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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 正文 第59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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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终究情字难解(十四)他才不想见你。……

    清风徐徐。

    这第九重天里,除了那扇雕花木门突兀地伫立在中央外,全然像一处静谧天然的山谷。四周鸟语花香,李奉湛已经不见踪影。

    方杳盯着许群玉,反问:“你的阳神一直跟我的阴神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么?”

    他缓缓说:“我当然知道。”

    “那你自己说,明明红线在十分钟前就解除了,为什么我还没醒过来?”

    许群玉默了片刻才开口:“因为我的阳神没走。”

    “阳神为什么没走?”方杳追问,“你以前那么喜欢追根究底,怎么现在不把话说清楚?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群玉将她从草坪上扶起来,无奈笑了笑,“阳神就是我,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方杳拉住他的手腕,直截了当道:“那你跟我解释,为什么刚才我这样挽留你的阳神,他却推开我。”

    许群玉一怔,眉头皱起。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许群玉只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师兄和师弟还在楼下等着,等我们出了登仙台在说,好吗?”

    “可——”

    他打断了她的话,“进登仙台之前,我问了你问题,你也要我等。师姐,你要对我公平一些。”

    方杳噎住。

    那时候许群玉问她对他的感情是否和对小蛮的感情一样,她答不出来,是因为他模样太小,和现在能一样吗?

    两人进了电梯,许群玉按下二楼的楼层按钮,电梯随即一路向下。

    窄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怪异的沉默。

    借助反光的墙壁,方杳看着一言不发的许群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的反应太奇怪,不像以前那样遇事就立刻解释,反而像是刻意避开话题。

    这种不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当她第一次进入慈悲殿,看着许群玉试图用算盘算出地下办公室属于谁的时候,她的心里曾经有过怀疑。

    她怀疑许群玉在说谎。

    可许群玉怎么会跟她说谎呢?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有什么事情值得许群玉对她说谎?

    电梯右侧的小屏幕上,楼层数不断变化,最终停在第二层。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吵闹无比的动静让方杳暂停思考,擡眼朝外看去。

    商场灯火通明,到处都挤着人,看上去竟然比之前要多上许多。气氛也不像之前那样凝重,吵吵闹闹,夹杂着乱哄哄的声音。

    有人在兴高采烈地说话,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一脸惊恐,有人躲在角落崩溃大哭。

    方杳踏出电梯,谨慎地定住脚步,观察四周。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从不远处冲过来,大笑着说:“成仙!我成仙喽!”

    方杳认出那是一个小宗门的长老,迟迟修不成三花聚顶,渐有老态,道途应该是走到底了。她眉头皱起,目光正追着那人看过去,忽然被许群玉拉到身后。

    许群玉声音冷静:“跟紧我,这里有问题。”

    下一秒,他们附近又有一人发作。

    那人跟一位伤痕累累的少年坐在一起,正对着这少年大哭道:“师弟,你别怪我刚才逃跑,谁叫那些精怪那么吓人”

    可无论这人怎么哭,他对面的少年都愤怒无比,反复斥责他害死了自己。

    许群玉侧过脸,对身后的方杳说:“师姐,你将炁放在眼睛上。”

    方杳猛然反应过来,照着他说的做,果然看见这些人面对的人或着事物都是一团炁,并非真实存在的东西。

    她声音发紧,“那些是心魔?”

    “是。”

    这栋楼叫九重天,每一层对应一重天,是独立的空间,而不是真的楼层。商场顶部是透明玻璃,能看见天空的模样。

    方杳缓缓擡头,果然看见天空如镜,跟她在天台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

    “是心魔镜。”她终于明白过来,“进入登仙台的道士在这里吃饭等位的时候被心魔镜照射,又吸收了这里浓郁的灵炁,全都生出了具象的心魔!”

    许群玉说:“道士的修行路上难免出现执念,修行就是斩去执念的过程。执念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件事,修行本身也可以成为执念。刚才那个嚷着成仙的老道士,大约就是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咖啡厅里忽然有人跳上桌面,叉腰大喊:“从今以后,白玉京就是老子的地盘,什么李奉湛许群玉,什么仙使蛟龙,都得给我低头哈腰,给我当孙子!”

