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终究情字难解(七)道士把感情当修炼……
程宋一瞬间感觉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尿都要被吓出来两滴,立刻喊道:“我道行浅,见识少,您跟我计较干嘛!”
许群玉冷笑一声,把威压收了回去。
他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精炁不足,跟马阴藏相绝对没有关系,他本人更没有扮作小孩子的爱好。
好赖话都让程宋说了,许群玉也适可而止,围观的方杳默默收回了准备劝架的手,“先说回正事吧。程宋,你先说说你的情况。”
程宋可有太多话想说了。
他扯过一旁的椅子面对他们坐下,重重叹了口气,“唉,您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之前说想来慈悲殿打工的我真是个傻叉。只有傻叉才上赶着给人打工呢。”
程宋之所以在这里工作,还得从上次他和方杳在地下医院分别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恰好是许群玉想不开,准备效仿祝英台殉情的时候。她提前预感不对,让程宋将昏迷的卢般若和宋青陆带进慈悲殿治疗。
当时从张秀和陈惠芳那里察觉到香火不对劲,她还让程宋也停止供香。
供香一停,程宋也成功过上了打工还债的日子。
方杳摸了摸鼻子,“虽然打工不容易,但香火的确有问题。出卖了劳动力就不用出卖灵魂,总体来说还是划算的。卢般若和你小姨呢?”
提起他们两人,程宋神情微黯。
“我照您说的将他们送进慈悲殿后,有人专门来检查过他们的情况,说是灵台受损,需要送进森罗宝柱里治疗。可送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许多天,还不见他们出来。”
“森罗宝柱?”
方杳脸色瞬间变了。
“那里面怎么治人?是谁跟你说的?百朝闻么?”
“没错,就是百经理安排的。当时,检查的人员说要送进森罗宝柱,百经理还专程去请示了老板。”
老板?那不就是罗法义吗?
罗法义这个人巧言善辩,心思深沉。
从他口中听来的东西就像剥洋葱似地得一层一层剥开,才能窥见一点点真实的信息。
之前和罗法义的两次见面里,方杳并没有多跟罗法义提起卢般若和宋青陆,就是这个原因——他愿意说的已经都说了:
卢般若、宋青陆和他之间的联系终止于她的魂魄不翼而飞时,而且两人在跟罗法义闹掰的时候带走了幻境的阵法。
这个信息跟当初她从卢般若口中听到的没有出入。
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当初必然闹了许多不愉快,所以两人在一开始对她是否是心魔的身份一无所知。而罗法义利用他们验证方杳身份的举动,趁机躲进幻境里,并在幻境结束时坐收渔翁之利,拿走了谢枯兰的灵台和里面的阴檀树。
罗法义从不是个大度的人,那森罗宝柱里面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宋见方杳眉头紧皱,脸上闪过迟疑,说:“姐,当时我也怕其中有鬼,没有立刻做决定。但我亲眼看见有受伤的人被送进森罗宝柱后又从里面走出来。”
方杳一听,立刻问:“怎么走出来的?”
“那柱子上不是有一层很厚的炁么,我看见那些炁凝聚成一道人形,最后裂开一道口子,将人送了出来。”
一直安静旁听的许群玉忽然开口:“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那根柱子确实有治疗灵台的效果。”
程宋见他语气笃定,好奇问:“您怎么那么快就能确定?”
“因为我们进去看过。那柱子里都是精纯的仙炁,修复道士破碎的灵台轻而易举。”
方杳亲眼看见许群玉进入柱子后的变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倒是程宋越听越迷糊:“你们竟然进了柱子里?那里头还有东西?姐,您要不说说您那边的情况,还有刚才说什么供香是出卖灵魂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方杳简单将罗法义跟宋青陆、卢般若的关系,利用护生娘娘像吸纳香火,以及得到慈悲殿承认,能进入登仙台的相关事情说了一遍。
程宋:“我小姨竟然那么早就认识他了,她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
方杳:“大概是你还小吧。”
这也是她没有详细向程宋提及细节的原因。
程宋脑子灵活,将仅有的信息略一盘算,就问到了关键处:“罗法义创造了幻境阵法,用香火红线缝合您的阴神将您复活,又用香火红线缝合仙人尸体,他到底想做什么?”
方杳摇头,“暂时还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先带你出去。”
“您能给我赎身?”程宋喜上眉梢。
欠香火这件事在她眼里已经算不上事儿了。她带着程宋到百朝闻面前打招呼,“他欠的香火都算在你们老板账上。”
她断定这时候那位老板不会对她说个“不”字。
百朝闻不敢置信:“算在老板账上?”他扭头看向程宋,“你怎么不早说你跟老板有关系?”
