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终究情字难解(十九)“您看上去好像……
方杳被困在了这个叫玉山上京的幻境。
罗法义似乎真的只是好心将她带过来,让她跟康小蛮团聚。但为了防止她破坏计划,罗法义在大阵和殿门里贴了符箓,让方杳无法将那些被控制的道士救出来。
他将这里精心布置,却什么也没有做,好像在等着什么,又好像只是为了观赏这些道士陷入心魔的痛苦。
行动处处受限,炁也被这里的规则压制,方杳只能在周围探查情况,可这里除了山水草木外,只有这一处大观。
第十三天,当日头再一次落下,方杳坐在阴檀树下看着不远处被罗法义的人严防死守的大阵。
每一次日升月落,都在模糊她对时空的感知。
自己身处哪一层幻境,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些问题开始动摇着她的意志。
方杳不相信罗法义将她带来这里毫无目的。但在下一步之前,她要拿到一个东西——八卦镜。
“当初我在降真城的时候,是靠一枚八卦镜辨识幻境深浅和寻找出口,如果这一切都是罗法义的阴谋,那罗法义身上一定藏着那枚八卦镜。”
“可我到处都找了,还用炁探过罗法义的身上,可真的没找到您说的八卦镜呀。”
靠在她肩头的康小蛮嘟囔。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已经玩儿腻了。”
方杳垂下目光,落在康小蛮的脸上。
树枝上挂着一枚小灯笼,柔柔的光线落在少女的脸上,让她脸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再等等。”方杳轻声说着,擡手轻碰着康小蛮的脸颊,“那些棺材里的都是无辜的人。”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劫,棺材里的人关我们什么事?”
“可这里面有你造的孽。”方杳说。
康小蛮蹭地坐起来,不敢置信道:“您在怪我?”
方杳静静看着她,“我在跟你谈这个事实。小蛮,如果我没有醒过来,我也不会知道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情牵连到那么多人,还以为你只是在人间玩闹,被人利用罢了。”
“所以呢。”康小蛮轻哼一声,“我是您养大的,对您好得不得了,您难道因为这个就不喜欢我了?”
方杳不再说话了。
她依旧抚摸着怀中少女的脸庞,指尖从她的发顶移到她的眉心。
透过泥丸宫的位置,她看见康小蛮的灵台依旧是明心岛的模样,稚童模样的小蛮阳神正在追鹤玩闹。
小蛮有阳神,所以她应该是真的。
方杳这么想。
就在这时,少女拂开她的手,气冲冲地说:“说白了,您就喜欢师叔那样的乖孩子,就是不喜欢我了!说什么亏欠和思念,您现在是不是觉得,师父杀我是对的,觉得我不该复活!”
这脾气也没有变。
方杳又想。
康小蛮是真的生气了,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往外跑,一溜烟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许是这里的吵闹惊动了在殿中修炼的罗法义。他从大殿中走出,来到方杳身边,“小蛮就是这个脾气,她毕竟是你养大的孩子,和你不会有隔夜仇。”
方杳站起身,“你有什么事?”
