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他们的故事2:虞姜x林衔青番外
年关已过,春寒尚在,廊下悬着的竹帘被风吹得轻晃,林衔青同几个寒门学子束手而立,正听虞侍郎讲话。
“半月后便是春闱,老夫既被点为房考,担阅卷之责,便不好再同尔等往来。今日之后,你们搬去江右客栈,食宿银钱已替你们结清,安心备考便是。”
几个学子纷纷躬身道谢,在众人的感激中,林衔青皱眉的样子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了?衔青你有事?”虞侍郎问。
“今日大人府中可在焚香?亦或是在烧什么?”林衔青斟酌着,“学生闻着,似乎有焦味。”
黑烟冒头,蜿蜒着爬上檐角,等一群人着急忙慌地提着水桶赶到后园,火星子已经灭得差不多了。
虞父看着看着蹲在炭盆边的女儿,脸熏得漆黑、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怒道:“虞姜!你在做什么!”
虞姜本就被烟呛到,好不容易把火扑了,一转眼就挨了骂,顿时未语泪先流。
哽咽过两声,她攥着半截没烧完的纸页,道:“只是在烧书稿,如今冬日过去了,我想把冬日写的诗烧给它……”
虞侍郎训女,林衔青放下水桶,低着头退到廊下,没多看。可他脑子里却印着方才那一瞥,泪痕是灰黑色的,像马车在土路上留下的两道车辙印。
虞小姐的悲伤实在显而易见。
提着桶跑得急,水打湿了鞋面,鞋子既冷又重,并不舒适,不过林衔青善于忍耐,他早习惯了这种不适。
善于忍耐的林衔青望着强弩之末的黑烟,压了压,最终还是翘起了唇角——
所以,逝去的冬日收到虞小姐的书稿了吗?
***
林衔青不想自己这么快又碰见虞小姐哭了。
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虞小姐,虞大人他确实前日在狱中急病亡故了。”
说这话时,林衔青眼眶发热,可眼泪从另一双眼睛中大颗大颗落下。
她哭得近乎晕厥。
他扶着她,企图给她一点支撑,虞小姐额头虚虚地抵着他的肩,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入他的衣衫。
待哭声小了些,林衔青开口道:“成亲避祸一事,你可以考虑我。”
虞姜惊愕擡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叫她瞧不清林衔青的神情,她张口便是拒绝:“不用,应当还有旁的法子。”
皎皎昨日就替她打听到了父亲的消息,如今得了准信,虞姜虽伤心欲绝,却不能再一直哭下去了。
她胡乱地抹抹眼泪,道:“我……我去告诉我母亲,这个关头,多谢你愿意冒着风险帮忙。”
“你是北地人,又中了进士,不用再搅和到虞家的事里了。”
虞小姐拒绝了,林衔青并不意外。
虞家是积善之家,虞小姐是琼堆玉砌的小姐,纵使一时落难,也会有许多人伸出援手,他林衔青的帮助并不珍稀。
林衔青垂了垂眼,用力按上手背的淤青之处,疼痛令人清醒——
势单力薄之人,纵然全力以赴,能给的却还是微不足道。
虞姜埋着头往母亲房里走,等进了里间,闻到浓浓的药味儿,她犹豫了。
母亲被宗家拒之门外,回来便急病了。
方才她高风亮节地拒绝林衔青的帮助,不想拖他下水。
这才过去半刻不到,她竟可耻地后悔了?
刘嬷嬷说母亲总是望着房梁,担心母亲寻短见,刘嬷嬷眼都不错地盯着她,这样的母亲还能承受得住父亲离世的打击吗?
