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终究情字难解(二十)李奉湛终于去成……
在方杳眼里,世界变成这样一幅奇景——
天空中,十几天来凝固不变的云彩忽然裂成鱼鳞状,鳞状纹路渐渐扩大,变成深不见底的浓黑,那轮明月也被吞入这无尽的黑暗里。
世界在无声地动荡,雨水从绵密而细碎的小雨渐渐转为瓢泼大雨,雨珠砸在道观的黑瓦和阴檀树上,飞溅起白生生的水花。
重重雨幕中,恢弘观宇外,一辆突兀的、贴满广告的红色双层巴士正沿着河流边缘疾驰而来。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道士们顶着大雨,蜂拥着朝巴士的方向奔去。
“师姐,我们也走吧。”
许群玉在方杳耳边轻声说。
直到登上巴士,方杳还在恍惚。
刚才穿过大雨时,她浑身都湿透了,身上的血水也被一并冲刷去。等一登上巴士,头发和衣服又迅速变干。
车窗外,仙观的大门大敞,能直接看见静立在院子中的大殿和地面上属于罗法义的猩红血迹。
那些原本被罗法义操纵的假道士们则呆立在原地,与道观大殿中飘着雪花的电视屏幕一起,像一群失去了主控的机器。
“他们都是罗法义用阴檀木保存的凡人神魂,阴檀木的确能保存他们的魂魄,但从死亡到进入阴檀木的时间里,凡人的魂魄总会散掉一些,所以这些人都不是真的活人,只是罗法义用红线控制的傀儡罢了。”
她身边的许群玉说。
方杳收回目光,问许群玉:“你怎么知道的?”
他低声说:“是谢师兄告诉我的。”
“谢师兄?你怎么会遇见谢师兄?”
巴士在雨中飞驰,扭曲、龟裂的天空又缓缓聚合,变成一片完整的苍穹,明月再次从云层中浮现。
清辉朦胧,月色如银。
许群玉又看了一眼月亮,摇摇头,没有说话。
方杳问:“你说话,看月亮做什么?月亮有什么问题?”
他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师姐,别问了,可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说的。”
一直安静不说话的康小蛮忽然嗤了一声。
她一上车就抢了两个座位,拉着方杳和她并排坐下,故意要把许群玉挤在外头,此刻见方杳追问许群玉,立刻附到她耳边说:“师娘,他心里有鬼。”
方杳转过头去盯着康小蛮看了片刻,随后拍拍她的手,“小蛮,你不要乱说话。”
小蛮悄悄朝许群玉翻了个白眼,许群玉淡淡扫过她,眉头微皱,却什么也没有说。
车上挤满了幸存的道士,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交谈,而是三三两两低着头各自说话,或者沉默地看向车窗外,好像在注视着一场余惊未定的噩梦。
方杳浸在嘈杂的声音里,随着巴士的行驶,身体摇摇晃晃。
她在幻境里待得太久了,竟有些无法分辨当前一切的真假。
坐在身边的许群玉是真的吗?
小蛮是真的吗?
车上的人是真的吗?
如果都是真的,那为什么在罗法义身上找不到八卦镜?
如果是假的
就在这时,巴士彻底驶离青山绿水,开上一条平坦的马路,随后驶入漆黑的隧道里。
一瞬间,四周陷入浓稠的黑暗,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被压制的炁开始缓缓流动、再次充盈,混沌不清的灵台也变得清明起来。
这种轻盈和自由的感觉从进入登仙台开始就没有再出现过,当此刻再次显现时,方杳心头骤然一松,刚才还在两相挣扎的想法立刻压倒性地发生了变化——
这是真的。
她想。
从最朴素的直觉来说,没有人会让对手恢复力量。
黑暗褪去,天光乍现,日头高悬在天空,阳光灿烂。
巴士内播报:“慈悲殿站,到了。”
所有人都下了车。
这是一处郊外,方杳觉得有些熟悉,朝四周一看,忽然想起——这里是宜云的郊外村庄,那时候她跟文警官来这里找文老爷子找线索,曾经路过这条路。
这里的路比较狭窄,遍布石子,路边还可见固结的牛粪,不远处就是齐整的田地,零星几头牛在田中慢慢踱步。
在靠着农村牛棚的小山头前,一道突兀而怪异的红漆门紧闭,门前两头由齿轮和轴承驱动的木质兽像,门牌上写着慈悲殿三个大字。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慈悲殿的地方。”许群玉声音缓缓,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低声说话。
方杳却压低了声音:“你的阳神是不是在里面?”