罗法义微微一笑:“差不多到吃饭的时间了。”
夜色四合。
黑瓦白墙的道观内,连排灯笼晕出昏黄的光,照亮院子大阵中的诸多棺材。墙边的阴檀树隐没在黑暗里,像一道道沉默的鬼影。
方杳不知道罗法义说的吃饭是什么意思。她沉默地站在堆叠的电视机屏幕前,注视着中央的那一方画质低劣的屏幕。
屏幕中城墙高大,火光猎猎。
沉重的石门被人从后推开一掌宽的缝,胖城守的半张脸显得那样冷漠,“你是凡人,不能修炼,就不要想进来了。”
少年许群玉惶恐地站在石门前,雪落了满身。
接下来,这电视屏幕里接连播放了许多离奇的情节——里面出现了一个方杳和一个罗法义,可罗法义摇身一变,成了方杳的师弟,而许群玉则变成混进降真城的可怜凡人。因为试图靠进方杳,他被高高在上的罗法义推倒在地。
“法义!”电视屏幕里的方杳喝道,“就算他是凡人,你也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他。”
她递给狼狈的许群玉一方手帕,随后再也没有给他更多的注意力,反倒转身走到罗法义面前,用一种无奈又亲昵的语气说:“去,打盆水去。”
电视屏幕前,方杳将目光从这身份调转的无聊剧情上移开,漠然对罗法义说:“里面不是真的群玉,他根本不会露出那种表情,你只是把你的脸和他的脸对换罢了。”
即便她这么说,却无损罗法义的兴致。
罗法义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的许群玉经受他曾经吃过的苦头,说:“你会这么说,是你还不了解人性。只要一个人身份高贵,他怎么样都是高贵的,只要他身份下贱,再傲的性格都贱得很。你再看看,我们在酒楼里吃饭的时候,群玉蹲在街角的样子,是不是很下贱?哈哈。”
在外头晃荡的康小蛮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跑进来凑热闹,和罗法义一起对屏幕里的许群玉奚落嘲弄一番。不过康小蛮没有罗法义那样的兴致,很快也觉得无聊,又溜出去闲逛了。
整个过程,方杳没有说话。
当某个电视屏幕光线变暗时,她从屏幕的倒影中看见自己差到极点的脸色,以及她双眼中闪动的冷光。
这一刻,方杳意识到自己那种因恐惧而升起的杀意一直没有消减。
可是她需要冷静。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透过观宇大开的窗户往外看去,注视着外头的阴檀树。
罗法义筹谋了这么久,能在李奉湛和许群玉的手下茍活到现在,一定留了很多手段、很多后路。这个人聪明至极,野心巨大,就算想杀他,肯定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况且,她还没有杀过人。
哪怕不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凡人,方杳大多数时候仍然像一个凡人一样生活、思考和行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奉湛将她锁在明心岛里,也使她没有真的看见道门中冰冷而原始的法则——强者生而弱者死,智者存而愚者灭。
方杳将目光放在身边的罗法义身上,缓缓扫过他锋利的眉眼和宽阔的肩身,下意识比较着她和他的力量强弱。
她没有罗法义那样高大,体内的灵炁好像被这里的规则压制,运行也十分滞涩。
如果要杀他,该怎么杀?
想到这里,她的心神为这种念头而震荡。
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静止宛若凝滞的道观内也在此刻荡起冷风,风吹得阴檀树叶哗哗作响。
风声中夹杂着脚步声。
观门前出现两名身披彩衣的道士,是罗法义手下的乌合之众。一男一女,发髻高束,手中端着木盘,盘中各放有一尊漆黑的鼎炉。
他们跨进殿内,恭敬地跪下,从袖中拿出三支香插在炉中。
方杳问:“这是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吃的东西。”
罗法义笑着说。
他走到其中一名道士身前,手一扬,香支燃烧冒出的白雾化作红线接入他的眉心。那些连接着外头棺材和电视机的红线也如蛇一般涌动起来,从一堆电视屏幕中冒出头,接入鼎炉中。
下一秒,灵炁如涌流般顺着这些红线汇聚到鼎炉中,最后淌入罗法义的灵台。
罗法义发出畅快的声音,微微掀起眼皮,对方杳说:“你不试试么?这里面也有群玉的灵炁,你会喜欢的。”
如果说这些电视机里上映的内容是罗法义的恶趣味,那现在他却是实实在在地吸收无辜道士们的灵炁。
方杳想也不想就冲到那些电视机前,试图拔下那些连接着电视机的红线。可这些红线到底不是电视机的数据线,它们牢牢地嵌入了电视机的接口,扯不断,拔不开。
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忽然感觉到罗法义身上的气息变了。
浊气退去,清灵无比。
他的身周涌动着精纯的灵炁,发丝和衣袖都飘动起来,就连那充满野心的双瞳都变得玄妙和深邃。
在大殿的顶部,隐隐有祥云涌动,霞光在虚幻的云层中溢出。
跪在地上的道士看见这异象,大呼:“教授,三花聚顶,五炁朝元,您现在万劫不侵,马上就要成仙了啊!”