    方杳一听这声音,还以为是周应庚,下意识看过去,却见到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

    许群玉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年纪不大,想得倒美。”

    那年轻人转了个身,指着坐在角落里的男人说:“听到了没?听到了还不给我跪?”

    方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见李奉湛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而他身边的晓山青正捂着脸,仿佛不忍直视。

    她对许群玉说:“走吧,我们先过去再说。”

    两人走近了,才发现李奉湛跟晓山青身边还坐着十几名道士,有男有女。

    晓山青见两人终于来了,立刻又找来椅子让他们坐下,“进入登仙台的有两百来人,清醒的人不多。”

    方杳坐下后,目光落在身边的女道士身上。这女道士怀里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惊疑,“这是?”

    “这是我女儿。”女道士轻轻叹了口气,“我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上山学道,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虽然成了执念,但我能认出这是心魔。”

    女道士对她微微一笑,“我叫吴念,方师姐,我听过你的事情,没想到”她顾忌另一边的许群玉,附在方杳耳边轻声说:“许道君果然有大气运,让您回来了。”

    原来在座的人里,不是没有生出心魔,而是受心魔镜影响不深,还维持着清醒。

    方杳打量了一圈,真正没有心魔的人竟然寥寥无几,李奉湛和晓山青是其中两人,他们身边还坐着一位神情倨傲的青年。青年和她对上视线,略一颔首。

    大概是情况过于严重,连周应庚都出现在这里。

    方杳正这么想着,目光猛然顿住。

    周应庚身边坐着个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大大咧咧地靠在周应庚身边,肆无忌惮地打瞌睡。

    少年模样俊俏,与周应庚有六七分相像,却不是之前见过的周明象,而是——周起星。

    方杳想到这里,心中瞬间变得沉甸甸的。

    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个久远的名字,而这个名字出现在她耳边的时候,总是和康小蛮的名字绑在一起。

    周起星和康小蛮年纪一样大,当年跟康小蛮一起在观世书院念书。

    方杳听到的多数事情,无外乎两人打打闹闹,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和好,后来康小蛮下手没轻没重,差点儿要了周起星的命,两个孩子才彻底决裂。

    据说仙使们得知康小蛮和外道厮混这件事情,就是周起星去告发的。

    那时候方杳已经心神俱碎,却坚持亲自给康小蛮操办丧事。停灵的最后一天,她听道童说灵均宗的周起星要来祭拜,没有同意。

    道童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叹了口气:“方师姐,那人怎么也赶不走,嚷着说要来给小师侄下跪。”

    她没有办法,只得去宗门前见他一面。却没想到跪在门前的少年形销骨立,见她来了,重重磕起响头,声音沙哑哽咽:“方师姐,我只是想教训小蛮,不是真的要她死。”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呢?

    方杳让他走,可周起星就是不走,说要再看小蛮一眼,跟她道歉。

    最后是周应庚亲自来带他走的。

    可没想到两个月以后,灵均宗也办起了丧事——周起星死了。他自杀了。

    面前这个周起星,是周应庚的心魔。

    方杳艰难地收回目光,手便被身边的人握住。许群玉在她耳边轻声说:“师姐不要多想,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她垂下眼帘。

    世事总是这样难分对错,最后只靠死亡尘埃落定。

    晓山青跟两人解释现况:“我们已经试过各种阵法,这里的天地固若金汤,服务员说只有拿到车票才能离开九重天,去碧落浮黎。至于怎么拿车票,就要我们自己试。”

    一旁的周应庚说:“说起来,这里虽然是个假登仙台,但却和曾经的登仙台有异曲同工的地方。正常的登仙台里也是幻化出历练者的执念,只不过没有这里的这么强罢了。”

    他虽然被引出了心魔,人却相当冷静,仿佛根本看不见身边那个自己曾经疼爱至极的弟弟。

    方杳不由得多看了周应庚几眼。他和许群玉同岁,天赋只比许群玉差一些,修炼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岁,心性自然强,难怪不会被心魔迷惑。

