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终究情字难解(十五)你不是群玉。……
也难怪鹊桥身神有这样的反应。
方杳刚才气得急了,的确有些冲动。但他说谎在先,非要算起来也不冤。
她估计许群玉气的不仅是那一耳光,还因为她非要来这里见阳神。
见阳神,当要用阴阳经的方法,可许群玉这回怎么也不肯同意,两人在房间里僵持了很久,最后是她突然想起来阴阳经本质上是个邪门法子。许群玉当初为了进入她的身体解开红线,把自己变成她的鼎器,于是她直接照阴阳经的方法发动,逼许群玉凭空生出情欲,才强行成了这事。
方杳一把扯住鹊桥身神的马鞭,主动退步:“那我跟你道歉,你带我去见阳神,好不好?这里到泥丸宫路途遥远,经脉复杂,我担心找不到路。”
鹊桥哼一声,“不好。”
她顺着马鞭向上,握住少年的手:“群玉,别生气了。”
两人此刻鹊桥相接,鹊桥身神感受当然是最明显的,再加上阴阳经的效果,他被方杳这么碰了一下手,脸颊瞬间绯红。
少年虽然还扬着下巴,目光却忍不住瞥向她,再也维持不住生气的神情,将她拉上马抱在怀中,低头狠狠咬住她的双唇,
方杳没想到他反应这样大,下意识皱起眉,“群玉,你这个样子”
“我这个样子怎么了?我已经一千多岁了。”
鹊桥说着,用舌尖撬开她的唇关。
她虽然心里装着事情,但到底抵抗不住阴阳经的效果,这一刹那就情迷意乱,不知道身在何处。
这时候,一道不悦的声音响起,
“鹊桥,你怎么能背着我们在这里和她偷欢?”
方杳猛然回了神,这才发现自己的裙子已经被鹊桥掀起,肩带褪下,鹊桥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往她衣领里伸去。
站在不远处的是太仓,他和鹊桥的位置离得近,最先发觉不对劲,直接带着自己的珠玉床过来。
太仓身神自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此刻也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可盯着方杳一会儿,只说:“我也要抱她。”
鹊桥说:“那去你的珠玉床上。”
太仓:“可以。”
“不可以!”
方杳终于清醒过来,直起身子,从鹊桥手上接过缰绳,对马儿说:“去泥丸宫!”
白驹仰头嘶叫,果然扬蹄向前奔去,在纵横交错的晶莹道路上驰骋。
这一路上又遇到不少身神,一个个都带着怒意,盯着她的目光却是直勾勾的。
马背颠簸,鹊桥失去了对缰绳的控制,空出的双手大力控制住她的腰,任由骑马的颠簸带动他们身体摩擦。
他急促地喘息着,在她耳边说:“你主动用阴阳经,当下我们都想跟你交合呢,你要是心疼我们,就别去泥丸宫找阳神大人,和我们修炼吧。”
方杳抿着唇不说话,额头却冒了细汗。
她甚至有些听不清鹊桥在说些什么,只感觉到他吐息温热,衣料摩擦着她的皮肤,扣在她腰间的手是那样有力,抵着她腰际的——
方杳深吸一口气,猛然收紧缰绳。白驹前蹄擡起,在恢弘的玉质宫殿前停下。
金色的炁从宫殿的门窗里涌出又灌入,声势浩大地循环着,如河流般的炁中隐隐掺杂有一缕异样的红光。
“罗法义用来缝合你的红线掺杂了仙炁,阳神大人也不能轻易炼化,只能暂时用炁将它压制在灵台里。”
方杳试图朝宫门缝隙中看去,什么也看不见,却在如洪流般翻涌的炁流声中听到了隐隐的哭喊。
她脸色微变,“那是谁在哭?”
鹊桥低着头,鼻尖抵在她脸侧,试图舔去她脸上的汗珠。
“泥丸宫里只有阳神大人,当然是阳神大人在哭。”
方杳脑海里浮现一张冷漠淡薄的脸庞。
阳神在哭?