这异象让方杳瞬间变了脸色。她放弃拔断红线,直接走过去掀翻了罗法义面前的鼎炉,冷冷说:“不是你的灵炁,你也不怕遭报应,还想成仙。”
香火果然断了。
“你干什么?”
“教授分你香火,你将好心当驴肝肺!”
两名道士吵吵嚷嚷,连忙将洒落在地的鼎炉和香火收拾。
罗法义没有生气,而是挥挥手让两个道士先出去,“你们去看着小蛮,别让她走远了。”
他故意在方杳面前提那两个字,随后慢悠悠地看着她。
无比的力量使他此刻的神情有了居高临下之感。
“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不着急。”罗法义微笑着对她说,“我来跟你解释一下成仙的过程。”
方杳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罗法义却像是故意卖关子似地在殿内缓缓踱步,从这边走到那边,又走回方杳面前,将手肘搭在其中一台老旧电视机顶,姿态闲适而从容。
“虽然我不能修炼,但登仙台里仙炁足,参加登仙台的道士吸取了仙炁,又通过香火被我吸收,刚才我终于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方杳面无表情,“是要我恭喜你么?”
他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其实成仙很简单,首先要实现三花聚顶,五炁朝元,阳神得以成熟。按理说,阳神成熟了,就该出窍飞升,可少有人到这一步,所以在经书上根本看不到正确的记载——但是,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叫做斩三尸?”
斩三尸。
这对方杳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她眉头微皱,没有吱声。
罗法义说:“经书上说,‘三尸之鬼在于人身中’‘三尸既亡,永无思虑’,就是成仙的方法。”
他目光定在方杳身上,“现在,你不是人身,我也已经阳神大成,我们只要斩去三尸,就可以飞升了。”
方杳冷冷道:“你不要带上我。我刚才已经说过,你做出这种事,也成不了仙,得不了道。因果报应自在其中。”
罗法义转头看向殿门外,露出一个笑:“我的苦头已经吃够了,现在是外面那些人的报应,不是我的报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我马上就要成仙,仙人在的地方,绝对不是这人间能比的。哪来那么多道义规矩。”
说着,罗法义猛然转头看向方杳,用很深的目光看着她,“其实你也知道了吧?人间的道士讲究清修,可天上的仙人却极乐无比。据说他们没日没夜地交合,美酒、仙果用之不尽。”
他大步走到方杳面前,握住她的手腕,“那有多快乐,你和群玉体会过的。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不信,我们可以现在试试,只要我的阳神见你的阴神——我亲手缝合的阴神”
罗法义脸上终于浮现出不同于以往的神情,神色透露出近乎睥睨的胜利色彩,声音沙哑得恐怖。
方杳试图将手从他掌心抽出,可那双握住她的手力气极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男人低下头,与她鼻尖相对。
陌生的、侵略性的气息笼罩她全身,高大的身躯有如一道密补透风的牢笼,这种压倒性的力量唤醒她内心深处某种尖锐的愤怒和厌恶。
就在一瞬间,冷光闪动。
一把长剑横扫而过,干脆利落地将罗法义的脖子切断。
男人还挂着笑容的头颅像果子一样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动到草地里,脖颈断口涌出的血液喷溅。
方杳下意识退后两步原地,感觉到温热的血从她脸颊滑过。她目光转到地上的头颅,再移回面前的少女身上。
康小蛮俏丽的脸上沾满了喷射状的血迹,漂亮而平静的瞳孔像镜子,映着方杳惊恐的模样。
这些天里,康小蛮嚷着要出去,却没有任何实际动作,让方杳一度以为她也被罗法义限制。
“小蛮,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以为你——”
“您看上去好像很想让他去死。”
康小蛮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手中剑锋一转,插进罗法义的眉心,干脆利落地捅破他的泥丸宫。
即便如此,头颅上的眼睛并没有闭上,反而大睁着,还残留着可怖的笑意。
他的身体正倒在不远处,安静不过几秒,忽然开始抽搐,好像要再次爬起来。
康小蛮疑惑地说:“他怎么还没死?”
