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终究情字难解(十八)群玉,不要失去……
昏昏烛火照亮罗法义的脸。
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轮廓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浓墨重彩,叫人看得心惊。
罗法义一步步走到榻边坐下,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感叹道:“多久了?”
“什么?”
“我们多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罗法义缓缓说着,伸手拿起一旁散落的衣衫,披在她赤裸的肩头,随后转过身去背对她。
“群玉和李道君把你灵台里的香火红线拆除,而你也很聪明,在进入上善池前把灵台里的阴檀木点燃。可只要在人间就没有人能对抗属于仙人力量的香火。”
方杳迅速穿上衣服走下榻,站在屏风边冷眼看着罗法义,“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法义笑着说:“还不够明显么?我只是在你看清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现在看来你想要的也很简单,就是让小蛮和群玉留在你身边。”
面对方杳的冷脸,他依旧不慌不忙,“我们两个想要的都很简单,都是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可有些人就是不给我们,就是要逼我们死。”
方杳漠然说:“你说的‘有些人’是什么人?”
罗法义瞳孔闪动着狼眸一般的幽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群玉或着李道君?不,他们只是其中的领头羊罢了。内丹道的所有道士们,他们信奉的清规戒律,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都在害我们。”
这一瞬间,方杳脑海里也骤然闪过她在天门内几百年的生活,降真城覆灭时火光连天的景象,还有她曾经潦草的死亡。
方杳垂下眼帘,“你还是没说你要做什么。”
罗法义朝她伸出手,“来,我带你去看。”
方杳只当没有看见他的手,径直朝院子外走去。
明心岛上却不像她想的那样安静。
天色已经蒙蒙亮,少女穿过花丛,不怀好意地追撵着几只丹顶鹤,岛上一时鸡飞狗跳。
小道童们怀里抱着芦苇,着急忙慌在后头跟着,大喊:“福生无量,师侄,求求你不要再欺负鹤们了!”
方杳站定在原地,怔怔看着少女片刻,扬声:“小蛮。”
康小蛮朝她这边看过来,双眼一弯,声音清脆:“师娘!”
她朝方杳跑过来,衣袂随风翩飞,一头扎进方杳怀里:“想不想我!”
方杳昨晚被幻境控制,刚刚清醒,当下还反应不过来,喃喃:“这也不是真的。”
康小蛮直起身子,拉住她的手,“我怎么不是真的?师娘,你不能因为昨晚我和罗法义一起撒了个小谎,你就觉得我是假的吧?”
“昨晚你是在跟罗法义一起撒谎?”
康小蛮笑眯眯地说:“是呀,不然您怎么会想起我来。”
这时候,罗法义也走出来,耐心向她解释:“在九重天里,那些道士见到的心魔是假的,可我却不能糊弄你啊。我说过要让你见到小蛮,就一定会让你见到她,缝合神魂是最难的事情,你要是不信,可以探探她的灵台。”
方杳擡手,两指点向康小蛮的眉心,将一抹炁注入其中。
她看见一片青山绿水,是明心岛的样子,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骑在仙鹤背上玩耍,是小蛮的阳神。
方杳收回了手,被巨大的不真实感环绕,“你真的是小蛮?”
康小蛮说:“对呀,当年我虽然和罗法义闹得大了点儿,但总不能傻到被他当枪使,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他可是向天道立誓要复活我的。”
方杳眼眶通红,“你这叫给自己留后路么?玩闹也不能到这个地步。当年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是想跟您说来着,可那时候您因为师父和师叔的事情那么伤神,我开不了口。”
听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就知道。小蛮,我一直想着你,如果当年我对你的关注再多一些,也许你就不会出事了。”
“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你都被许师叔迷昏头了。”她轻哼一声,“你总是对男人这样爱生爱死的。”
被康小蛮责怪一番,方杳心里倒觉得好受了许多。她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那你哪里都不要去,留在我身边,我就不管他们了。”
康小蛮眼睛一亮,“真的吗?”
这时候,罗法义又开口了,“叙旧的时间还有很多,我们不如先去玉山上京。”
康小蛮立刻说:“对,师娘,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们做的大事。”
方杳看着她脸上的兴奋神色,汹涌的心绪骤然被泼了凉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大事?”
“您来看了就知道了。”
他们走到明心岛的渡口,坐上小舟,一路沿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去,渐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明亮的天光照着一片怪异的青山秀水——岸边花丛遍布,蝴蝶纷飞,远处群山如水墨般在云雾中晕开,只是所有景物都呈现出凝滞的缓慢,仿佛时间放缓了无数倍,连流水的声音都迟滞得令人发慌。
方杳惊疑:“这里是蓬莱?”
罗法义微微一笑,“不,这里是玉山上京,它的别称又叫白玉京,你看见的蓬莱,是被白玉京的仙使们布置成了玉山上京的模样。这样看很可怕是不是?你用灵炁再看看?”