虞姜牙关不自觉打颤,她害怕,她好害怕……好想有人来帮帮她……
可是没人了,就连宗家都避她们若蛇蝎,她也不想害林衔青的,可她真的没办法了……
虞姜小跑着回来时,林衔青还没走,如今虞家没有主心骨,他想等一等,看有没有需要他的地方。
虞小姐停下,伸手,掌心摊开,有个绿色的小瓷罐,问他:“你身上的伤是不是很疼,外伤抹这个好得快。”
“不碍事,”见虞小姐没有收手的意思,林衔青只好接过,“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你定是又在北方学子中维护我父亲了,我很怕痛,所以很能瞧出旁人的痛处。”虞姜道。
按照崔熠那个口德不修的,她是个连看见落花都要淌两滴猫尿的人。
之前林衔青在她家借住,虞姜就看出了他的窘迫与刻苦。
冬日里他穿得层层叠叠,没一件真的保暖,于是要穿许多件。
几次和她碰面,他守规矩地从不擡头,因为珍惜机会,不想惹麻烦。
夜里藏经阁长亮的灯是他点的,为了尽可能多的蹭书看。
“林公子,你若愿意娶我,能解燃眉之急。”虞姜听见自己说。
林衔青很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却还是自私地选择连累他。
虞姜垂下头,呜呜,她真是太坏了。
见虞小姐委屈地落泪,林衔青忍了又忍,还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块粗布帕子,递过去。
眼泪是被擦干了,但白皙的脸庞被磨得泛红。
果然,虞小姐是此时缺一块帕子,他恰好有,但她不能一辈子用粗布帕子,这并不匹配。
林衔青压低声音,承诺道:“莫要伤心,权宜之计。”
***
多亏了顾家相助,给林衔青挑了山清水秀的姚县,低调带着虞家母女赴任。
中道绕路接上了林母,林母性情坚毅果敢,有她相陪,虞母情志开怀许多。
虞姜也哭得少了,坚强起来,总在埋头赶路。
驿站房间里,林衔青打地铺,半夜却听见些微的抽泣声。
原来不是不哭了,是夜里偷偷一个人哭,
起身,床上人哭得正投入,抽噎道:“对不住,吵到你了吗?”
眼前之人强忍住泪水,却像林衔青那日救火提着的水桶,装得太满了,好像只要轻轻一晃,泪水就会溢出来。
他凑过去,摸摸她的头,让她靠他肩上,有个支撑,他道:“不碍事的,想哭就哭吧。”
肩膀那块很快变得湿重,虞姜解释:“我哭是因为没走过这么多的路,我走得脚疼。”
“嗯。”林衔青道赶路确实辛苦。
“也没那么苦,沿路风景很漂亮。”虞姜又哭着找补。
“你不厌恶的话,那就好。”
“多谢伯母帮忙照顾我娘,你们帮了太多忙了,真的谢谢。”
“不用这般,若无虞大人资助,此时我还不知身在何处。”
虞姜想说“有志者事竟成”,就算没她爹帮忙,林衔青这样的人品性情,也迟早会出人头地的。
但她张了张口,出来的却是哭腔:“林衔青,我其实是想我爹了。”
林衔青擡手,犹豫片刻,最终一下下落在虞姜的背上,哄她道:“那就想他,你可以想他。”
“只是想他的时候,不要忘了看路,你也说了,沿路的风景很漂亮……”
拍着拍着虞姜睡过去,第二日睁开眼,眼睛肿得厉害,眼皮沉重地像坠了个秤砣。
又是山路,车里太颠簸,只好下来走。
虞姜眯着眼睛,步履沉重地走着,并且悲伤地发现,她娘走得都比她快。
又走了一小段,林衔青蹲在她身前,道:“脚疼的话,上来吧。”
虞姜想说不用,可她的意志薄弱得不容她嘴硬。
趴在林衔青背上,虞姜感动得眼泪汪汪,但眼睛太疼了,只呜咽两声,光打雷不下雨:“林公子,多谢你,我父亲小时候也这样背过我,如今处处有你,像我父亲一般。”
林衔青听得脚步一顿,随后加快步伐,他道:“无碍,只是虞小姐你走得太慢了,有些耽误行程了。”
什么嘛?虞姜不高兴道:“你不像我爹了。”
虞姜想有骨气地从他背上跳下来,但最终瘪瘪嘴,窝窝囊囊地趴回去。
林衔青:“嗯?”
“像哥哥。”虞姜改口。
唉,话本子都说了,寄人篱下,挨人家说两句要受着,嘴巴也放甜一点吧。