“我的阳神”许群玉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迟迟没有说下半句话。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去慈悲殿里看看。”
方杳有些着急解决掉许群玉的隐患,毕竟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和阳神融合。
可许群玉却拉住了她的手,“门不会开的。”
“为什么?”
还没等许群玉回答,双层巴士的楼梯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因为登仙台事故,慈悲殿内部在整顿,最近不对外开放了。”
方杳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宋青陆和卢般若从巴士上走下来,一并下来的人还有晓山青。
她掩饰不住脸上的惊喜,“你们也在这里?”
宋青陆无奈地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知道自己被程宋送进柱子里温养魂魄,但是偏偏撞上了登仙台,我们就被困在里面,出不去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发票和通知单,发票的擡头是慈悲殿,通知单里写着慈悲殿关门整顿的字样。
方杳疑惑地问:“那登仙台期间,你们在哪里?”
一旁的卢般若啧了一声,说:“被关在了一个盒子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方杳一听,猜想他们是被压制在了柱内的阵法中,现在罗法义死了,阵破了,人自然也一起出来了。
晓山青抹了把脸,“知道这回登仙台里的事情麻烦,没想到这么麻烦,回去可得好好歇歇。师姐,先回去吧。”
在郊外山村里忽然出现一大群人,村里的孩子都跑出来看,一栋栋自建房的窗户也被打开,各家各户都冒头出来围观。
晓山青掏出手机叫人来接,天门的人很快就开着黑色轿车抵达。跟着他们的车一同来的还有一辆酷炫的超跑,最后停在了他们的对面。
方杳顺着那辆白色超跑看过去,猛然愣住。
幻境里看见的周起星,依旧跟在周应庚身边。少年正惊奇地看着面前的跑车,嚷着让他哥也给他买一辆。
康小蛮哼了一声,“罗法义这人真是烦,怎么把周起星也复活了。”
她这话音落下,那边的少年便擡眼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脸色不佳的康小蛮身上,神情愣了一秒,随后露出个笑来。
方杳收回目光,一行人上了车。
等车驶上高速,副驾驶的晓山青才侧过身来对她说:“周应庚这人不厚道,一定是从降真城就开始跟罗法义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以前白玉京是归我们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就算多数人平安无事出来了,灵均宗以后肯定总要跳出来插手的。”
方杳问:“多数人?”
晓山青叹息一声:“是啊师姐,那些在九重天选择斩心魔的人,斩去的都是自己的神魂,没有可能出来了。”
方杳的心沉到了谷底。
坐在她身边的康小蛮悄悄看向她,只见她半垂着眼,脸陷在阴影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许群玉对方杳说:“我现在觉得周应庚不是那样的人。降真城的时候,他也许的确是想知道你复活的原因,但在九重天里,他对心魔的态度很谨慎,不是被迷惑的样子。”
方杳问许群玉:“如果是你说的这样,那周起星为什么会在这里?”
许群玉欲言又止,好像解释不了。
晓山青也不赞同他的猜测,“我跟周应庚打交道的时间比你的多,他们灵均宗跟咱们不对付,斩心魔的道士死了,归根结底是罗法义的问题,不会有人真的怪到周应庚头上。真要怪,还是怪我们天门失责。”
方杳捏住眉心。
康小蛮一见她露出疲惫的表情,立刻给她捏肩,“行了,都别说了,我师娘累了,她要休息。”
晓山青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看了看方杳,默默转过头去,对许群玉说:“群玉,你现在跟师姐结婚了,也得帮她管管孩子了。”
康小蛮:“我才不要他管,他凭什么管我?现在就算是师父来,我都不听他的。”
听小蛮提到李奉湛,方杳才想起来问:“他去哪里了?”
