去。
——还是看不见。
她又往眼前叠加更多的炁。
不知道叠加了多少次,她竟真的在黑暗中看见了什么,只是朦朦胧胧的,暂且看不清楚。
方杳凝神,再一次往眼前增加炁。
下一秒,她惊得连退三步。
那是一双眼睛。
本该称得上是极漂亮的眼睛,可瞳孔漆黑幽深,冰冷无波,目光平静而无情,只让人感到敬畏。
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那会是谁?
就在这时,空荡荡房间里响起一声深沉的叹息——是百朝闻。
他跟天命石拉扯数番,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方杳回过神来,一步三回头,最终转身离开,走到百朝闻身边。
她看得出百朝闻也没见过这阵仗,沉默片刻后仿佛意会了什么,说:“我知道了。”
——他看着这黑漆漆的石面知道什么了?
方杳正这么想着,百朝闻已经起身往等电梯方向走去,她只好附在他身上,一同回去。
当百朝闻推开接待室大门的那一刻,坐在室内的方杳迅速收回了分形。
她正想装作随意地喝口茶,就听百朝闻说:“我们老板说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了的,不能改。”
方杳眉头一皱,就听百朝闻又继续说:“但是这段时间比较特殊,顶楼的确住了人,需要有员工每天定时送茶上去。这件事就由你负责吧。”
她心下惊奇,没想到他竟是这么处理的,于是问:“那除了送茶之外,平常还要做什么?”
百朝闻微微一笑,“现在慈悲殿在忙登仙台的事情,你肯定也知道了。再过两天,各方的人就都到了,现在正需要人手布置会场。”
方杳一听,思索片刻,终究是答应了打工还债的条件。
一是她有分形,出入慈悲殿不难,二是她想找卢般若他们,至于第三个原因
两小时后。
方杳在分配给她的员工宿舍里换好了工作服,随后打开工作手册,准备看看里面是否有供香来源的线索。
这本像一样厚重的员工手册里面,有大半都写着禁止事项,剩余内容只写执行规定,也不解释原因。
尽管如此,她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本手册的结尾注明了数次修订变化,其中“保护邪修”是一百年前定下的规矩,而“受保护的邪修需要供奉香火”则要更晚几年。
这些修订变化记载得非常详细,并注明了负责执行的部门,而这两条修订看似一脉相承,却由不同部门负责。
方杳有过工作经验,立刻想到一种可能——这是不同的人定下的规则,所以直管的部门也不同。别说凡人的公司是这样运作,连白玉京都是一样的。
她立刻想到了什么,冲到工作间,端起茶盘就走进电梯,刷员工卡。
电梯一路畅通无阻进入顶楼,照许群玉的描述来到朱红大门前,按响门铃。
门一开,果然是许群玉。
他一看见方杳,神情竟然愣住了。
方杳问:“怎么了?”
许群玉这时才回过神来,接过她手中的茶盘,低声说:“你换了身打扮,太像以前的样子,我看晃了眼。”
和其他员工一样的打扮,她现在穿着宽袖长裙,长发用木簪挽起,确实有些像以前的样子。
两人走进房间,他这才问起她是怎么上来的。
方杳简单说了一下过程,还把在手册上的发现一并说了,“我怀疑,慈悲殿也是股东制,就像白玉京一样。”
白玉京的股东,就是碧落浮黎的仙人。就算是内丹一脉也有不同的仙人,他们管控白玉京的方式也是香火。但内丹一脉与外道最不相同的是,那些仙人只接受本门弟子供奉,这也是悬象天门能一家独大的原因——这里天才辈出,仙人也是最多的。
如果慈悲殿也有多个股东,那他们是被什么人控制?仙人还是道士?
许群玉陷入沉默。
他本来想要置身事外,可如果事情越发怪异,他担心出现当年降真城那样巨大的变动,而师姐此时的复活又跟罗法义有关。
道士的命数不同,受因果影响远比普通人大,当许多巧合凑在一起,就成了某种必然。
而未见全貌的必然最可怕。
方杳见他面色严肃,随即又提到了地下一层事情,“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许群玉听完,立刻皱眉,“会不会是师兄?”