鹊桥好像猜到她在想什么,又说:“阳神大人之前总是这样,也是近一百年才冷静下来。你就不要去惹他,他这么不稳定,你又是用阴阳经进来的,小心他失控弄伤你。”
他说着说着,手又开始脱她的肩带,亲吻她的肩头。
方杳躲开他,“一百年前?”
她总觉得这个时间点有些熟悉。
“一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鹊桥动作一顿,微微掀起眼皮,乌溜溜的眸子盯着她看,说出了和刚才一样的回答:“只是灵台受损而已,你不要想太多了。”
她立刻推开身后的少年,翻身下马,朝宫殿大门冲去,身后传来身神气急败坏的声音:“回来!你难道不喜欢和我们做那种事么?”
她没有理会追在后头的鹊桥,直接推开宫门闯了进去,大概是灵台的位置特殊,追来的身神被挡在了门外。
方杳一看清四周的景象,脸上瞬间出现迟疑。
从外面看,许群玉的灵台是一座宫殿。可当她站在里头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灵堂。
放眼望去,白烛幽幽,素帘飘动,正中摆着一具棺材。
她不由屏住呼吸。
一道沙哑哽咽的声音响起。
“灵幡飘荡本无风,风动幡飞瞬息中”
她缓步走过去,绕过白玉棺时,看见里头存放着她曾经的尸体。这尸体并不好看,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皮肤和肢体因为死亡而变得青白僵硬。
披麻戴孝的许群玉跪在棺材,头发披散,低声喃喃。
“幡若风来魂魄附,魂随幡引上南宫。”
“群玉——”
方杳认出这是许群玉的阳神,冲到他身边,试图唤醒他。可阳神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双目盯着棺材,手正颤抖着抚摸玉棺边缘。
“明明始觉从前悟,悟了方知”
他声音缓缓念到最后一句,话语忽然哽住,喉头滚动,泪水如雨一样淌在苍白俊秀的脸上,仿佛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悟了方知,彻底空。”
白烛摇曳,冷风刺骨。
另一道声音冒出来:“掌门师兄,群玉师兄,该盖棺了!”
方杳猛地转头,发现这里忽然多了许多人,全都神色哀痛地站在两侧,连李奉湛都在。可他的神情还算平静,只有脸色和纸钱一样白。
李奉湛对身边的弟子说:“盖吧。”
沉重的白玉石棺盖压下,一名弟子拿钉,另一名弟子持锤,将钉子凿进棺盖,一点点将棺材钉死。
许群玉抚棺大哭,对里头的死人说:“师姐,你要躲钉,别让钉子伤着你啊!”
原来哭声就是从这里来的。
哭泣的许群玉正是他的阳神。阳神似乎是被红线影响,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方杳正要走过去唤醒他,可眼前的画面却忽然变化。
还是同样的地点,可棺材、白布已经全部撤去,只有一道灵牌立在桌上,摆着素果和鲜花。
许群玉跪在她的灵牌前,脸上泪迹未干,手中拿着一把算盘,指尖正在算盘上快速拨动,低声念着经咒,脸色越来越苍白,猛地吐了口血来。
猩红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突然,李奉湛黑沉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大步走过来,将许群玉手中的算盘打翻在地,厉声呵斥:“让你在她的棺材前念十四召请,是让你念进心里,明悟清醒,不是要你发昏成这个样子。”
“我只是在算。”许群玉低着头。
“算什么?”
“征羽说她一直在等我,我在算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回来——”
“不是。”李奉湛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下山去自己悟。”
方杳觉得李奉湛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她和李奉湛之前从来说不上什么清净,许群玉都伤心成这个样子了,他作为师兄,就一点像样的人话都说不出来么?
可她却无法说话,也无法离开这间灵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群玉被赶下山,也不知道许群玉什么时候回来。
趁着这个间隙,方杳终于转身往后,从那道宫门的缝隙离开了泥丸宫。
一出宫门,外头站着许多个少年许群玉,不仅鹊桥身神在,连心主身神、命脉身神这一众体内武神都到了。
见她一出来,鹊桥身神立刻冲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可总算出来了。你要是不想回自己的灵台,就跟我们待在一起,不要去惹他。”
方杳问:“阳神到底怎么了?”