她跟李奉湛分别也是在幻境,车上却不见李奉湛的身影。
晓山青说:“成仙了啊。师兄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虽然他不能再干涉这里的因果,出入幻境却是很容易的。”
李奉湛终于去成他的仙了。
方杳的手肘搭在扶手上,支着脸看向窗外,不再问了。
*
事情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
方杳和许群玉回到了宜云的家里,而跟他们从幻境里一起出来的康小蛮则在附近找了一套房子住下。
也果然如晓山青所说,白玉京内,周应庚的人渗入了刑司和司天部这些关键部门,导致天门处处制肘,好在这回商征羽和莫问声都在帮他。
唯一让方杳担心的,是许群玉。
回到家后,她才得知许群玉在登仙台里失去了所有的炁,现在除了经脉通畅宽阔之外,他几乎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一回到家,许群玉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打坐,似乎急于将失去的灵炁尽快补入身体,以至于一连过了半个月,方杳还没有见过许群玉几面。
“忙得见不上面,有他没他都一样,还不如把他换了。”
康小蛮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她迅速地融入了现代社会,采购了一大堆电子产品,手机、平板电脑、游戏机玩得不亦乐乎,当然了,这些刷的都是方杳的卡。方杳提出送她去上学,她也不去,每天就赖在她身边,偶尔说一些许群玉的坏话。
“我们那么久不见了,我才不要离开你呢。”康小蛮挪了下位置,像没骨头似地靠在她怀里,继续刷着社交媒体。
说实在的,方杳不知道该拿康小蛮怎么办。
她内心深处总浮动着一道巨大的阴影,让她在这些日子感到极其不安,尤其是当康小蛮出现的时候,那道阴影几乎浓郁得要淌出黑水。
就在这时,躺在方杳怀里玩手机的少女忽然转过头来,那双乌溜溜的眸子盯着她看,透出敏锐的光:“师娘,您怎么了?”
方杳回过神来,低头和她对视,“没什么。”
“您骗人。”小蛮说,“刚才您在紧张,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您是在提防我么?”
“我为什么要提防你?”
“因为您现在知道我和罗法义做的那些事情了呗。”小蛮哼了一声,“您上次就提过。”
方杳默了片刻,说:“不,小蛮,我是在想另一件事。”
小蛮问:“什么事?”
“——你的阳神,为什么没有缝合的痕迹?”
空气安静片刻。
小蛮望着她,眨了眨眼,“因为罗法义的技术精进了呀。”
就在这时,方杳的手机响了。
来电者是一个让她很久没有想起来的名字——王人杰。
“方小姐,是我啊,我听小程兄弟说你最近不忙了。”
王人杰带着西北口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他跟方杳东拉西扯地寒暄了几下,随后嘿嘿两声,终于进入主题:“之前赊的账,您能不能结一下?”
方杳愣了几秒,终于想起来。
之前离开降真城后,之前王人杰帮忙搜查罗法义的信息,给昏迷的宋青陆和卢般若跑前跑后,要价只收阴檀木。她那时候没有阴檀木,只能欠着。这么一欠,就欠到了现在。
好在从幻境里出来,那些阴檀树也被回收,统一由白玉京管理,暂时按照特事特办的规矩批准使用。
方杳没有通过晓山青的关系前去申请,而是按照白玉京的要求递交了申请书,把事实情况写清楚,没想到在第三天,一匣足量的阴檀木随着白玉京的批复文书落在家中客厅的茶几上。
她立刻跟王人杰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在海市,也是王人杰现在跑业务的地方。
海市离宜云不近,可对方杳来说,缩地成寸的功夫就能到达。她抵达约好的餐厅时是傍晚,不仅是王人杰来了,王人美也来了。
王人美戴着一顶渔夫帽和口罩,遮住了脸上畸形的瘤子。她的头发剃光了,声音也有些虚弱。
方杳到的时候,兄妹俩立刻站起来迎接。
她连忙说:“不用不用,你们快坐。这东西欠了那么久,是我的问题。”
王人杰咧嘴一笑,“像您这样的神仙,能记得我们就好了。”
服务员倒了茶,端上餐点后将包厢的门拉上。
方杳将装着阴檀木的匣子摆上桌,认真对面前的兄妹俩说:“答应给你们的东西,我一定会给。但阴檀木一直以来都是禁品,现在被白玉京纳入管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来给人复活。”
她知道王人杰凑这些阴檀木是为了让王人美做手术,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手术不可能成功,所以必须要将王人美的魂魄放进阴檀木暂时保存,等手术结束,再将魂魄放回身体。
方杳担心自己没有说明白,又对王人杰说:“你原本打算给人美做的手术,不可以做了。”
王人杰和王人美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出现犹疑。王人杰问:“为什么?”
方杳:“因为现在已经证实,阴檀木只能完整保存人的魂魄,可人的魂魄从身体进入阴檀木中间有炁的损耗,几乎没有人能将这种损耗回收。”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一次,我把阴檀木给你们,是让你们直接燃烧木头用来维持魂魄,这种方式也可以让人美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那只是活着,我要的是体面地活着!”