程宋挠头:“我也是刚知道。”
百朝闻半信半疑地再次前往地下一层请示老板,果然,他这次迅速地回来了,握着程宋的手爽快道:“你的工作结束了。以后要是对我们慈悲殿的工作感兴趣,可以随时联系我,不需要面试,薪资也”
“我谢谢您。不过,”程宋把手抽回,“千金难买我自由。”
他真的再也不想打工了。
朝九晚六,上班要守纪律,不能打游戏,犯错还要被扣绩效,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现在程宋恨不得立刻回学校念书!
正巧,方杳就是要带他去上学。
海市。参音观音乐学校。
前台小姐问:“你们找商校长?预约过吗?”
“没有预约,劳烦你安排一下。”
“您的名字?”
“许群玉。”
前台拿起座机电话,拨号码,“商校长,有位姓许——您在开会呀,好的,嗯嗯嗯好的好的。”
挂掉电话,前台小姐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抱歉,商校长现在不方便,我先给您做个登记吧”
这不是门派本部,而是实打实给青少年教学乐器的专业学校。方杳和许群玉在前台说话这会儿,好几个家长领着孩子上了楼。
普通人察觉不到的异常,他们两个看得清楚得很——整栋楼都被笼罩在强大的灵炁屏障里,普通人畅行无阻的地方对于修士却寸步难行。
方杳附在许群玉耳边低声问:“你没办法和征羽联系?”
许群玉沉默片刻,说:“如果没特殊事情,她一般不想见我们。”
方杳乐了,转头对前台小姐说:“麻烦您再联络一次。就说一个叫方杳的人找她。”
她声音和缓,前台不好意思拒绝,又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刚说出方杳这个名字,那边电话就挂了,前台小姐正想劝他们改天再来,转眼就见楼梯上走下来一位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商商商商校长——您是从七楼办公室飞下来的么?”
商征羽快步走过来,笑着说:“师姐,早知道您过来,我就把您的房间提早收拾”
“她不在外面过夜。”许群玉面无表情地说。
商征羽仿佛是才注意到了她这位二师兄。
她对许群玉这副模样一点儿都不意外,微微一笑,含蓄道:“师姐住在我这里,二师兄恰好也可以休息几天,固本培元。”
很久没听见他们打嘴仗了,方杳非常怀念。
不过商征羽很懂得适可而止,她知道许群玉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要真把他惹怒了,他那嘴就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上办公室说吧。”她挽住方杳的手,在路上简单介绍起这所学校。
电梯一路向上。
透过电梯门上折射的光影,方杳凝视着她身边一身干练,沉静秀美的女人。
当年她和李奉湛关系几度降至冰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许群玉不在,其余师弟大大咧咧,只有心思细腻的商征羽发现了。
在某一天夜里,商征羽忽然跑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认真说:“师姐,等我长大了,我自己立山头,开宗门,到时候您跟我走,咱们不住在这儿了!”
十六岁的商征羽内敛而安静,做事规矩,在一众弟子里并不显眼。
方杳当时只以为她在安慰自己,但还是认真说:“好啊,师姐等你。”
“叮”一声,电梯抵达七楼,门缓缓打开。
宽敞的落地窗外是繁华街景,室内茶香袅袅。
等办公室门关上,方杳笑着对商征羽说:“我这次来,是给你送个学生。”
她拍了拍程宋的肩膀,“去,跟商校长打个招呼。”
程宋大步走向前,大大方方道:“商校长好。”
“您送的学生,我说什么都要留下。”
商征羽目光落在程宋身上,擡手在他的头部和脸部上迅速轻触几下,惊奇地说:“咦,您从哪儿找来的孩子,跟四师兄真像。”
方杳笑了:“那你肯定喜欢他。”
“合眼缘。不过我就教不了他了。等四师兄回来,让他把这个徒弟收下吧。”
方杳倒无所谓谁收程宋为弟子,只要有人能给这小子在道门里当监护人就行。
不过她知道莫问声跟商征羽从来形影不离,这会儿却不见他的身影,顺口问:“那问声去哪里了?”
“慈悲殿在登仙台见面会的时候出现灵炁暴动,把各个宗门都吓坏了,白玉京又在开紧急会议。”
商征羽说起这个就心烦,“天天开会,没完没了。我给四师兄安了个副校长的职位,让他替我开会去了。”
程宋对此深有体会:“三个小时的会,就最后十分钟说的话有用。”
商征羽对程宋的欣赏又多了几分。她递给程宋一个小牌子,“这是我们参音观的令牌,你去天台找一只仙鹤,让它送你到宗门总部报道。”
等解决完程宋的事情,商征羽转而问方杳:“您这次来肯定还有别的事吧?”
方杳点头,“我这次来,确实还有第二件事情要问你。”
她将和罗法义有关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问:“明心岛上,小蛮除了和我亲近,就只跟你关系最好。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罗法义的事情?”