那些僵硬、迟缓、呆板的美丽风景都蒙上一层袅娜的雾气,花草流云,山川河流都在更高维度上摇曳、流动着,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美丽得摄人心魄。
小舟停在岸边,他们走上岸,来到一处道观。
偌大的道观,高墙伫立,大殿威严。门前漆黑的鼎炉里,浓烟蒸腾,炉中插满香支,火光明灭,沉厚深远的吟诵声经久不息。
方杳站定在观门前,目光沉沉地看着里头的一切。
这是她来过的道观,当年她就是在这里吃了长生不老药。
现如今,大殿前没有长着长生不老药的大树,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阴檀树。
方杳问:“这些阴檀树,就是长在谢师兄灵台里的阴檀树?”
罗法义说:“没错,难得您还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罗法义设计降真城的幻境,就是为了拿到谢枯兰藏在阵法里的阴檀树。
连成一片的阴檀树,像女人身形一样的山脉,还有只剩下一抹灵炁的谢枯兰。
方杳忍住心中的惋惜,谨慎地观察着周围。
阴檀树环绕着一方八卦阵,里头放着数不清的黑木棺材,被带上大巴车的道士们就躺在棺材里。
八卦阵四周坐着许多人,全都是九重天里的服务生。这会儿,服务生们摇身一变,成了一群念经的道士,像模像样的念着经文。
康小蛮跑到大阵里,跳到被放置在中央的棺木上,幸灾乐祸地说:“许师叔也有这个时候,哈哈。”
方杳一听,立刻冲过去,果然看见了许群玉。
“群玉!”她急声叫,“群玉,你醒醒!”
一旁的罗法义说:“他正在更深层的幻境里,体内灵炁亏空,阳神极其虚弱。你这样叫醒他,他醒来可能也就疯了。”
棺木里的许群玉像尊失去了生机的玉像,静静躺在漆黑的棺椁中。
方杳扶着棺木,声音沉沉,“你用森罗宝柱聚集仙人灵炁,创造登仙台的幻境,又在幻境里用香火红线控制这些道士,再借他们的身体作为通道吸收仙人灵炁。”
“没错。”
罗法义张开双臂,向她展示周围的一切。
“我们在这里无所不能,也会在这里飞升成仙。只要你愿意,那些灵炁和香火马上就能被你使用。你也可以让群玉永远留在这里,只要想他了,就去他的意识里和他相见。”
方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罗法义似乎不知道有关阳神的事情。
“群玉如果一直在宜云,李奉湛也管不了他。”
罗法义:“李道君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就算现在他还愿意等着,不代表以后不会。”
方杳这下笃定,罗法义是真的不知道阳神的事情,而许群玉的阳神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竟然任由罗法义这么做下去。
她警惕地看着周围,冷淡道:“这都是假的。”
罗法义摇头,“你不能用凡人的思维去理解真实和虚假。”随即擡起手,轻轻触碰身边的阴檀树,“群玉曾经跟你说过,所谓的炁不过是细小的微粒,这启发了我。”
他脸上闪动着兴奋的神色。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炁构成,它们也不过是按照某种秩序排列的微粒,从一棵树,一个人,到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在最小的维度上,都是同样的单位构成,这就是真相。
“你现在再想想——由于真实和虚假只是微粒在不同维度上的不同排列方式,那么真实和虚假根本上并不对立,虚假一旦存在,它就是真实。”
方杳听得心惊肉跳。
此时此刻的罗法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这种对恐怖的感知在她心里头一次催生出了杀意。
本能和理智在告诉她,她必须要把罗法义和他这一套观念都扼杀在摇篮里,因为这一切无关真相与正确。一旦抹杀了虚假和真实的边界,那存在的定义也岌岌可危。
康小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法义,你无不无聊,总说这些大道理,能不能拿点儿真东西?”
罗法义笑了:“给你展示的花样儿还不够么?”
康小蛮说:“不够。我早就说过了,你拿不出新鲜花样,我就杀了你。你可别以为我这话是假的。”
罗法义脸上笑意一收,神情莫测。片刻后,那笑意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他看向方杳,说:“的确还有新玩意儿,来,我带您前去看。”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撞着许群玉的棺木。
一道香火红线许群玉眉心钻出,顺着棺椁的内壁向外延伸,和其他棺椁中冒出来的红线一起,隐没在漆黑的殿门后。
方杳一怔,随即顺着红线的方向跨进大殿。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里没有肃穆高大的仙像,没有供灯和香火,墙边竟然堆满了老旧的电视机,每一条红线都连接到一台电视机。
每台电视机上都播放着像连续剧一样的画面,有正在展示一个人发财致富的历程,有的是一家几口人坐在老旧的房子里吃饭的场景。
罗法义说:“这就是这些道士的阳神正在经历的幻境。”
方杳目光缓缓移动,看向堆在正中央的那台电视机。
罗法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笑着说:“哦,那是群玉正在经历的幻境。”
“群玉为什么会站在降真城前?”