一旁的心主身神轻轻叹了口气,“罗法义用来缝合你阴神的红线融合了仙炁,阳神大人不能炼化,只能将它压制在体内,此刻被红线影响心绪,又被心魔镜照过,两相作用,回到了过去那样不稳定的时候。你刚才进去看,他是不是被困在记忆里了?”
“灵台展示一个人此生最深的执念,如果执念太多,痛苦太过,灵台就会变成循环的记忆,让人反复体验痛苦的过程,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说着,心主身神顿了顿,看向她:“时间一久,就会变成心魔。”
方杳听明白了。
按理说,她的存在不该让许群玉生出心魔才对,可香火红线严重影响了许群玉的心神,再加上心魔镜的作用,纵使许群玉不会再生心魔,却仍然陷入了过去记忆里。
她看向宫殿里那若隐若现的红光,“这样下去不行,有什么办法把红线抽出来么?”
心主身神略一思索,“灵台中灵炁奔流有固定周期。周期交替时有短暂的凝滞,你在那个时候找到红线,将它抽出来,就算不能销毁,也能让阳神大人暂时恢复平静。”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方杳定下主意,再次推开宫门。
这时候,灵台里已经换了一个场景,变成一间朴素的静室,不再是之前的灵堂。
她绕过一扇屏风进入室内,暗自打量一番,忽然觉得这房间稍有些熟悉,可没等她想起,房间另一边的门随即被打开。
少年模样的许群玉站在静室门口,一身风尘仆仆。
另一头,李奉湛正坐在屋中,问:“下山一百年,想清楚了么?”
“卜卦算命,偶得开示,是为外应。”阳神缓缓道:“三天前,我遇见一个相师,那相师为我看相,说我不得解脱。我想起师姐走之前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解脱’这两个字,是天道给我的外应。”
李奉湛:“想清楚就好,修行不过如此,你就在这里静修,修到能点上清心纹为止。”
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留许群玉一个人站在原地。
百年过去,他还是一身惨白的丧服,形单影只。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过了许久,才走到书案便坐下。
阳神伏在案边,一遍又一遍地抄写清净经。
方杳又试图跟他沟通,可阳神仍旧还陷在记忆里,没有理会她。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连握笔书写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灵台的窗外日升月落,瞬息变化,时间大概过了数不清的年头。方杳听到外头灵炁流淌的声音稍稍变缓,猜测这一个循环周期大概过了一半。
“师姐。”少年突然哑声开口,“最后一个砚台磨穿了,帮我找一个,好不好?”
方杳吓了一跳,阳神也愣了。他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终于茫茫然擡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方杳。
“师姐?”他神情恍惚。
方杳终于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将他手中的笔拿开,轻声问:“抄了多少遍了?”
“记不清了。”他喃喃。
“群玉,我不知道那句话会让你这样痛苦,对不起。”
“师姐,是我活该。”
阳神握住她的手,神情还带着如坠梦境的迷茫。
“我好想你,我好像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在抄经,一个在想你。我终于见到你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方杳正要张口向他说明现状,阳神却忽然含住她嘴唇,堵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不要告诉我。”他声音低而急促,“我不想知道你从哪里来,你就留下来,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他将方杳抱起来放在书案上,将笔墨纸砚,经书纸卷尽数推开,伏在她身上,反复地抚摸她的脸庞。
“师姐,你不是假的吧?我记得你走了,那只是个梦吧?现在是哪一天?哪个朝代?哪个皇帝——不重要,都不重要,我的承诺还作数,我带你离开明心岛,去洞天福地。
“不,不对,我们去人间,到时候,我去道观里找个活计,你可以留在家里,也可以去女子学校——
阳神近乎魔怔地说话,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落下。
“对了,我想起来了,现在人间已经没有皇帝,还有许多新东西。有汽车、火车还有女子学堂,你一定会喜欢那地方。你的学识那么高,去了也一定是当老师,方老师——你一定喜欢别人这样叫你。”
方杳心神俱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弥漫在心头。
“师姐。”阳神眷恋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又问她:“有没有任何一刻哪怕一刻,你不止将我当做师弟?”