王人美激动地说。
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又降下音调,小心翼翼问:“方仙子,‘几乎’没有人的意思是,还是有人能做到的?”
方杳默了片刻,说:“就我所知,只有拥有重瞳的人能够通过看见这些微不可察的损耗,将这些散去的炁收回。”
王人杰又问:“可我听小程兄弟说,这回登仙台结束,有两个人也复活了,他们不是被重瞳复活的吧?”
他显然从程宋口中打听到了不少消息,方杳也坦诚地说:“是的。他们是怎么复活的,我不知道,只有罗法义知道,可他现在已经死了。”
王人杰惊疑:“死了?不可能!”
方杳一怔,反问他:“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帮罗法义搜寻过很多秘籍,他设阵的梦貘、香火红线、用道士作为介质吸收炁来飞升的理论,都是他从我找来的古本里想出来的!”
方杳眉头一皱,“古本?”
王人杰:“对啊,函谷关的古本!灵宝市建设旅游景区的时候,我正好在工地打工,在一个洞里捡到了一袋子竹简,大部分都卖给罗法义了,剩下的——哎,那个莫道君,不是您师弟么?”
——莫问声给许群玉的《阴阳经》,竟然也是从王人杰这里买的!
方杳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她问:“就算是这样,你怎么知道罗法义不会死?”
“因为他只要真的实现用道士的身体来吸收炁,只要炁的浓度足够高、道士的资质足够好,他可以在十几天内就阳神大成,在这之后,一斩三尸就能成仙了啊。”
王人杰摩挲着茶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斩三尸。
这是方杳再一次听到这个词。
在幻境里,罗法义曾经提过它,可仔细一想,他只说斩三尸后能够飞升,却没说斩三尸是怎么回事。
方杳问王人杰:“你有没有看过那些古本?斩三尸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人杰挠头,“看过,没看懂,倒是听罗法义说过,三尸又叫做三尸虫,是古人的一种说法,其实就是人身体里的什么感情烦恼欲望执念,只要斩三尸就能飞升。”
这一瞬间,方杳背后忽然冒出极其恐怖的寒意。
斩三尸这件事,为什么听上去那么像李奉湛对许群玉做的事情?
阳神和俗身分离,由阳神杀死俗身,斩断烦恼欲望。
无论是三尸虫、心魔等等,不过是凡间种种不同说法罢了,修道流派不同,说法不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归其本质,似乎都是要彻底摆脱俗世身体,通过阳神得到逍遥自在。
她脑海里浮现出罗法义死前的最后一幕——他握着她的手,一步步靠近她,跟她描述极乐的世界。
此时回想起来,她终于察觉不对。
罗法义对她不可谓不了解,察言观色的能力又极强,不可能不知道她反感这种举动。
那还有另一种可能。
罗法义在故意激怒她,让她杀死他的身体,亲手替他斩三尸。
这一刻,方杳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她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推论,或者说,她还不愿意相信这个推论,因为这意味着,也许她那一剑没有杀死罗法义,而是
而是让他成仙了。
“不要找地下医院给人美做移魂手术。”
方杳留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开。
她迅速离开海市,回到宜云的家里。
现在已经是夏天,夜色浓稠,月明星稀,小区里有不少居民在散步。
路灯昏黄,玉兰树高大,好像一切都不曾变过。
方杳一进家门,在书房中打坐的许群玉听见动静,也推门出来。
许群玉匆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低声说:“怎么去了那么久?”
方杳反握住他的手腕,注入灵炁,问他:“你打坐了那么多天,为什么身体里一点炁都没有留下?”
许群玉垂下眼帘,眉眼间有些疲惫,“我正要找你说这件事——我不能通过打坐吸收炁,师姐,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让我恢复。”
方杳看着他,问:“什么办法?”
“用《阴阳经》。”他轻声说,“让你的阴神将炁送进我的灵台里,我的身神就能恢复,也许还能滋养出新的阳神。”
方杳能感觉到许群玉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男性分明的骨节抵着她的皮肤,使这个姿势多了几分钳制的意味,似乎与罗法义死前的最后一幕重叠。
她本能往后大退一步,后背重重抵着门,脸上流露出惶恐的神情,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这一刻,她心里再次冒出那个可怕的问题。
面前的这个许群玉,是真的吗?
一瞬间,月光穿户,落在许群玉俊秀的眉眼上。
他如玉的脸庞笼在模糊的光晕里,漂亮得不真实——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最近实在太忙。应该还有四章左右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