    周应庚说完,另有一人立刻附和:“我同意。还虽然外道在这里作乱,但天命石却是真的,请柬上的炁也的确是仙炁,也许这里就是真的登仙台。毕竟”

    这人忽然看向李奉湛,声音顿住。

    周应庚却不怕天门,身子往后一靠,抱臂说:“毕竟六百年前那次康小蛮闹出的登仙台意外,和这一次的有相似之处。”

    听到这里,方杳身体瞬间僵硬。

    那时候,康小蛮和罗法义借用阵法,将登仙台里的场景变成降真城,戏弄了一番内丹脉的仙人道士们,和现在的情形的确很像。

    她身边的吴念忽然开口,“六百年前那一次登仙台的情况,当时只有白玉京发出简单的公告,具体的情况,除了白玉京的仙使们,恐怕只有李道君能用重瞳看见。”

    吴念目光转向李奉湛,“李道君,不如您说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也好应对。”

    李奉湛安静坐在一旁,好似一个局外人。等吴念问起,他才淡声说:“你们知道的就是事实的全部。”

    有人迟疑:“所以这里只是变了场景,只要像在真正的登仙台里那样斩去心魔,就能离开这里?”

    另一人立刻说:“一定是这样。罗法义这个人居心叵测,肯定是想看我们痛不欲生的样子,这会儿指不定就在哪个角落偷着乐呢。”

    晓山青啧了一声:“当年至今已经过了六百年,罗法义没有必要弄出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啊。”

    吴念点头,“李道君,你不如用重瞳看看?”

    李奉湛直接说:“我的重瞳已经无法使用。”

    吴念一愣,犹疑地转向一直不说话的许群玉,“我听家师说过,天运千年一变,现在算起来,应该是到许道君身上。许道君,你知道些什么吗?”

    许群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罗法义的想法不同常人,不该斩心魔。”

    众人迟疑,吴念也皱起眉:“如果不该斩心魔,那又要用什么方法离开这里?斩和不斩,都总该有个理由吧?”

    许群玉没有说话。

    方杳侧过头,定定看着他。

    忽然,周应庚再次开口:“群玉,当年我们一起上的登仙台。我记得你当时看见在登仙台里看见你的执念,手起剑落,不带半点儿犹豫。可没想到你后来你觉得不斩心魔要好,是因为你就算是心魔反复,也能夙愿成真。”

    他笑了一下,对其他人说:“说到底还是群玉仙缘天成,可我们怎么能跟群玉比呢?”

    许群玉的脸色冷到了极点,对周应庚说:“既然你是这么想的,不如先把身边那孩子杀了,让人看看车票会不会到你手上。”

    气氛瞬间僵住。

    晓山青蹭地站起来,大力按住许群玉的肩膀,却对周应庚说:“事情原委你不清楚就闭嘴,现在这种时候挑事,你想打架还是怎么的?”

    方杳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对周应庚说:

    “应庚,我熟悉罗法义,他弄出这么大的事情,就是为了借香火控制他人,吸纳灵炁,修炼成仙。如果我没有猜错,大家刚才为了试探情况,多少都动了香火,心魔和炁相关,现在轻易动手的确很危险。”

    周应庚的目光缓缓转向她。

    他们两人交集不多,谈不上有交情,唯一一次说话,就是当年周应庚到悬象天门接周起星时,对她说了句“多谢”。

    谢她没有再指责濒临崩溃的周起星。

    周应庚沉默片刻,说:“好,我给方师姐一个面子。不如我们把能唤醒的修士都唤醒,让大家一起决定。”

    不管最后要怎么做,唤醒陷入幻觉的道士们的确是当务之急,晓山青也没意见,带着尚且清醒的部下开始行动。

    照目前的情况,做完这件事最快也要一整个晚上。其余修士有的帮忙,有的和心魔待在一起,神色纠结,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过多久,这里就没剩下几个人。李奉湛站起身,走到方杳,“我有话对你说。”

    许群玉眉头皱起,“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李奉湛却没有理会他,只看着方杳,“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方杳定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没等李奉湛回答,一旁许群玉已经彻底恼怒。

    他用力握住方杳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大步迈到李奉湛面前,和他双目对视,声音沉冷:“师兄,我要谢你刚才帮我给师姐除掉红线,但剩下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

    眼看两人对上,方杳叹了口气,对李奉湛说:“我不敢信你的话。”随即对许群玉说,“你跟我过来。”

    她转身走到一名服务生面前:“你们之前不是说可以订房?房间在哪里?”