商征羽听完全程,面上露出惊疑,沉默许久后才开口:“竟然是罗法义但要说是他,倒也不奇怪了。小蛮当年的确跟我透露过关于他的事情。”
她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当年,小蛮突然跟我提起她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外道,还想要见我。我担心她,又怕大师兄发怒,就答应了。见面之后才知道,那人就是罗法义。罗法义之所以要见我,是想向我打听您和师兄——”
她声音一顿,瞥了眼一旁的许群玉,“哦,我说的是大师兄。”
许群玉冷淡道:“你不用解释,我们能分辨。”
“——总之,罗法义对您和大师兄当年结契的事情很感兴趣,接连问过我好几次究竟是哪个仙人准许的,有没有见过仙人降世的灵炁等等。
“他提问的方式非常奇怪,如果非要说,很像现在大学里做研究的人。我对这个人印象不好,没有回答,也警告小蛮不能再接触他,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聊完之后,商征羽又泡了壶新茶,说这是她从明心岛带走的茶种。
许群玉起身说有事先出去,留方杳和商征羽单独坐在一起。
他一走,商征羽就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向方杳,“师姐,我担忧。您真的爱上二师兄了么?凡人把感情当归宿,道士把感情当修炼,我以为您和大师兄结束之后,会宁愿”
方杳知道她的意思,垂眸看向面前的茶水,“征羽,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想得明白。人死过一回,能想明白很多事情。”
商征羽凝视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没关系,我只希望您过得高兴。如果有一天”
她声音顿住,温声说:“对我来说,能等到您看见我自立宗门的这天,让您知道世上总有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可以去,我就已经满足了。”
*
在见过商征羽后,两人直接回到了宜云的家里。
方杳洗过澡后躺上床,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刚才征羽的话点醒了我。罗法义的举动看起来奇怪,但如果把他当做一个研究者去看待,似乎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许群玉在浴室里也能听见她说话,用传音问:“你觉得他在研究什么?”
“成仙。”
方杳提出了一个离奇的猜想。
可看上去,罗法义所有的行动都是围绕复活进行,复活的法术,又怎么能让人成仙呢?
方杳想不通。
浴室的门打开,许群玉说:“想不通就不想了。”
方杳擡头看去,神情一顿。
他刚洗过澡,浴巾围在腰间,上身赤.裸,虽然是少年时候的样子,身材却已经十分挺拔结实,光线下的肌肉线条起伏,明暗交织。
许群玉本来是要去衣柜里拿方杳给他买的新衣服。
他已经认命,准备去书房打坐运炁,力求尽早恢复原样。
两人住的房子按照普通人的标准来看不大不小,就是普通小夫妻住的规格。卧室放有衣柜,为了节省空间,衣柜放在靠近床的墙边。
许群玉往衣柜走,看上去却像是要躺上床的架势。他没走两步,一个枕头从天而降,精准砸中他的脸。
方杳擡高声音:“回浴室去,把衣服穿好再出来!”
枕头顺着许群玉的胸口往下,把他腰间的浴巾一并带落地面。
她动作一顿,心中顿生尴尬,下意识闭上眼睛,音量也低了下来,“我没想到——”
还没等她说完,床边的位置猛然下陷。
方杳心道不好,又不敢睁眼,犹豫之间就被人猛地推倒在床。
她撑起身体想坐起来,身上的人已经先一步横跨在她胯部的位置,将她死死压住。
方杳更不敢睁眼了,擡手想推开他,又想起这人此刻没穿衣服,连忙擡手准备拿自己的枕头当工具。
这一下,两只手也被许群玉牢牢扣住,压过头顶。
她彻底动不了了。
“睁眼。”
他说。
方杳幻想自己已经瞎了。
“师姐再不睁眼。”
许群玉明显生气了。他空出的那只手在她的脖颈处摩挲片刻,一路向下,指尖勾住她略低的领口,骨节抵在她柔软的胸.脯上。
“我就帮你把衣服脱了。”
方杳还是没敢睁眼,无可奈何开口:“群玉,你”
“嗯?”
她还没说完,忽然发觉不对——许群玉原本稚嫩的少年声音变得成熟起来。
方杳半信半疑地掀开眼皮。
入眼是起伏的喉结和冷冽的下颌线。
身上男人宽肩窄腰,身形高大,沉沉压在她身上,像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许群玉不是精炁亏空么?
怎么变回来了?
方杳心中疑惑,随即察觉到身上人此刻安静得有些不妙。
视线上移,许群玉正垂眼看她,长睫洒下一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上浮动着清冷而危险光线。
勾住她领口的指尖发力往下拉扯,他声音缓慢:“师姐别乱动。要是乱动,我就立刻变回十七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