他悠悠道:“群玉总是被上天眷顾,现在连心魔都没有了。我索性让他在幻境里变成一个凡人,也体会一下凡人的屈辱。”
*
漫天飞雪,漆黑的城墙仿佛有万丈高,墙头火光猎猎。
少年人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城门前。
他的脸色很苍白,却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这时候,城门被人从里打开,城守朝他摆摆手,语气高高在上,“你是凡人,不能修炼,就不要想进来了。”
话音落下,城门又被用力关上。
许群玉心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漫天的大雪、无边的黑夜和寂静让时间也变得模糊。
许群玉不知道自己在城门口坐了多久。他看着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脉,只觉得自己的心很空、很宽广,很安静,仿佛才经历一场恶战,卸去了七情六欲,正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风雪中,少年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忽然,天上有巨鹤飞过,他看见有两道人影坐在鹤背上,高大的男人怀抱着眉眼尚且稚嫩的少女。
许群玉平静的内心忽然触动,生出呼唤他们的欲望,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巨鹤的方向大喊,可天高地远,风雪掩盖了他的声音。
当巨鹤载着两人消失在尽头,他的眼眶溢出了泪水,本该变得透明的身体又再次凝实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群玉,你怎么站在这里?”
许群玉转头。
一名青年站在大雪中正对他微笑。
许群玉问:“你是谁?”
那青年说:“我是谢枯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群玉:“我不知道。”
谢枯兰凝视他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脱下身上的鹤氅让他披上,放低声音:“嘘,我们小声说话。”
温暖一时间笼罩了许群玉的身体。
他问:“我们为什么要小声说话?”
谢枯兰指了指天上明月,“群玉,你看那轮明月像不像一只眼睛?有两个人正通过它在监视你。”
“哪两个人在监视我?”
“一个外人,还有你自己,他们都想杀了你。”
“我自己也想杀了我?”
“是的,准确来说,是想杀了你的俗身和七情六欲。”
“如果俗身和七情六欲都没了,那我还是我么?”
“这要问你自己了。所以在你想清楚之前,一定要小声一点,不要被另一个你发现。”
“可这里的风雪那么大,说话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这世界上最细微的声音就是自己内心的声音,对于自己的内心,你能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自己。”
谢枯兰笑眯眯地说着,随后袖口一扬。
浓云涌动,遮天蔽月。
谢枯兰又问:“群玉,你现在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
许群玉剔透的瞳孔映着漫天风雪,透着几分茫然,“我在想一个人,却想不起她是谁。”
“那你想要再想起她么?”
少年垂下眼睫,低声说,“我不知道。”
谢枯兰没有追问,而是拍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吧,我就带你去见一个人。”
许群玉跟着谢枯兰进了城。
城内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他总觉得跟某个人来过这里,沉默地回忆着,跟谢枯兰穿过大街小巷,跨进一间摆满黑色木头的店铺,进入后院。
一个少女正在院子里,嘟嘟囔囔道:“小兰,你怎么又偷懒?种植物也有讲究,施肥、日照、浇水,就像我养你一样。”
许群玉问:“那是谁?”
谢枯兰说:“那是我的师父,华碧影。”
“这个名字很熟悉。”
“嗯,你现在只是阳神太虚弱,被幻境影响了记忆罢了。你曾经听过她的。”
华碧影身边蹲着一个小孩子,五官和谢枯兰长得很像。他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挖土,说:“可是师父,颠倒阴阳,你会被天道惩罚。”
许群玉又问:“那个孩子是谁?”
谢枯兰说:“是我的小时候。”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一是今天的一切苦果,有我当初失察的因缘,二是你和我有些相像。”
许群玉有些不解地看向不远处。
华碧影正哼哧哼哧地将一株小树苗埋进土里,用沾着泥土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故意把泥巴点在他秀气的鼻尖上。
“管天道怎么想呢,雷不是还没劈下来么。你要记得,咱们道士修炼,最重要的是不能害人,其次就是不改本心。”
小孩儿懵懂地听着,又问:“哪怕不能成仙么?”
华碧影将小铲子扎进土里,仰头看天,俏丽的脸庞有片刻失神,“成仙,真的是好事儿么?”
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小孩儿,笑眯眯地说:“依我看,修炼不求成仙,只求得其所就好啦。”
这时,旁观的许群玉忍不住说:“可如果命里定下要成仙却不去做,会遭报应的。”
谢枯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向不远处正在种树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群玉,什么是报应?什么是命?道理说了千万般,先过好现在吧。”
云层涌动,月明星稀。
“群玉,不要失去她。”
他轻声对许群玉说。
“我这话有私心,你姑妄听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