方杳猛然回过神来,心中的惊惧反而因这恐怖的画面冷静下来。
她冒出一个猜测——罗法义既然已经到三花聚顶的地步,也许他身体里也有像许群玉那样的身神。
想到这里,她立刻冲到罗法义那具没有头颅的尸身边,用发颤的声音对康小蛮说:“把剑给我。”
冰冷的剑柄落在她手心,方杳高举起剑。
淌着鲜血的剑锋冷光闪动,剑锋刺入罗法义的命脉xue。
方杳感觉到血肉组织被切开的黏腻质感,再次嗅到浓郁的血腥气。
有某种愤怒而尖锐的吼叫从罗法义的身体里传来,当剑尖捅穿罗法义的身体时,那声音伴随着灵炁一起溃散。
方杳拔出剑,移动剑尖至罗法义的胸口,再次捅入。
很快,她就变得习以为常,举剑,落下,将罗法义身体的重要xue道彻底破坏。
就在这时,堆叠在一起的电视机同时息屏,连接着电视机和棺材的红线也都溃散不见。那些没日没夜吟诵假经的乌合之众们也消失了。
一切恢复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康小蛮拍手,“师娘,你好厉害,你把他捅成筛子了!”
高大英俊的男人此刻已变成一滩烂肉。
罗法义真的死了?
就这么死了?
方杳握剑的手在肉眼可见地发抖。
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惊叫,擡头看过去。
棺材里昏迷的道士都苏醒过来,纷纷爬出来,都是劫后余生般的表情。
中央的棺材里的人也坐了起来。
许群玉抚着棺身,怔怔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
剑摔落在地。
方杳眼里冒出泪水,颤抖着手将一缕垂落在脸侧的发丝别在耳后,手上的鲜血沾湿了发丝。
醒了。群玉终于醒过来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迈动双腿要朝许群玉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快步折返回来,走到罗法义千疮百孔的尸体边翻动。
衣服口袋——没有。
裤子口袋——没有。
是不是藏在身上的法器里?
方杳感觉到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熟悉而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姐,你在找什么?”
方杳听见许群玉的声音,终于像是找到了依靠,顾不得手上血迹斑斑,反握住他干净的袖口,“群玉,帮我找八卦镜。这里是跟降真城一样的幻境,罗法义身上一定有指示方向的八卦镜!”
许群玉一听,声音沉静:“不要紧张,我来看看。”
他却没有用炁,而是直接翻查起罗法义血肉模糊的尸体,片刻后说:“的确没有。”
“不可能!那我们要怎么判断这里是在哪一层幻境?”
方杳声音激动起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惊呼。
“下雨了!”
“不光下雨了,看见没,天裂开了!”
许群玉用安抚的语气对她说:“罗法义贪心,想在这里借仙炁成仙,是以本体进来幻境的,所以这里才会有血液。刚才被你和小蛮杀死,这阵法就彻底破了。”
他声音轻缓,稍微抚平了方杳紧绷的神经。她终于缓过神来,擡眼看向许群玉,“群玉,你怎么样?你师兄说——”
许群玉忽然捂住她的嘴,迅速瞥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见它被瓢泼的大雨和浓厚的云层遮住,才低声说:“师姐,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作者有话说:‘三尸之鬼在于人身中’‘三尸既亡,永无思虑’——《云笈七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