“有些像,可我又觉得不是。”
方杳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在作祟。
她只要一想到那双眼睛,就觉得浑身发寒,却不是面对李奉湛时的恐惧,而是另一种令她紧张的寒凉。
“群玉,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方杳再次问。
“我的确不知道。”许群玉声音稍显严肃,“可如果地下的确有人,而且那人不是师兄,事情就奇怪了。慈悲殿特殊,除了我,同辈里不该有人超越师兄才对。”
他倒是没有忘记压过李奉湛一头。
这件事很好验证,许群玉当即给晓山青发消息,让他去问李奉湛。
晓山青这回已经学会用手机打字:“这几天登仙台的事儿都火烧屁股了,我忙着开会呢,你自己去问他。”
许群玉:“师姐让你去问的。”
半分钟后,晓山青回复:“师兄说不是他。”
他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师兄让师姐早点回家。”
许群玉冷笑:“现在我就是她的家。”
那边安静一会儿,又发了消息过来:“呃群玉,出于师兄弟情谊,我必须要提醒你。师姐和师兄的玉契碎了,和你还没结契。从门内规矩来说,师姐还是单身。”
许群玉:“现在是现代社会,法律不是摆设。我和师姐在民政局领过证的,你可以拿去给他看。”
晓山青:“你嫌我活太久了?”
许群玉不再跟他扯皮,发完这条消息就收起手机,目光环视一周,面色冷下来。
他之前并没有太把这里当回事,只以为是天道或着仙人要他像师兄那样管事,他不想管,他们也不能逼他。
可等方杳说了慈悲殿的新变化,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办公室都是白玉砌成,连桌椅也不例外,乍一看是洁净的白色,地面刻着一道太极图。
许群玉问她:“师姐,你刚才说地下一层是一片漆黑,那地面也是黑的?”
方杳略一思索,点头,“那里的光线很少,只集中在天命石上,当时我没太注意,现在一想,地面应该确实是黑的。”
“那地面有刻纹么?”
“那就看不清了,可我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倒确实是感觉有坑洼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许群玉的脸色已经彻底冷凝下来。
他缓缓开口:“这慈悲殿,是太极的格局。”
“太极的格局?一个圆?”
许群玉摇头,“一般的太极图呈圆形,用黑白两色代表阴阳,是因为寻常画的太极只是连凡人都能看懂的静态截面。真正的太极是立体的,它有两极,既静止,也运动。”
他目光一扫,又说:“这件间办公室是白,地下的地方是黑,两个地方是太极的两端。”
方杳眉头皱起:“那地下一层里到底是谁?”
许群玉没有吱声,而是用法术变出了一把算盘,盘腿坐下,指尖沾炁,在算盘上快速拨动,口中低念着诸如天干地支八卦的字眼。
与此同时,他脸上血色渐渐褪去,不多时便一片惨白。
算珠上黑下白,撞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尽数砸在方杳心头。
随着最后一声响,数颗算珠从算盘上飞出,勾出一个画面——正是地下一层的画面。
只是里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画面在逐渐变淡,即将消失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是罗法义。
他站在慈悲殿那怪异的柱子前,手中拿着一团被香火红线缠绕的东西。他擡起手,红线尽数剥落,露出一团黑色的雾气。罗法义将这雾气塞进了柱中。
方杳认得那东西,那是谢枯兰的灵台,里面藏着阴檀树。
画面到此为止。
算珠瞬间坠落地面,声响清脆。
许群玉双手忽然脱力,算盘摔落。
他漆黑的瞳孔紧盯着地面上的算珠。猩红的血从他口鼻淌下,划过惨白的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
方杳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双眼,忽觉指尖发麻。
她声音发紧,再次问:“地下一层的人,是谁?”
许群玉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杳忽觉背脊发冷。
“是罗法义。”
他声音沉沉。
“必须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