“我”
她看着面前容貌青涩的少年阳神。
灵台和阳神是一个人的神识具象,许群玉的阳神一直是少年模样,穿着一身丧服。他的心灵永远停在了守丧的那一天。
可她到死都是李奉湛的妻子,是许群玉的师姐。她不敢细思,也不能细思他们在那个时候的关系,因为无论她怎么想,这个关系已经被师门规矩和天地伦理确定下来。
“群玉,你快醒过来。”方杳声音微颤,“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现在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啊。”
就在这时,泥丸宫外,奔流的灵炁里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红光。
她猛然朝那红光的方向看去,忽然找到了一缕红线的头尾。
阳神垂眼看着她,眼里的痛苦变成了灰败,“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随即又闭上眼,“也对,本就不会有其他答案。”
“群玉,你清醒一点,你看着我。”方杳着急地说。
可阳神不看她。
他擡手,直接遮住了她的脸,挡住她的视线、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能看、不能说。
阳神随即脱下了她的裙子。
□*□
鞭笞却又在阴阳经的作用下,变成极端的快.感传递到她的身上。
“群玉,你是被心魔镜影响了——”
“心魔是了,你是我的心魔。”
完全不同频的对话,最后融成模糊一片的喘息。
“我不是心魔”
“是啊,你是假的。”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冷漠,“明明是假的,却总是说真话。”
伴随着这句冰冷的话语,外头的灵炁奔涌的喧嚣也渐渐冷却。
桌案摇摇晃晃,方杳的视线在汗水中几近模糊。
她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移至外头的红光之中,在灵炁的涌流终于归于平静的那一刻,猛地推开身上的少年,翻身逃下书案,朝窗边奔去。
她推开窗户,迅速捉住了香火红线末端,将它从许群玉的炁流中抽出。
一瞬间,猩红的光线收拢在她手中,天地内混乱的气息终于平静。
终于。
终于结束了。
方杳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被人从手握住了手腕,掌心里的红线被抽走。
她转身,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阳神衣袍松垮,结实白皙的胸膛露了大半,神情却已经变得极度冷静。
下一秒,他扬手,直接将红线扔出泥丸宫的宫门外,让红线不仅缠绕在泥丸宫,还延伸至体内经脉,像藤蔓般附着在他的体内。
“你在做什么?!”
阳神轻声说:“你不应该来这里。”
“这东西在伤害你!”
他平静而冷淡地说:“我知道。”
方杳定定看着他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你是故意的,你让红线伤害群玉的身体。”
阳神不说话。
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过来,是自己之前想错了。
许群玉不是骗她。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知道,之前给她的解释,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所以他才会在慈悲殿时算自己的命数,他算到了今天——
算到了香火红线在伤他。
所以他以为是罗法义在作乱。
方杳的指尖在颤抖,“你是谁?”
阳神说:“我是许群玉。”
“你不是。”方杳走近,目光一寸一寸描着他的眉眼,“这不是群玉的眼睛,你不是群玉。”
他垂下眼睫。
“我是群玉。师姐,这不就是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么?当你对我说出‘解脱’两个字的时候,不正是期许着这样的我么?”
“那之前和我生活在一起的许群玉又是谁?”
阳神注视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柔而淡薄的怜爱。
“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灵幡飘荡本无风,风动幡飞瞬息中,幡若风来魂魄附,魂随幡引上南宫。明明始觉从前悟,悟了方知彻底空。《十四召请》
这篇文的故事写得是比较绕,但停更两个月里我已经捋清楚自己要写的什么,现在目标是尽量把故事写清楚,如果写得不清楚的地方大概是写作技术不行总之已经尽力挣扎过了[托腮]。现阶段还是希望先尽量连载完,如果到时候回过头看有不清楚的剧情会进行精修。
另外这篇文会改名成《心魔》,至于啥时候改我再想想,可能等完结之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