    服务生脸上依旧挂着专业的微笑:“两位订的夫妻房已经准备好了,我带两位过去。”

    两人跟着服务生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了高级酒店的大堂,乘电梯抵达高层,进入其中一间套房。

    服务生掏出两张卡,说:“电卡已经插上,桌上有水果,有什么需要的两位——”

    没等服务生说完话,门已经被人砰地被关上。

    许群玉转过身,对方杳轻声说:“师姐要问什么?”

    方杳笃定地说:“你师兄刚才要跟我说的事情,是关于你的阳神的事。”

    他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想听他的答案,但你总该给我解释。”方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其实不知道阳神在我体内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许群玉垂下眼,“我已经解释过。”

    方杳还在继续说:“你身上有天命,要管道门这一千年的秩序,按理来说,你该和你师兄一样掌控全局。可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慈悲殿地下办公室里的人是谁,连这里的规则都不知道,我早该知道你身上有问题。”

    “师姐,你不要乱猜。”

    “你不要我乱猜,也不许你师兄说,那你就自己告诉我。”

    许群玉呼吸略促,沉声说:“我说了,我已经解释过。”

    “你在说谎。”

    “我没有。”

    “我知道你说谎是什么样子!”方杳下意识擡高了声音。

    许群玉愣了一秒。

    他眼里一瞬间闪过犹豫,可最终还是擡起手,双指并拢,朝她眉心伸去。

    方杳熟悉这个动作,心中出离震惊——许群玉竟然要抹去她的记忆。

    他是怎么敢的?!

    她想也不想,扬手就是一巴掌朝他脸上狠狠扇去,声音颤抖:“以前你以为我是心魔,我不跟你计较这件事。现在你却还这么做,你要变得跟你师兄一样?”

    一耳光下去,许群玉薄白的脸皮立刻泛起红痕。

    许群玉双眼也迅速变红,几乎是咬着牙说:“我没有要变得和师兄一样,我只是”

    他声音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沉沉:“我只是怕你担心。”

    方杳只觉得掌心到指尖都疼得发麻,“可你现在就在让我担心。”

    许群玉定定看着她,沉默良久,才终于放缓声音。

    “并不是大事,师姐。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么,在你走以后,我试图强行算出自己和你的命数,灵台受损,出现混乱。”

    他轻轻叹了口气。

    “前些天里在慈悲殿受创,我对阳神的控制才变弱。至于我不知道慈悲殿和这里的事情——师兄一直没有飞升,还在影响道门的秩序,必然影响了我,你嘴上说不相信他,却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他说的有理有据,可方杳心中迟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沉默半响,说:“今晚还有时间,我要再见一次你的阳神。”

    *

    古道斜阳,小桥流水。

    方杳的阴神站在鹊桥边。

    半弧形的青石桥一半伫立在河流上方,另一半隐没在雾气里。没过多久,那雾气渐渐散开,一道白玉桥渐渐朝她的方向伸过来,与青石桥面相接。

    方杳穿过月洞门,走到桥头,便看见少年模样的许群玉站在白玉桥的那边喂马,是他的身神鹊桥。

    少年察觉到她出现,目光下意识看向她,又随即别过脸去。

    方杳问少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阳神?”

    少年不应声,低头喂马,仿佛是没听见。

    方杳走过桥来到少年身边,正想擡手拍他的肩,可鹊桥身神立刻翻身上马。

    少年昂着头,神情高傲,眼角却泛红,“你扇我耳光,伤我的心,阳神大人也伤心,他才不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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